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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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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桃子熟的时候,夏天已经深了。
后院的桃树今年结得格外多,枝丫被果子坠得弯下来,毛茸茸的桃子挤挤挨挨地挂满了枝头,从青白泛红一直长到粉嘟嘟的,拳头大小,沉甸甸地压着枝条。何然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数桃子,数了两遍数不清,索性不数了,挑软的摘两个,一个给柳如烟,一个自己啃。桃子熟透了的,皮一撕就下来,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甜得发腻。
柳如烟爱吃桃子。她坐在门槛上吃,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就用手背去抹,抹得满脸都是黏糊糊的桃汁。小地蛟趴在她膝头,伸着舌头去够她手背上的桃汁,舔了两口被甜得打了个喷嚏,缩回去盘成一团,尾巴尖嫌弃地甩了甩。何然看着这一人一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柳如烟抬头瞪他,竖瞳眯起来,嘴里还叼着半个桃子,含含糊糊地说你笑什么。
“笑你吃相难看。”何然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自己那个桃子也递过去。柳如烟不客气地接了,两口啃完,把核往院子角落一扔。核落在墙根底下,滚了两圈停住了。小地蛟从她膝头跳下去,追着桃核跑了过去,断尾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
入夏之后何然一直在镇上的铁匠铺帮忙。铁匠姓赵,就是那个左手缺了一截小指的汉子,话不多,脾气糙,但手艺好。何然跟着他学打铁,从拉风箱开始,然后抡锤、夹铁、淬火,一样一样来。他从前握剑的手现在握锤,掌心磨出了新的茧子,厚厚的一层,和从前的剑茧位置不一样,在虎口和指根处,黄褐色的,硬邦邦的。赵铁匠看了一眼他的茧子,说了句“像打铁的”,就再没多话。
铁匠铺的活计不算重,但一天下来也累得够呛。何然每天傍晚收工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蹲在院子里那口井旁边洗脸。柳如烟通常坐在门槛上等他,手里要么在择菜,要么在补衣裳,要么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看天。小地蛟盘在她脚边,看见何然回来就弹起来,断尾甩得啪啪响,蹭着他的脚踝转圈。何然弯腰摸摸它的头,然后去灶房烧水做饭。
日子过得慢,也过得稳。镇子上的人渐渐认得他们了,知道巷子尽头那间老屋里住着一对年轻男女,男的姓何,在赵铁匠铺里做工,女的姓柳,不爱出门,偶尔去井边打水时有人碰见了,会多看两眼她的眼睛。那眼睛是琥珀色的,日光底下看确实有些稀奇,但镇子上的妇人私下议论了几回也就不议论了,只说她生得好看,就是太瘦了些,风吹就要倒的样子。
柳如烟确实瘦,何然也瘦,两个人都瘦,但精神都不错。秦远峰来过一回,站在院门口看了看,没进来。他看见何然在院子里劈柴,柳如烟坐在门槛上补衣裳,小地蛟在两人之间爬来爬去,院子里桃树挂满了果子,灶房的烟囱冒着炊烟,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之前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放在门槛上,瓶里装着几颗补气的丹药,瓶底刻了一个然字。
何然把丹药收下了,没舍得吃,塞在灶房梁上的瓦罐里,和秦远峰送来的腊肉放在一起。柳如烟看见他藏药的动作,竖瞳弯了弯,没说什么。
入伏那天热得出奇。何然从铁匠铺回来,浑身汗透了,灰袍子贴在背上,拧得出水。他蹲在井边打了一桶水兜头浇下去,打了个激灵,暑气去了大半。柳如烟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风,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今天铁匠铺里出了把锄头,”何然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赵师傅说让我自己打的,从头到尾都是我的手艺。锄刃淬了三遍火,刃口磨得很利。镇东头刘寡妇来取的,说比上一把好用。”
柳如烟把蒲扇递给他,自己转身回灶房端了两碗凉粥出来。粥是用井水镇过的,碗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喝粥,小地蛟挤在他们中间,伸着脑袋往碗里看,被柳如烟用筷子敲了一下鼻尖,缩回去了。
粥喝到一半,巷子口传来脚步声。何然抬头看,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手里拎着一个包袱,走得有些喘。她在巷子口张望了一下,看见何然和柳如烟坐在门槛上,犹豫了一瞬,走过来。
“请问,这是何然家吗?”
