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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阿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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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梣,活下去...”女人贪恋的摩挲着女儿的脸颊,血迹顺着手指被越抹越多。
女孩抓住母亲的手不停的摇头,女人心一狠将女儿推下密道,锁上柜门。
校尉声音洪亮,震荡在尸骸狼藉的秦府:“就在里头,给我速速撞开!”
背后怼住木门的物件儿轰然滚落。
没时间了...
“不要忘记你是谁...”女孩顺着狭窄的缝隙最后一次看着母亲的双眸。
刹那间,缇骑铁骑踏入,女人吹燃火折,蔑视的看着众人:“今日我秦延落在此发下毒誓,付氏全族不得善终!”
阉人轻哼一声衣袖挥动,带起一阵雪尘。
“大胆逆贼!竟敢赌咒皇家!”
院中飞雪悬空,火折落地,沾染数十坛烈酒形成熊熊火舌,女人最后向后看了一眼,决然扑向力士,撞刀而亡。
女孩咬着牙不停的跑下去,寒冬麻痹她的双足,冻僵她的百骸。
活下去...活下去...
血腥味布满喉咙,她不敢停,母亲的死状一直回荡在她眼前。
寒刀...鲜血...飞雪...
仓皇之中她死死抓住船舷木,只听几声弓弦绷紧之音,刹那间暗卫如薄纸落下,段臣榭回过头,发丝粘在脸上有点疼,中间的人身着墨色披风,脸庞由面具遮过去,拉开弓,正对她眉心。
一只箭射过来,段臣榭只觉得右肩发热,很快春江水没过头顶,身体向下沉去,血水如柱由河面牵连住她,如同一根诡异的红线。
水浪打在耳旁,恍惚间她听见响亮的巴掌声,是舅舅跪在院子里,仍然昂着脖子,对着外祖喊道:“这皇帝,付家坐得,秦家也做得!”
熥蜀十五载,冬月十七日。
武侯秦氏,满门覆灭。
“公子,小娘子伤口已包扎止血。”村妇实为村中产婆,半夜突然被请出来为一孩童包扎伤口。
少年转动扳指的手停下,简陋的木屋,零丁飞雪落在肩头,他点点头走进去。随行心领神会,将妇人领到门口交代几句拿出银子答谢,村妇领过银子,行了礼便识趣离开。
走出院门,妇人又回头看了一眼。
七八岁的女孩,浑身湿漉漉的,右肩一半箭弩插入,陷入长久的昏迷,她摇了摇头,想起院中公子气度不凡,自不是她个平头百姓可以过问之事,妇人揣紧袖口,快步离去。
西北风猎猎作响,男人伴着微弱的烛光看清女孩的脸,面色惨白,唇部泛紫,呼吸几乎无从察觉,如若说躺在床上的是一具女尸也不为过。
“殿下——”
付释痕为榻上之人掖紧被角,走出门去。
“平芜庄庄头,两个时辰前走水而亡。”黄浦鹤扯下面巾,呼气如白雾横档在冷冬。
前日付释痕出宫之时,敬妃几乎跪下,交于他一份地契坐落于镐都郊外,要他救下段家的长女段臣榭。
他蹙了蹙眉,屋中孩童,幼龄八岁。
此番灾祸,来自于其强大母族,当年秦延落下嫁曾惹得满城风雨,段大人安坐于府中,其女却被龙鳞卫追杀坠江。
段臣榭的外祖秦氏,曾伴太祖打下大燕江山,如今豢养亲兵,通敌叛国一夜之间被屠了满门。
就连提前通传的农庄也被牵连至此。
这座院子荒废经年,早已破败不堪朽木成堆,黄浦鹤开口:“如何安置?”
