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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第十一章

      何然是被一阵凉风弄醒的。

      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青苔上,头顶是幽蓝色的穹顶,河水从脚边流过,不急不缓地淌着。灵脉洞窟。他回来了。他想坐起来,后背的肌肉酸得厉害,像是被人拆散了又拼回去。柳如烟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掌心凉凉的,正把一缕妖力缓缓渡过来。

      “别动,”她说,“你昏了两天。”

      “两天?”何然嗓子干得发疼,像是吞了砂纸。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干干净净的,青纹全消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底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他攥了攥拳头,手指灵活,掌心里没有灵力流转的温热感,空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

      柳如烟把水壶递到他嘴边。他喝了几口,凉水润过喉咙,神智清醒了些。他偏头看着她,她的脸在灵脉的蓝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竖瞳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按在他肩上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些,指节微微发白。

      “无衣剑呢?”他问。

      “嵌在地心锁里。石柱和剑已经长到一起了,拔不出来了。”柳如烟收回手,把水壶放在旁边,“地心珠修好了,跳得很稳。地火在退,昆仑墟的山体稳住了。我们出来时,整座山的裂缝都在往外冒白烟,那是地火退回去时烧出来的水汽。”

      何然撑着青苔坐起来。头有点晕,视野转了一圈才定住。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瘦了很多,肋骨一根一根地贴在皮肤底下,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棱角。半魂抽走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芯的蜡烛,只剩一层空壳。可他能感觉到自己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一下一下的,慢是慢了些,但很稳。

      他试着站起来。腿发软,膝盖打了一下颤,柳如烟赶紧扶住他的胳膊。她比他矮了半个头,肩头刚好抵在他腋下,撑着他站直。他靠在她身上,脚底踩在青苔上,软软的,凉凉的。灵脉的河水从他脚边流过,蓝光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走慢点,”柳如烟架着他往岩缝口走,“你两天没吃东西了,得先回猎户废屋那边找点吃的。小地蛟还留在石台边上,我出来的时候它还在睡。”

      何然被她半扶半架着走出灵脉洞窟,穿过地火眼旁边那条通道。地火眼还在冒热气,但温度比进去时低了不少,裂缝口的岩浆缩回去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岩床。石台上,小地蛟果然还在,蜷在何然那件外袍的残片里睡得正沉。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来,黑豆眼看见何然,尾巴一弹,从石台上跳下来,断尾在地上拖了一道浅痕,扑到何然脚边蹭他的脚踝。

      何然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小地蛟的鳞片凉凉的,滑滑的,在他掌心里拱了拱。它的伤口已经结痂了,腹部的布条早掉了,露出底下新生的鳞片,颜色比旁边的浅些,泛着嫩嫩的粉。

      柳如烟从石台旁边的灰烬里翻出几颗野果。那是她趁何然昏睡时出去找的,长在盆地边缘的岩缝里,红彤彤的,拇指大小。她擦了擦递给他,何然咬了一口,酸得腮帮子一缩,但汁水润进喉咙里,胃里暖起来,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剑留在那里了,”何然把果子吃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师尊留的,我前世留的,都留在那里了。”

      柳如烟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剩下的果子一颗一颗在裙摆上擦干净。她擦果子的动作很慢,指腹贴着果皮慢慢转,像是在想什么事。“无衣剑嵌在地心锁上,比放在任何地方都稳。地心锁要它撑着,它要地心锁的灵力养着。三百年后如果有人进昆仑墟,会看见一把青白色的剑插在石柱上,剑身上有一条暗红的血痕。他们会知道有人来过,把该修的东西修好了,把该留的东西留下了。”

      何然看着她低垂的侧脸。蓝光从灵脉洞口透出来,照着她的黑发和青裙,照着她手里那颗红彤彤的果子。她抬起头来把果子递给他,竖瞳在蓝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微光,安静而平和,像是和这座山、这条河、这片地底的光融在了一起。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何然接过果子咬了一口,还是酸的,但酸完之后舌根底下泛上来一点甜。他嚼着果子,想了想。“回青石镇。外婆的老屋还在,收拾收拾能住人。后院那棵桃树应该开花了,这个季节回去正好。”

      柳如烟看着他,竖瞳微微弯了弯。“你会打铁吗?”

      “不会。但镇上有铁匠,可以学。”

      “你会种地吗?”

      “不会。但可以学。”

      “你会做饭吗?”

      “不会。但可以学。”

      柳如烟不问了。她把手里最后一颗果子擦干净,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她偏过头去看着灵脉洞窟的方向,蓝光映在她脸上,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何然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也不会做饭,”她嚼完果子说,“三百年没进过厨房。”

      “那正好,”何然说,“一起学。”

      柳如烟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竖瞳在蓝光里亮晶晶的,不是泪,比泪更亮,像是灵脉的河水盛在了她的眼睛里。她伸手打了他一下,力道很轻,落在肩上像是拍灰。何然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被他拢在掌心里慢慢暖着。小地蛟盘在他脚边,断尾搭着他的脚背,睡得很香。

