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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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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入夏那天,铁匠铺里出了一件大事。
赵铁匠的锤子抡到一半忽然停了,把锤头往铁砧上一搁,扯了围裙擦手,对何然说:“你打,我去后面歇歇。”然后进了里间,把门带上了。何然站在炉子跟前愣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夹着的铁坯,又看了看铁砧上赵铁匠搁下的锤子。锤柄上缠着布条,磨得油亮亮的,是赵铁匠用了半辈子的东西。何然把铁坯夹好,抡起锤子砸下去,叮当一声,铁坯变了形。他继续砸,一锤接一锤,铁坯在砧板上慢慢长出了锄头的模样。
赵铁匠的里间门一直没开。何然把锄头打好,淬了火,磨了刃,搁在柜台上。日头偏西时,赵铁匠从里间出来,眼睛有点红,像揉过了。他拿起锄头看了看刃口,又翻过来看了看锄板,用指节敲了敲,听了个响。
“成了,”赵铁匠说,“比我的活好。”
何然摘下围裙挂在墙钉上,洗了手,准备走。赵铁匠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小酒壶,两只粗陶碗,倒了两碗酒。何然接过碗,两个人站在铺子门口喝了。酒很烈,何然还是咳了两声,赵铁匠没笑他,端着碗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这铺子,”赵铁匠开口,“我打了四十年。我爹打了一辈子,我爷爷打了一辈子。我爷爷的爷爷,当年跟你师尊一起在青石镇打的铁。”
何然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赵铁匠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移开了。“我爹说,你师尊当年打铁的时候总在炉子旁边搁一壶酒。打一锤喝一口,一柄剑打三天,一壶酒也喝三天。我爷爷问他打的什么,他说打的是债。”
何然低头看着碗里的酒。酒面晃晃悠悠的,映着门外斜照进来的夕阳,金灿灿的。师尊打的是债。打了一辈子,打出来的剑最后插在了昆仑墟底下,把债还了。
“赵师傅,”何然把碗里的酒喝干,“这铺子以后还开吗?”
赵铁匠把碗搁在柜台上,转身往铺子里面走。“开。你明天来,教你怎么打菜刀。镇上刘寡妇订了十把,说是要送到山那边的镇子上去卖。”他走进里间,门没关,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股子闷,“你手稳,心也稳,打铁比打剑强。”
何然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夕阳照进铺面,把铁砧和锤子映成暖红色。他看了看自己这双手,虎口和指根处的茧子黄褐色的,硬邦邦的,和掌心里那些早就不见了的剑痕。师尊当年在青石镇打的铁,他也在青石镇打铁。师尊打了三年就走了,他大概会打很久。
回到家时天快黑了。柳如烟坐在门槛上择韭菜,小地蛟盘在她脚边,嘴里叼着一根韭菜叶子嚼着。后院的桃树今年结的果子不多,但个个大,粉嘟嘟的压弯了枝头,有几颗熟透了的落在地上,被蚂蚁围着。何然穿过堂屋走到后院,蹲下来捡了两颗落地的桃子,在井水里洗了洗,递给柳如烟一颗。
柳如烟接过桃子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手背抹了抹。何然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另一颗桃子也啃了。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吃桃子,小地蛟凑过来舔他们手背上的桃汁,舔了两口被甜得甩尾巴。
“赵师傅今天让我明天开始学打菜刀,”何然说,“刘寡妇订了十把,要送山那边去卖。”
柳如烟把桃核扔到院子角落,拍了拍手上的汁水。“那你是铁匠了。”
“嗯。铁匠。”
柳如烟偏头看了他一眼。暮光落在她脸上,竖瞳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唇角的弧度浅而安静。“你师尊是铁匠,你也是铁匠。他打了三年铁就走了,你呢?”
何然把桃核也扔到院子角落,和小地蛟玩了两个来回的追核游戏。他坐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子在暮色中泛着暗黄的光,厚实而粗糙。“我打久一点,”他说,“打到打不动为止。”
柳如烟嗯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肩上。她的黑发蹭着他的脖子,凉凉的,带着韭菜和桃子的味道。小地蛟追累了,爬回来盘在何然脚边,断尾搭着他的脚背,尾巴尖一下一下地弹着。
天黑透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何然去灶房烧了水,把中午剩的米饭热了热,炒了一盘韭菜鸡蛋。柳如烟把碗筷摆好,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吃饭。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桌上的饭菜和两个人的脸。小地蛟在桌子底下转来转去,等着掉下来的饭粒和菜叶子。
吃完饭,何然洗碗,柳如烟擦桌子。收拾完了,两个人又坐到门槛上去。这似乎成了每天的习惯,无论天冷天热,吃完晚饭都要在门槛上坐一阵子。院子里桃树的影子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铺着,叶子中间藏着几颗晚熟的桃子,毛茸茸的,还要等几天才能摘。墙根底下堆着前些日子从塔基旁边挖回来的两棵小苗,已经种下去了,浇了水,叶子展开了一半,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中泛着柔柔的光。
“那两棵小苗活了,”柳如烟说,“你看叶子,挺起来了。”
何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两棵小苗确实挺直了腰,叶子虽然还有点蔫,但比刚种下去那天精神多了。再过些日子,根扎稳了,就能蹿个子。等它们长成大树,后院里就有三棵桃树了。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粉白色的,花香从墙头飘出去,巷子里都能闻到。
“明年春天,”何然说,“花开了,摘几枝插在屋里。”
柳如烟嗯了一声。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呼吸慢慢放缓了。月光往西移,影子跟着转,从门槛上移到院子里,从桃树底下移到水缸沿上。小地蛟盘在两个人脚边,断尾搭着何然的脚背,睡沉了。远处的锁妖塔在月光中安安静静地立着,塔檐的铁马偶尔被风吹动,叮当响一声,隔着几里地传过来,在夜色里格外清亮。
何然低头看了看肩上的人。她睡着了,黑发遮着半边脸,露出颈侧那片青鳞,在月光中泛着幽幽的光。他伸手把她肩上的黑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她没有醒。他偏过头,看着后院那棵桃树。月光照在树上,叶子银亮亮的,枝头挂着的几颗晚桃毛茸茸的,在风里轻轻晃。树下那两棵小苗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挺着,等明天太阳出来再长高一点。再远一点的地方,锁妖塔在松柏之间沉默地矗着,塔壁上的树根在月光中泛着青白色的光,从塔里伸出来,扎进地面,和满山的松柏连成一片。塔封了,树活着。根在土里长,花在塔里开,香从缝里透出来,满山都是。
何然闭上眼。夜风从后山吹下来,裹着松脂和桃叶的气息,从他鼻尖拂过。他闻见了那股香,极淡极淡的,从塔的方向飘来的,混在夜风里,若有若无。他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怀里没有鳞片了,心口却还是温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他把下巴搁在柳如烟的发顶上,她的头发凉凉的,蹭着他的下巴。他没有再睁眼,就在门槛上坐着,听着风响,听着铁马叮当,听着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一快一慢,在同一个频率上。
日子还长。桃子还没摘完。小苗还没长高。菜刀还没打。花还会开。塔还在,树还在,人还在。夜风吹过来,把门槛上两个人的影子吹得微微晃动,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桃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和远处锁妖塔檐角铁马偶尔碰一下的叮当声。月西移,影东转,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