付释痕偏头,漆黑的夜映在他的侧脸,看不清神情,束发之年却已镇守一方疆土,见过的怨灵恶鬼更是不计其数。
“看她的命数。”
活下来便塞些银子另寻农庄埋名而养,撑不过去便找个林子掩埋,这便是做到仁至义尽。
翌日一早,付释痕进宫述职,回来时段臣榭人不见转醒。
送佛送到西,总不能让人死在这里。
“重明,传信兰珂。”
“是。”重明立在门外,接着言明:“殿下,段家公子追来了。”
柴门之外,段棋鸿发丝零落,眼眸中布满血丝,胡茬冒出看起来几夜未眠的样子,甚是颓废。乡间的土混着雪溅脏了他名贵的衣角,领子染上些许血红,没有仆从没有追军,他只身一人竟然敢找到这里。
那具八岁的尸体是从乱坟岗找出的。
这一年,天下大旱,许多农户人家被活活逼死,家里生了男娃,女娃自然养不下去,运气好的被家里卖了做童养媳,运气不好只能喂了汤药扔在山上或是直接溺死。
在水里泡了一夜被捞上来,面部不清身形浮肿,足以骗过众人,但总不能避免一些亲近而执着的人。
柴门打开,天光已然大亮,阳光普照雪地,刺的人睁不开眼,付释痕拢了拢袍子:“段公子所谓何事?何故追着本王到此。”
付释痕既是臣子也是皇子,手握重兵,此次他密诏回都,秦氏之事有又惹的人心惶惶,各方派来的探子被摞起尸身堆在门头。
段棋鸿垂眸行礼不卑不亢:“臣无心叨扰殿下,只是有一物迟迟寻不到失主,还望殿下帮臣辨别。”
段棋鸿从怀中拿出一件玉佩,穗子上沾着血,他的手轻轻的托着生怕磕碰,但是玉器是世上最难复原的器物之一,不用仔细瞧便能发现其残缺的一角。
付释痕轻笑一声,他讲话向来是不留情面:“玉佩已碎,依本王看不必久久伤怀。”他偏偏头“重明——”
付释痕一把抽出重明的佩刀,段棋鸿是家族庇佑多年的贵公子,哪里有常年奔走战场的将军反应快?雪粒飞过,段棋鸿再睁眼时只感觉掌中一空,那枚玉佩早已变成碎块散落在地上。
“不要!”
段棋鸿立刻跪在地上一块一块的拾起,抓住这些玉上,他的心都要碎了,似乎见到了平日里段臣榭的笑映照在上面,转念间就变成一具毫无生机的尸体,好像在质问他。
阿兄我好疼...阿兄我好冷...阿兄我好害怕...阿兄你为什么不救我呢?
“斯人已逝,你若苦苦缠绕也是对她不好,段公子请回吧。”
段棋鸿捧着那堆碎玉,抬头对上付释痕的眼睛,那双眼睛一点也不似陛下,那个人对待朝臣嫔妃总是一副善良温吞的模样,而他的眼睛没有温度,双瞳黑如墨,想来应该是随了那位早早了却人间的女人。
他握紧拳头,碎玉尖锐的棱角划破皮肤,血又滴在雪上,看着就要关上的柴门,跪着抓住付释痕的衣角:“小妹娇贵...”
剩下的话被紧闭的柴门堵住。
他站起身,双膝之处沾满泥与雪,寒风拂面,带走一滴泪。
与此同时,宫闱之中,御医叩首:“陛下,臣已验过尸首,溺毙而亡,毒发时已然没了气息。”
蝈蝈罐儿中的活物没什么精神,更别提斗上一斗,是宫虫局所培育,逆季而施,如何长生?
皇帝没有出声,拿起宣纸沾了烛火,扔进蝈蝈罐。
“礼部侍郎呢?”