何然放下碗站起来。柳如烟也站起来,竖瞳微微眯起,打量着来人。年轻女人的脸晒得红红的,额角全是汗,包袱抱在胸前,手指攥得发白。
“我是何然。”何然说。
年轻女人松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信封是粗纸糊的,上面没写字,封口处用火漆封着,漆上盖了一个印。何然接过信翻过来,火漆上的印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柳”字,柳树的柳。
他抬头看了一眼柳如烟。她也看见那个印了,竖瞳猛地一缩,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从何然手里把信拿过去。她盯着那个“柳”字看了很久,指腹在火漆上慢慢摩挲,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归为一种何然看不太懂的平静。
“谁给你的?”柳如烟问那个年轻女人。
“一个老婆婆,”年轻女人说,“住在西边山里。我娘家在西山脚下的村子,前些日子回去看我娘,在村口碰见那个老婆婆。她给了我这块信,让我送到青石镇,找一个叫何然的,或者一个眼睛是金色的女人。她说送到就行,不用等回信。”
柳如烟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拆。她把信收进袖子里,对年轻女人点了点头。“多谢你。进来喝口水吧,天热。”
年轻女人摆了摆手,说不喝了,还要赶路回去。何然从灶房里拿了两颗桃子塞给她,她推辞了一下收下了,转身往巷子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烟,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何然看着柳如烟。她站在门槛上,手伸进袖子里捏着那封信,竖瞳望着巷子口的方向,目光有些远。小地蛟蹭着她的脚踝,仰着头嘶了一声。
“谁写的?”何然问。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把信从袖子里取出来。她拆开火漆,抽出里面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笔画很细,写得歪歪斜斜的,像是手在发抖。何然凑过去看,那行字写的是:
“昆仑墟南坡底下,地火支流的炉子里,有一件东西,是给你的。柳。”
何然看完那行字,心口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起昆仑墟南坡底下那座炉子,想起师尊留下的石台和石柱,想起地火眼旁边的灰烬堆。他当时走得匆忙,没有仔细翻过那座炉子的灰烬。灰烬底下埋着什么,他根本没看过。
柳如烟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比正面的字更细,更潦草,像是在匆忙中补上去的:“我老了,走不动了。炉膛底下,第三块砖。”
她抬起头来看何然。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像是风里的烛火,一明一灭。她认得这笔迹。何然也认得。这笔迹和师尊旧居里那幅画上的落款一模一样,和锁妖塔石柱上的刻字一模一样。
秦望川。师尊的字。
可师尊已经死了。
何然伸手从柳如烟手里拿过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纸很薄,边缘毛糙,像是从什么地方匆匆撕下来的。火漆是真的,印是新的,纸上的墨迹也没有完全干透,有一两处笔画被蹭花了。这封信最多写了三五天。三五天前,师尊已经死了大半年了。
“那个老婆婆长什么样?”何然猛地抬头问巷子口。年轻女人已经走远了,巷子里空荡荡的。他追出巷口,青石板路上空无一人,只有日头明晃晃地照着。
柳如烟跟出来,站在他身后。“她走了。”
何然攥着那张信纸站在巷口,心口跳得厉害。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目光落在最后的落款上。柳。这个字写得格外用力,笔尖把纸面都划破了,墨汁洇开一小片。师尊姓秦,不姓柳。这封信的落款不是秦望川。
“是我写的。”柳如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何然转过身。柳如烟站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片青白碎瓷,碎瓷背面的“柳”字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她看着何然,竖瞳里的光稳了,不再晃了。
“你师尊临死前给我写过一封信,”她说,“让人送进锁妖塔里的。信上只有一行字,说无衣剑的另外半截在玉牌里,玉牌在他床板底下。他说他恨我,但他不欠我。让我转告你。”
何然走回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在日光中白得近乎透明,竖瞳安安静静地映着他的脸。
