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第四章

      何然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石板上,后背贴着桃树的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桃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一片花瓣都没有了。他愣了一瞬才想起来——柳如烟从树里取出了那一半魂魄,桃花谢了,树死了。三天前满树绯红的盛景像一场梦,此刻只剩下一棵枯木,枝干干裂,树皮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质。

      何然坐起来,浑身酸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灼痕,那是按住柳如烟鳞片时留下的。灼痕已经结痂,但周围泛着一圈青色的细纹,像鳞片的脉络嵌进了他的皮肤。他摸了摸心口,两片鳞都在,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微弱的跳动。

      柳如烟不在桃树下。何然四下张望,第九层石室空旷旷的,只有那棵枯树和满地的落花。花瓣已经褪了色,从绯红变成灰白,踩上去簌簌地碎。他站起来,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声音在石室里回荡,没有人应。

      何然心里猛地一沉。他快步走到石阶口往下望,石阶盘旋向下,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他顺着石阶往下跑,跑到第八层时停住了。第八层和以前不一样了。石壁上多了很多裂纹,细细密密的,像蛛网一样从穹顶蔓延到地面。地面上有水渍,从石缝里渗出来,冰凉的水漫过脚面,浸湿了他的靴子。他蹲下去摸了一把水,指尖触到水面时,一阵微弱的妖气顺着水波传上来,熟悉而淡薄,像柳如烟身上的气息。

      何然站起来继续往下跑。第七层、第六层、第五层——每一层的裂纹都比上一层更多,水更深。到第三层时,他整个人已经泡在齐腰深的水里了。水里全是她残余的气息,淡得几乎要散掉了。何然的心跳越来越快,怀里的两片鳞在疯狂地跳,黑鳞和青鳞的频率乱了,不再同步,像是两颗心在往不同的方向跑。

      他冲到第二层时终于看见了柳如烟。

      她坐在第二层的石阶上,泡在水里,大半个身子淹没在冰凉的水中。青裙湿透了,贴在身上,黑□□在水面上,散开一大片,像一匹被水泡散了的墨绸。她靠着石壁,头垂着,下巴几乎要挨到水面。铁链从脚踝没入水中,链端的符文已经完全暗了,跟普通的铁链没什么分别。

      何然蹚水过去,水花溅了一身。他蹲下来,伸手探她的脸。她的脸冰凉,比平时更凉,像一块在水里泡了太久的石头。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琥珀色的竖瞳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里面映着他慌张的脸。

      “你下来干什么,”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水凉。”

      何然没理这句话。他伸手去拉她脚踝上的铁链,想把她从水里拽出来。铁链沉甸甸的,他拉了一下没拉动。他低头细看,铁链没入石板的那一端,石板已经裂了,裂缝里汩汩地往外冒水。水是从塔底渗上来的。

      “禁制崩了,”柳如烟说,“从第九层往下,一层一层地崩。每崩一层,塔里的镇水符就失效一层。水是从青城山地底涌上来的,三百年前祖师把塔基压在一条暗河上面,用禁制封住了水脉。禁制一松,水就涌上来了。”

      何然用力拽铁链,铁链哗啦啦响了一阵,石板裂得更大了,水涌得更凶。他弯腰去摸铁链入石的地方,指尖触到石缝里一个坚硬的凸起,像是断掉的金属。他抠了一下,抠出来一截断剑的剑尖。

      是无衣剑。师尊那把断剑的剑尖。青城祖师把它嵌在石基里当锚点,镇着锁妖塔的禁制。何然把断剑尖拔出来的瞬间,整个第二层的石壁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裂纹疯狂蔓延,水猛地涨了一截,没过了他的腰。柳如烟在铁链松开的一瞬往前扑了一下,何然眼疾手快拽住了她的胳膊,把她从水里捞出来,半扶半抱地往石阶上走。

      “你疯了,”柳如烟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拔了剑尖,禁制彻底松了。塔要塌了。”

      何然架着她往上走。水涨得很快,已经漫过了第三层的石阶。他们往上跑,水就在后面追。跑到第五层时,头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整座塔晃了一下。何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柳如烟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皮肉里。他看见她的竖瞳猛地缩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秦远峰在外面,”她说,“他开坛了。他在用青城山的镇山印加固禁制。”

      何然抬头望向塔顶。隔着五层石壁,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一股巨大的灵力正从外面压进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整座塔,想把那些崩裂的符文重新压回去。塔身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被捏得太紧了的骨头。

      “加固禁制会怎样?”何然问。

      柳如烟看着他。水已经漫到了她的腰,她的青裙在水里漂着,像一朵开败了的花。“禁制重铸的话,塔就永远封死了。我出不去。你也出不去。”