太监周奇跪在地上:“回禀陛下,段大人见过尸首直接昏过去了。”
皇帝捏了捏眉心:“总是叫朕不省心。”他摆摆手让他下去,御医松了一口气离开。
“周奇——”皇帝将蝈蝈瓶扔在地上,滚落在周奇脚边。
周奇跪着接住蝈蝈瓶。
皇帝站起身,身上的袍子显得有些宽大,咳了咳:“方才御医何人?”他专心逗着鹦鹉。
“万民安康——万民安康——”鹦鹉叽叽喳喳叫着。
“回陛下,太医院院判王光琼。”
“赐死。”
皇帝摇了摇头:“将蝈蝈掩埋了吧,朕看着着实伤心,也不希望再有人知道。”
一股股的烟正从罐子里飘出来,周奇抓住罐子,不敢抬头,跪退出去。
“奴才领命。”
“对了——”皇帝侧过身,半面光影落在他身上:“宣大皇子进宫。”
黄浦鹤拿着密函展开给付释痕。
申时一刻黄浦鹤风尘仆仆的赶回。
“宫中来信,太医院院判王光琼疟疾缠身,暴毙而亡。”
王光琼死了。
付释痕眼神迅速扫过:“他死前见过谁?”
“水下替尸被抬进镐北一处闲置的院子,段大人曾与他在此处会面。”
付释痕闭上眼眸,双指搭在太阳穴,书案之上,烛火摇曳。榻上之人尚未苏醒。
“殿下,你的脸。”
付释痕左边脸颧骨上有明显的淤青,他摆摆手。
“无妨。”
付释痕曾用性命向皇帝证明他是一把趁手的刀,可以刮除所有皇帝不喜欢的艰难险阻,可以叼来皇帝所有钟情的珍奇猛兽。如今这把刀砍歪了,不小心把人砍死了,皇帝自然不高兴。
替尸虽是面目全非,段棋鸿既然认出,便说明此事多有败露之姿,段传荣不大可能未认出自己的亲生女儿。
段传荣为保全女儿才未戳穿?付释痕几乎立即否认了这个猜想,秦氏之亡速如此迅急,其中占着段传荣的功劳如若他想庇护妻女,不必等到此刻追亡。
御医又为何相去?又如何招来杀身之祸?
夜幕未降临,付释痕便又收到密信,他想起白日段棋鸿失魂落魄的神色,借着蜡油点燃,不禁嗤笑。
【段府中藏有一女,眉眼八分肖像段臣榭。】
与此同时,段传荣颤抖的手拆下白色纱布,那张脸居然和段臣榭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那双眼睛不尽相似,不过如若谎称养病闭门不出,两三年后又有谁能够认出?
女孩向段传荣行礼:“父亲——”
段传荣抱住女儿,双目闪过惊喜的光:“此后你便是段臣榭!这才是我段传荣的女儿!”
不管那个人是不是段臣榭,从今以后她只能死了。
付释痕看着榻上的人,这里的女儿还未死透,又惦念起一个。
不久时他看着女孩,陷入一桩旧事回忆。
三年前,他回京述职,因满身血煞“冲撞”怀有龙胎的丽嫔被罚跪在其宫门之外,以思罪过。寒雪昭昭,作为大皇子的付释痕只穿着单薄的衣衫,嘴唇因为长期失温而干裂苍白,他拒不认错,这一跪便是三个时辰。
有个四五岁的幼童不知怎的走到他身边,哭声嘹亮,生怕有人听不到,偏偏这时一个途经的宫人都没有。付释痕瞥见小姑娘颈肩裹着一条白狐围脖。
这一物便可以让烁阳关所有的战士不再生生忍受寒冬。
付释痕被她的哭声烦的不行,最后还是拿出了那条布料普通,样式简单的方帕为她拭去眼泪。
“别哭了。”方巾揩净女孩的泪水,也磨红了她的脸。
小孩的脸都这么柔软么?
“准——”
方帕的角落用黑色的丝线绣了一个字,付释痕未料到如此小的孩子居然认得字,不过半刻后他便明白了。
满身贵气的妇人向他稍稍欠首抱起了小孩。
付释痕认出领走孩子的人是将门之女秦延落,那么这个孩童便是礼部侍郎段传荣的独女段臣榭,付释痕端详着那盏被塞入手中的糖盏,半个时辰后他的罚跪被免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