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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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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何然是被烫醒的。
他睁开眼时,脚底一片灼痛。昨夜睡前他特意把外袍垫在身下,可此刻那件灰袍不知怎么滑脱了,他的赤足直接踩在地面上。地面是暗红色的,裂纹密布,裂缝里泛着微光。他缩回脚,脚底的皮肤已经烫红了,火辣辣地疼。
柳如烟蹲在岩缝口,背对着他,正在用手摸外面的地面。她的手指碰了碰地面就缩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灰。“地温比昨天高了不少,”她说,“地火在往上拱。我们得加快脚程,照这个速度,三天之内整片盆地都会烧起来。”
何然把外袍从地上扯起来,拍掉灰穿上。他走到岩缝口往外看了一眼,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但暗红色的地光比昨天亮了许多,把盆地上空照得像一块烧透了的铁板。远处的昆仑墟在黑烟中若隐若现,九道裂谷里喷出来的烟比昨天更浓了,烟柱笔直往上冲,在山顶汇成一片灰白的云盖。
两个人出了岩缝,往盆地深处走。脚下的地面从碎石变成了龟裂的硬壳,每一脚踩下去都能感觉到热气从裂缝里渗上来,烫得脚底发麻。柳如烟走在前面,赤足踩在龟裂的地面上,脚步比何然稳。她身上的青裙被地热蒸得微微翻动,黑发在热风里飘着,颈侧那片青鳞泛着幽冷的光,和周围暗红灼热的色调格格不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盆地底部的地形开始往下倾斜。地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宽,有些裂缝宽得能塞进一只拳头,裂缝里涌出来的光把周围的岩石映得通红。空气越来越闷热,硫磺味浓得呛人,何然不得不把柳如烟给他的那块青帕子重新捂在口鼻上。帕子上的桃花香已经被硫磺味盖住了,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余韵。
“前面有条地火支流,”柳如烟停下脚步,指着盆地南侧一处低洼的地方。何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低洼处有一条暗红色的光带蜿蜒而过,像是地底有一条烧红的铁水在流淌。光带两侧的岩石被烧得发亮,表面呈玻璃质的光泽,踩上去滑溜溜的。“沿着那条支流往东走,源头在昆仑墟南坡底下。你师尊当年用的炉子就在源头附近。”
两个人改变方向,朝着南侧的地火支流走。走到支流边上时,热浪扑面而来。何然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光带比他想象的宽,大约有两丈,里面流淌的是熔化的岩石,暗红色的岩浆缓慢地蠕动着,每翻一个泡就有一股灼人的气浪涌上来。岩浆两侧的岩石被烤得发白,边缘处结了一层灰黑色的硬壳,像是岩浆的壳。
柳如烟沿着岩浆边上走,脚步踩在硬壳上,壳面在她脚下微微下陷,发出碎冰一样的声响。何然跟着她,两人和岩浆保持着一步的距离。热浪把他们的影子映在岩浆表面,扭曲拉长,像是两个晃动的水影。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何然忽然停住了。他偏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半魂里的感知在跳动,有一种极淡的、几乎要散掉的气息从岩浆底下传上来,像是一根快要断的丝线在风中飘着。他蹲下来,把手贴近岩浆表面,掌心滚烫,可那股气息确实从底下透上来了。
“底下有东西,”他说,“活的。”
柳如烟也蹲下来,把手贴近岩浆。她的竖瞳缩了缩,过了片刻,她站起来,目光往岩浆上游的方向望去。“是地蛟。岩浆底下有一条地蛟,幼年的,被困在里面了。它活不了多久,岩浆太热,它出不来也逃不掉。”
何然想起河边那条断尾的黑蟒,想起岩缝外面那两只带伤的小妖。昆仑墟的地火暴走,把这些原本住在山底的地兽全逼了出来。有些跑得快逃掉了,有些跑得慢,被困在了岩浆里。
“能救吗?”他问。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你想救?”