      何然停住了脚步。他站在第五层的石阶上,水从脚下流过,冰凉彻骨。他低头看着柳如烟,她的脸在昏暗中苍白得近乎透明,颈侧那片青鳞是唯一有颜色的东西,泛着幽冷的光。

      “你有办法出去吗?”他问。

      柳如烟没说话。她的目光越过何然的肩膀,望向下方翻涌的水面。水已经涨到了第六层,正在往第五层漫。水面上浮着碎木屑和脱落的符文碎片,那些碎片在水里一闪一闪地亮着,像垂死的萤火。

      “有,”她终于开口,“你腰上挂着诛妖剑。”

      何然低头看了一眼。诛妖剑挂在他腰间,剑鞘上青纹还在隐隐发亮。

      “诛妖剑能破禁制,”柳如烟说,“也能破秦远峰的镇山印。但用了诛妖剑,你就彻底没有退路了。你师门会知道你叛了,知道你站在我这边。秦远峰会召集所有人来追杀你。”

      何然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剑身在他掌中微凉,剑柄上师尊缠的布条已经旧了,磨出了毛边。他想起师尊教他握剑的第一天,师尊说,这把剑斩的是妖,护的是道。他又想起师尊临终时攥着他的手说,杀了她,永绝后患。

      师尊骗了他。从始至终都在骗。

      “那就叛吧。”何然说。

      他拔剑。诛妖剑出鞘的瞬间,剑身上的金光猛地亮起来,照亮了整个第五层。何然将剑尖对准脚下翻涌的水面,灵力灌入剑身。他现在的修为已经掉到了筑基后期,比刚上山的小弟子都不如,可诛妖剑本身蕴藏的灵力还在,那些灵力被他的意志催动,从剑尖倾泻而出,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劈入水中。

      水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座塔剧烈地震动起来,石壁上的裂纹像活了一样疯狂蔓延,符文一片接一片地熄灭。何然感觉到脚底的石板在开裂,水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冲得往后倒去。柳如烟一把拽住他的手臂,蛇尾从裙下伸出来,盘住了石阶扶手,把他稳住了。

      塔外的镇山印被诛妖剑的灵力一冲,猛地反弹。秦远峰站在塔外的祭坛上,面前悬浮着青城山的镇山印,一方拳头大的白玉印,正放出刺目的白光压向锁妖塔。诛妖剑的金光从塔底劈出来,撞在镇山印上,两股力量在空中相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秦远峰被震得后退三步,嘴角渗出血来,镇山印裂了一道细纹。

      “何然在里面!”一个弟子惊呼。

      秦远峰抹掉嘴角的血,盯着锁妖塔。塔身正在剧烈摇晃,砖石簌簌往下掉。他看见塔底有一道金光在往外劈,那是诛妖剑的光。诛妖剑在塔里,何然在塔里,和那蛇妖在一起。

      秦远峰的眼睛红了。他想起掌门师兄临终的话——别让然儿回塔里。塔里有他前世欠的债。他当时不懂,现在全懂了。何然进去了,何然没有杀那蛇妖,何然在帮那蛇妖破塔。

      “所有人,”秦远峰咬牙,“随我入塔。诛妖!”

      何然在塔内听见了外面的喊杀声。秦远峰的声音穿透水声和轰鸣声传进来,带着愤怒和杀意。他靠在柳如烟身上,诛妖剑插在脚边的石板里,金光还在往外泄。塔基的禁制已经被诛妖剑劈开了一道口子,水从缺口涌出去,外面的人从缺口涌进来。

      “来了,”柳如烟说,竖瞳望着石阶下方。水面上已经能看见人影了,青城山弟子的白色道袍在水里漂着,像一朵朵白莲。“十五个。秦远峰在最前面。”

      何然把诛妖剑从石板里拔出来。剑身上的金光已经暗了大半,诛妖剑本体的灵力被他刚才那一击耗掉了许多,但剑锋依然锐利,依然泛着青色的寒光。他握着剑,挡在柳如烟前面。

      柳如烟从水里站起来。她的蛇尾已经收回去了,青裙湿透贴在身上,黑发还在滴水。她赤足站在石阶上,脚踝上的铁链已经断了,半截铁环挂在那里,随着她的动作叮当响。她看着何然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你前世也是这么挡在我前面的,”她说,“在天劫下面。你举着无衣剑,说除非你死了,否则谁也别想碰我。”

      何然没有回头。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膝盖,冰凉的水流在冲击他的腿,他得用力站稳才能不被冲倒。石阶下方,秦远峰的身影已经出现了,他站在第八层的入口,手里握着一柄青色的长剑,剑身泛着和镇山印一样的白光。

      “何然!”秦远峰的声音在水声中炸开,“你干什么!让开!”