“所以你让我去昆仑墟,让我重铸无衣剑,让我把剑嵌进地心锁。”何然的声音很平,“你从头到尾都知道。”
柳如烟把碎瓷收回袖子里,抬头看着他。“我知道你会把剑留在那里。你师尊也知道。这封信是假的,炉子里没有东西。我只是想让你去看看,你师尊留下的那座炉子,他刻在石柱上的字。”
何然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纸上的字迹和秦望川的一模一样,一笔一划都是临摹的。柳如烟在锁妖塔里关了三百年的妖,她的字和秦望川的字放一起,何然根本分不出来。她临摹了秦望川的笔迹,写了一封假信,让一个路过的村妇送到青石镇,算好了时间,算好了他会拆开,算好了他会看见那个“柳”字。
“你为什么这么做?”他问。
柳如烟偏过头去,看着院子里的桃树。叶子中间那些桃子熟透了,有几个已经软得往下坠,再不摘就要烂在枝头了。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淡淡的:“你从昆仑墟回来之后,夜里睡觉总是不安稳。翻来覆去的,有时候会喊你师尊。你嘴上不说,心里没放下。”
何然愣了一瞬。他没有想到这一层。
“我想让你去看看那座炉子,”柳如烟转过头来看他,竖瞳里映着日光,亮晶晶的,“你师尊给你留的东西,你带不回来,但你可以去看一眼。看一眼,说句话,然后放下。你师尊欠你的,你欠他的,一笔勾销。”
何然看着她。日头照着她的脸,琥珀色的竖瞳在光中缩成细线,唇角弯着极浅极浅的弧度,安静而温和。他忽然想起在锁妖塔第九层第一次看见她时,她靠在桃树上说“你来了”,语气那么平常,像是等了他一辈子。她确实等了一辈子。现在她还在等,等他放下前世的债、今生的结、师尊留下的那些放不下的东西。
“那封信是你写的,”何然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可字是你的,不是师尊的。炉子里没有东西,可我想去一趟。你陪我去。”
柳如烟看着他,竖瞳弯了弯。她伸手从他怀里把那张纸抽出来,团了团扔进灶膛里。纸在火中蜷起来,烧成灰烬,火光映着她的脸,亮了一瞬就暗了。
“什么时候走?”她问。
“等桃子摘完了。”何然抬头看了看后院那棵桃树,枝头的果子熟得压弯了枝,再不吃就要落了。“明天摘桃子,后天走。”
柳如烟嗯了一声。她走回门槛上坐下,把蒲扇拿起来继续扇风。小地蛟从她脚边爬过来,盘在她膝头,黑豆眼半眯着,被扇出来的风刮得舒舒服服。何然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桃树。日头慢慢往西移,树影跟着转,从东墙移到西墙,桃子被晒得暖烘烘的,散发出甜丝丝的香气。
夜里何然把桃子全摘了,满满两筐,挑了几个软的放在灶台上,剩下的用布盖好,明天送到镇上分给邻居。柳如烟在灶房里把桃子洗净了,削了几个做成桃酱,装了满满一瓦罐。小地蛟蹲在灶台旁边看,时不时伸爪子去够案板上的桃皮,被柳如烟用筷子敲回去。
夜深了,两个人在门槛上坐着吃桃酱。桃酱抹在粗饼上,甜中带酸,满口桃香。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着院子里的桃树,树叶子银亮亮的,枝头空了,只剩下几片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远处的锁妖塔在月光中沉默地立着,塔尖上那层极淡的青光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塔里那棵桃树的新枝在月光中安安静静地抽着叶,花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些,灰白中透出的粉色更明显了。等它开花的时候,大概会是青城山最好看的一棵桃树。
何然把手里的桃酱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柳如烟把头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呼吸很轻很慢。小地蛟盘在他们脚边,断尾搭着何然的脚背,睡得沉沉的。
“后天去昆仑墟,”何然说,“走快点的话,五天能到。”
柳如烟在他肩上嗯了一声,没有睁眼。“走慢点也行。桃子酱带路上吃。”
何然低头看了看她。月光照着她的侧脸,黑发垂在肩头,颈侧那片青鳞泛着温润的光。他伸手把她肩上滑下来的黑发拨回去,手指碰到她颈侧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她没有动,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夜风从后山吹下来,裹着松脂和桃叶的气息。月亮往西移,影子跟着转,从门槛上移到院子里,从桃树底下移到水缸沿上。日子还长。桃子酱还多。炉子还在昆仑墟底下等着他们。这一次去,不为拿什么,只为看一眼,说句话,然后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