何然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岩浆边上,掌心底下那股微弱的气息在挣扎,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弱。他想起师尊教他的第一句剑诀——诛妖剑下,非罪不斩。师尊说,妖有好坏,罪有轻重,诛妖剑只斩该斩之妖。可师尊后来让他斩柳如烟,柳如烟没有罪。师尊自己把这条规矩破了。
“救。”何然站起来,把无衣剑从腰间抽出来。剑身完整,熔接处的裂纹还在,但剑灵残存的气息还能用。他把剑尖伸进岩浆表面,剑身上那道暗红的血痕一碰到岩浆,岩浆就往两边分开,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何然把剑往下探,剑尖触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滑溜溜的,像是一片大鳞。
他用力往上挑。剑身挑着那片鳞往上提,岩浆翻涌了一下,一头小地蛟从裂缝里被挑了出来。地蛟只有一臂长,通体赤红,鳞片被岩浆烧得发黑,尾巴断了一截,腹部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它被挑到岸上后蜷缩在硬壳地面上,浑身发抖,嘴里发出细弱的嘶声。
何然蹲下来看了看它的伤口。伤口很深,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的骨头。他从怀里摸出柳如烟那块帕子,用水壶里剩的水浸湿了,轻轻擦去伤口上的焦灰。小地蛟疼得缩了一下,但没有咬他,只是睁着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
柳如烟站在旁边看着,竖瞳里映着何然蹲在地上的背影。他低着头给小地蛟擦伤口,动作很轻,赤足踩在滚烫的硬壳地面上,脚底烫得发红也没挪地方。她看了很久,然后弯腰从裙摆上撕下一根布条,递给他。
“缠上,”她说,“不然它撑不过今天。”
何然接过布条,把小地蛟的伤口缠好。小地蛟的尾巴卷了卷,蹭了蹭他的手腕,凉凉的,滑滑的。何然把它捧起来,放到岩浆边上一块还没被烤透的岩石后面,那里稍微凉快些。小地蛟缩在石头后面,黑豆眼看着他,嘶了一声。
“走吧,”何然站起来,把无衣剑收回腰间,“它能动了就自己会找路出去。”
两个人继续沿着岩浆往东走。热浪越来越盛,空气里的硫磺味浓得几乎要凝成固体。何然的灰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又被热浪蒸干,蒸干了又湿,反复几次之后衣服上结了一层白霜似的盐渍。柳如烟比他好一些,她本就是蛇妖,耐热,只是嘴唇干得起了皮。何然把水壶递给她,她喝了一口,又递回来。
走到岩浆支流的源头时,已是傍晚了。源头是一处地火眼,从昆仑墟南坡底下的岩壁裂缝里涌出来,岩浆从裂缝口流出来汇成那条支流。地火眼旁边的岩壁上,有一个天然的石台,石台平整,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烬。石台边上竖着一根石柱,石柱顶端被火烧得发黑,但柱子侧面刻着几个字。何然走过去看,字迹被灰盖住了,他用袖子擦了擦,露出几行小楷。
“昆仑之炉,铸剑于斯。秦望川立。”
师尊的字。何然站在石柱前看了很久。师尊在这里铸过剑,和无衣剑有关的一切都在这座石台上发生过。他低头看着石台,灰烬底下隐约露出一个凹槽,圆形的,深约一尺,正是炉膛。炉膛旁边的石壁上还有风箱的痕迹,一条粗粝的石槽从石台延伸到岩壁深处,那是当年用来鼓风的。
柳如烟走到石台另一侧,蹲下来从灰烬里扒出几块黑色的石头。她拍掉灰看了看,递给何然。“地火石。你师尊当年用这个引火的。这里的地火眼温度够高,能熔陨铁。”
何然从怀里取出那块陨铁。黑色的铁块在他掌中沉甸甸的,表面泛着暗红的光泽。他把它放进炉膛里,又照着柳如烟教他的法子,把几块地火石围在陨铁四周,然后从岩壁裂缝里引了一缕地火出来,点在地火石上。地火石一碰火星就燃起来,青白色的火焰从炉膛里蹿出来,把陨铁裹住了。
陨铁在火焰中慢慢变了颜色,从暗红到橙红,再到亮白。何然盯着那块铁,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石台上嗤的一声就干了。柳如烟站在他旁边,双手贴着炉膛外壁,把半魂里的妖力渡进去稳住火候。她的竖瞳完全变成了金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陨铁化了。铁水在炉膛里滚动,亮白亮白的,像一汪熔化的月光。何然把无衣剑拿起来,剑身上的熔接裂纹对准炉口,另一只手用石台上遗留的一根石杵把铁水引出来,浇在裂纹上。铁水顺着裂纹淌下去,填满了每一处缝隙,多余的铁水沿着剑身流到剑尖,凝成一滴圆润的铁珠,挂在剑尖上晃了晃。