      何然没有让。他握着诛妖剑站在水里,水没到他的腰,柳如烟站在他身后,水没到她的胸。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棵从水里长出来的树,根扎在同一块石头上。

      “师叔,”何然开口,声音被水声搅得有些模糊,“师尊骗了我。蛇妖没有吞三千修士,没有屠十七座城池。那些全是假的。”

      秦远峰瞳孔一缩。他站在第八层的石阶上,手里的剑微微垂下来。他身后站着十几个青城弟子,个个面面相觑。水在他们脚下翻涌,浸湿了他们的靴子。

      “你师尊——”秦远峰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师尊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何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水声中格外清晰,“为了我好,所以让我亲手杀了自己前世拿命护过的人?为了我好,所以把罪名安在一个无辜的妖身上关了三百年的塔?”

      秦远峰的脸色变了。他看着何然身后的柳如烟,她的琥珀色竖瞳在昏暗中安静地看着他,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那种平静让秦远峰心里发毛,像是他站在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口上,而火山底下的岩浆已经涌动三百年了。

      “师叔,”何然往前迈了一步,水花四溅,“你回去。告诉门中所有人,蛇妖已伏诛。塔塌了,你们就说是地脉震动,锁妖塔年久失修。别再来找我们。”

      秦远峰盯着他。“你要带她走?”

      何然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柳如烟一眼。她在水里仰着头看他,黑发贴在脸上,露出整张脸来。那张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泪,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

      “师叔,”何然转过头来,“你告诉掌门师尊,他欠我的,我替他还了。我欠柳如烟的,我自己还。”

      秦远峰沉默了。他身后那些青城弟子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水还在往上涨,已经漫过了第八层的石阶,淹没了他们的膝盖。秦远峰低头看着水面,水里倒映着锁妖塔的穹顶,还有何然和柳如烟并肩站着的影子。

      “你走不远的,”秦远峰终于开口,声音沉了很多,“塔塌了,青城山方圆百里的地脉都会受影响。青石镇首当其冲。你带她走,整个镇子都会被淹。”

      何然的心猛地一沉。他忘了。青石镇就在山脚下,外婆的老屋,那棵小桃树,石板底下的断剑,全都在那里。塔底的水脉一崩,暗河改道,整个青石镇都会被淹。

      他感觉到柳如烟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攥住了他的衣角。她的手指冰凉,隔着湿透的衣料贴着他的后腰。她没有说话,但何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三百年了,她被困在塔里,什么都没做,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可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她来承担后果。

      “师叔,”何然说,“给我一天时间。一天之后,我带她走。塔不会塌,水不会涌。我保证。”

      秦远峰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水面对视,水还在涨,已经漫过了第八层的膝盖。秦远峰身后有弟子开始撑不住了,水里的暗流在推他们,有人不得不扶住石壁才能站稳。

      “一天,”秦远峰说,“一天之后,你若还在塔里,我亲自进来拿你。”

      他转身走了。青城弟子们跟着他往上游,水花翻涌了一阵,渐渐平息。塔里只剩下水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何然把诛妖剑插回腰间,转过身面对柳如烟。她站在水里,水没到她的胸口,青裙在水下漂着,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你要怎么保证?”她问,声音很轻。

      何然伸手摸进怀里,把那两片鳞取出来。黑鳞上的“然”字和青鳞上的“柳”字在昏暗中泛着幽光。他把两片鳞并排放在掌心,低头看了很久。

      “你从树里取出来的那一半魂魄,”他说,“还在吗?”

      柳如烟看着他掌心的鳞片,竖瞳微微收缩。“在。在我身体里。”

      “给我一半。”

      柳如烟愣住了。她的竖瞳猛地放大,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何然的脸,带着一种何然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震惊,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被深埋了三百年的东西突然被翻了出来。

      “你疯了,”她说,“半魂入体,你会变成半妖。你的修为会彻底散掉,你的经脉会重构,你会痛不欲生。而且半魂入体之后,你就永远和我的命连在一起了。我死你死,你死我死。”

      “我知道。”何然说。

      他把两片鳞收回去,贴着心口放好。黑鳞和青鳞贴在他的皮肤上,一左一右,跳着同一个频率。他看着柳如烟,水还在他们之间流,冰凉的水花拍打着他的腰腹。

      “塔要塌,水要涌,你只有半魂能稳住地脉。秦远峰给我一天,是因为他知道一天之内水压还不够大。但一天之后呢?他加固禁制,你出不去,塔不塌,但你会被永远封死在里面。我不可能让你再被关进去。”

      柳如烟看着他。竖瞳里的光在晃,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碎成一片一片的。

      “半魂入体之后,”她说,“你会忘记很多事情。前世的记忆会碎掉,今生的记忆也会碎掉。你会变成另一个人。也许你再也记不起我,也许你再也记不起你自己。”

      何然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低头看着水面,水里倒映着锁妖塔的穹顶和那棵枯死的桃树。他想起师尊旧居里那幅画,画上白衣人和青裙女子隔着桃树对望。他想起幻境里白衣人最后回头的那一眼,全是舍不得。