铁水冷凝得很快。何然把无衣剑平放在石台上,剑身上的裂纹已经被铁水填平了,暗红的铁面覆在青白的剑身上,熔接处那道疤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细线,从剑柄延伸到剑尖,像一条细长的血管。剑身的血痕被新铁水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两端,一处在剑柄底部,一处在剑尖附近。
“等剑凉了再泡灵脉,”柳如烟收回手,额角的汗珠淌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留下一道黑灰的印子,“灵脉入口在昆仑墟南坡底下,离这里不远。走过去大概一个时辰。”
何然把无衣剑留在石台上冷却,两个人在石台旁边坐下来歇脚。天已经全黑了,盆地底下的地火把半边天烧得通红,像一口倒扣的锅。昆仑墟在暗红的天幕下沉默地矗立着,九道裂谷里的烟柱在夜色中看不清了,但裂谷底部透出来的光比白天更亮,把山体映成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
何然靠着石台坐着,柳如烟靠在他身上,头枕着他的肩。两个人都累得不想说话,只是坐着听地火眼里的岩浆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过了很久,柳如烟开口,声音哑哑的:“你师尊把炉子留在这里,是故意的。他知道你会来。”
何然低头看着石台上那把还在微微发烫的无衣剑。剑身上的暗红细线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像一条活着的血管在跳动。他想起师尊旧居床板底下那块玉牌,想起秦远峰说的那句“你师尊算到了一切”。师尊确实算到了一切。师尊算到他会来昆仑墟,算到他会找到这座炉子,算到他会重铸无衣剑。师尊什么都算到了,只是没算到他会把半魂给柳如烟。
“他留了炉子,也留了断剑,”何然说,“他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肯告诉我。”
柳如烟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黑发蹭着他的脖子。“因为他怕你知道了就不肯杀我。”
何然没说话。他伸手揽住她的肩,掌心贴着她的肩头,隔着薄薄的青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平时高了些。地火的热气把她烘得暖洋洋的,像是冬眠的蛇在春天醒过来。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呼吸慢慢放缓了。
“睡一会儿,”何然说,“剑还要凉一阵。”
柳如烟闭着眼,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何然靠着石台,仰头看着暗红色的天幕。夜风从盆地底部吹上来,裹着硫磺和岩浆的气息。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人,她的竖瞳闭着,睫毛在暗红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角的干皮起了几道白纹。何然伸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唇角,把那几道白纹蹭掉了。她没有醒,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石台上的无衣剑还在慢慢冷却。剑身暗红的细线一跳一跳地亮着,和地火眼的岩浆泡同一个节奏。远处昆仑墟的裂谷里,烟柱在夜色中无声地往上涌,山顶的灰白雾盖在暗红的天幕下缓缓翻涌。何然看着那座山,怀里的两片鳞贴着心口跳着,黑鳞和青鳞的节奏叠在一起,和地火的脉搏也叠在一起。三重节奏,一个频率。
他闭上眼。等剑凉了,就去灵脉。等灵脉泡完了,无衣剑就彻底醒了。等剑醒了,该去的方向就只有一个了——昆仑墟顶上那道裂口,三百年前天劫劈下来的地方。师尊说莫要重蹈覆辙。可师尊不知道,有些辙不是用来避的,是用来走的。走过了,才能到对面。
夜风里传来一声极细的嘶鸣。何然偏头一看,石台后面不知什么时候爬来了一条小地蛟,断尾的那条,腹部的布条还缠着。它蜷在石台旁边的灰烬里,黑豆眼半眯着,像是找到了暖和的地方,不打算走了。何然没赶它,只是把外袍下摆拽了拽,盖住了小地蛟半边身子。小地蛟嘶了一声,尾巴卷了卷,缠住了他的脚踝,凉凉的,滑滑的。
何然靠着石台,怀里揽着柳如烟,脚踝上缠着一条小地蛟。头顶是暗红色的天,脚下是滚烫的石,身前是还在冷却的无衣剑。他闭上眼,在这片灼热和疲惫里沉下去,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黑暗深处,那棵桃树还在,满树繁花,白衣人站在树下,手里握着无衣剑,剑身完整,青碧的寒光照亮了满树桃花。
“快了,”白衣人说,“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