      “那就忘吧,”他说,“前世的事我本来也记不全。今生的事……我记得你就够了。”

      柳如烟低下头。黑发遮住了她的脸,何然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水在她腰间流着,带着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桃花香,凉凉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竖瞳里的光稳了,不再晃了。她伸手从颈侧那片青鳞上揭下一小块,只有指甲盖的四分之一大小,薄如蝉翼,青得近乎透明。她把它托在掌心,递到何然面前。

      “这是半魂的引子,”她说,“你吞下去。剩下的半魂会自己进入你体内。会痛,很痛。”

      何然看着那块小小的青鳞。它在她的掌心里发着光,幽幽的,温润的,像一滴凝固的春水。他伸手把它拈起来,放进嘴里。鳞片入口即化,一股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然后疼。

      那种疼何然从没经历过。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的丹田插进去,然后一寸一寸地往上捅,捅穿五脏六腑,捅穿经脉,捅穿每一寸血肉。他跪倒在水里,水花四溅,诛妖剑从腰间滑落沉入水底。他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眼前发黑,疼得他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剧痛。

      柳如烟站在他身后,双手按在他肩上。她的蛇尾再次伸出来,盘在他周身,青色的鳞片贴着他的皮肤,冰凉冰凉的,稍稍缓解了那股灼痛。她的半魂正在他体内流转,从丹田到经脉,从经脉到骨髓,重构他的根骨。何然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疯狂流失,筑基后期、筑基中期、筑基初期——然后彻底没了。

      灵力散尽的那一刻,疼反而轻了。他趴在水里,大口喘气,浑身湿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耳朵里能听见远处的声音,青石镇上鸡鸣狗吠的声音,山路上行人踩雪的声音,甚至秦远峰在塔外呼吸的声音。他的眼睛在昏暗中能看清每一粒水珠的轨迹,能看见柳如烟鳞片上每一道细纹。他的皮肤能感觉到水的温度在变化,从冰凉到微温,像是地底的暗河在重新调整流向。

      水在退。从他腰际退到膝盖,从膝盖退到脚踝。塔身在停止震动,裂纹在慢慢收拢,符文在一片接一片地重新亮起来。那些亮起来的符文不再是原来的蓝色,而是泛着极淡极淡的青光,和柳如烟鳞片的颜色一模一样。

      何然趴在石阶上,抬头看柳如烟。她坐在他身边,蛇尾还盘在他脚踝上,青裙湿透了贴在身上。她低头看着他,竖瞳里映着他的脸,他的脸很苍白,嘴唇发紫,但还活着。他活着,而且她半魂的青色在他皮肤底下流转,和她的鳞片遥相呼应。

      “你成了半妖,”柳如烟说,声音很平,“从此之后,你不再是青城弟子,不再是何然。你的命和我的命连在一起。我活你活,我死你死。”

      何然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石阶上。水在从他身边退去,石阶露出水面,湿漉漉的。他看着塔顶的穹顶,穹顶上的符文也亮了,泛着青光,像满天星斗。他抬起手,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有青色的纹路在皮肤底下流转,和柳如烟手腕上的锁魂印一模一样。

      “那我以后叫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柳如烟低下头看他。她的黑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痒痒的。她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你叫什么都可以,”她说,“反正我记得你的样子。”

      何然笑了一声。他伸手拽了一下她的头发,她没躲,只是竖瞳微眯。水退干净了,石阶上湿漉漉的,落花粘在石面上,灰白灰白的。枯死的桃树在第九层安安静静地立着,树干里的半魂已经没了,但它没有倒。何然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和那棵树呼应,像是树根扎进了他的血脉里,透过石板,透过水,透过整座锁妖塔,连着外面的青城山。

      他闭上眼。柳如烟坐在他身边,蛇尾盘着他的脚踝。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只是听着水退去的声音,听着符文重新亮起的声音,听着塔外雪停风住的声音。天快亮了。一天之后秦远峰就会来,到时候他们会发现塔修好了,水退了,禁制变成了青色,而塔里的两个人不见了。

      何然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锁妖塔第九层的穹顶漏下一道晨光,照在枯死的桃树上,照在柳如烟的脸上。她的脸在晨光中白得近乎透明,颈侧那片青鳞泛着柔和的光。何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那里也有一片鳞,小小的,青色的,贴着他的脉搏在跳。

      他站起来,走到石壁前。石壁上的符文全是青色的,和柳如烟的鳞一个颜色。他把手贴上去,符文亮了一下,整座塔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他能感觉到塔外的风,塔外的雪,塔外青城山的一草一木。他甚至能感觉到青石镇那棵小桃树,枝丫上冒出了第一个花苞。

      春天来了。锁妖塔里第一次有了春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