      两个人在石台边坐了很久。地火眼里的岩浆渐渐凉下去了,裂缝里透出来的暗红变成了暗灰,热气散了,空气里那股硫磺味被盆地吹上来的夜风冲淡了。天快亮的时候,何然站起来,把外袍的残片从小地蛟身下抽出来,抖了抖灰。小地蛟惊醒,仰头看着他嘶了一声。

      “你留在这里,”何然蹲下来对它说,“灵脉暖和,地火也退了,以后不会再有危险。我们走了。”

      小地蛟看了他一会儿,黑豆眼转了两圈,尾巴卷了卷他的手指,然后松开,慢慢爬回石台底下的灰烬堆里,盘成一团。何然站起来,柳如烟已经走到盆地边缘等着他了。她赤足踩在暗灰色的地面上,青裙被晨风吹起来,黑发在身后飘着。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照在盆地里,把暗红色的地光洗成了灰白色。

      何然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盆地边缘,往东看。东边的天幕下,群山层层叠叠,最远处有一片青色的影子,那是青城山的方向。隔着三座山、两条河,隔着三百年的光阴,青城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脚下有个小镇子,镇东头有间老屋,老屋后院长着一棵桃树。

      “走吧,”何然说。

      柳如烟牵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谁也没比谁暖多少,贴在一起时分不出彼此的温度。他们迈开步子,沿着盆地边缘往东走,赤足踩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脚印一前一后,在晨光中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身后,昆仑墟在晨光中安静地矗立着。九道裂谷里的烟柱细了很多,变成九条淡灰色的细线,袅袅地升向天空。山顶的灰白雾盖散了大半,露出底下一片青白色的光,那是地心锁透过山体渗出来的光,无衣剑嵌在地心锁上,剑身上的血痕一跳一跳地亮着,和地火残余的余温、和整座昆仑墟的地脉,合着同一个节奏。三百年的天劫,三百年的裂缝,三百年的等待,在那一刻终于合上了。

      山脚下,南坡底下的炉膛里,地火石烧尽了最后一丝余烬,青烟散在风里。石台上的灰烬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石柱旁边。石柱上的字被风沙磨了三百年,依然清晰可见——昆仑之炉,铸剑于斯。秦望川立。师尊立的柱子,师尊刻的字,师尊走的路。何然把师尊留的东西一样一样找到了,一样一样放回了该放的地方。师尊在天有灵,应该能安息了。

      两个人走了三天。穿过盆地,翻过两道山脊,蹚过两条河。第一条河边那间塌了顶的茅屋还在,栈桥上的烂木板掉进水里了,沉船被春天的河水泡得只剩几根龙骨露在水面上。他们从浅水处趟过去,水只到小腿,不凉。第二条河边有座石拱桥,桥墩上长满青苔,桥上没人,桥下有条小船系在柳树上,船里积着去年的落叶。

      第三天傍晚,他们看见了青城山的轮廓。山还是那座山,青翠翠的,雪化了,松柏绿得发亮,山腰的云雾缠着峰顶,锁妖塔的塔尖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塔身上的青光彻底看不见了,和普通石塔没什么分别。山脚下,青石镇的炊烟一条一条升起来,笔直笔直的,在暮色中泛着淡蓝的光。

      何然站在镇口石牌坊底下,看着那条熟悉的窄巷。巷子尽头就是外婆的老屋,门板上的锁他走之前拧断了,门虚掩着。他走过去推开门,院子里比他离开时干净了些,野草被谁割过一茬,墙角的碎瓦片码得整整齐齐。堂屋的门也开着,灶台擦过了,上面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扣着几个白面馒头,还热着。灶台旁边的水缸是满的,缸沿上搭着一条干净的粗布。

      何然站在灶台前,拿起那只粗陶碗翻了翻。碗底刻着一个字,秦。他攥着碗站了很久,身后柳如烟走进来,看了看馒头,又看了看碗底的刻字。她没说话,只是把馒头拿起来掰开,递给何然一半。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人捧着半个馒头,就着水缸里的凉水吃了。

      后院那棵小桃树果然开花了。满树粉白,花瓣密密层层缀在细瘦的枝丫上,在暮色中泛着柔柔的光。树底下的石板还在,石板上的“何然埋剑处”五个字被苔藓盖了一半。何然蹲下来,把苔藓抹掉。他没有挖开石板,只是用手掌贴着石面,掌心底下凉凉的,什么都没有。剑没了。可他觉得手掌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微弱而绵长,是那棵桃树的根须扎在土里,从他的掌心底下穿过。

      柳如烟站在桃树旁边,伸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花瓣躺在她的掌心里,薄而透,粉白粉白的。她低头看着那片花瓣,竖瞳里映着桃花的颜色,安静而柔和。小地蛟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袖子里钻出来了——它一路跟着他们走了三天,何然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跟上的,反正第三天早上醒来时它已经在柳如烟袖子里盘着了。此刻它从她袖口探出半个头来,黑豆眼看着满树桃花,嘶了一声。

      何然站起来,走到柳如烟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桃树下,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满树桃花染成淡淡的金色。镇子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炊烟在晚风里慢慢散开。远处青城山上,锁妖塔的塔尖隐入了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了。

      “到家了。”柳如烟说。

      何然低头看着她。暮光落在她脸上,竖瞳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唇角的弧度浅而安静。他伸手把她掌心里那片花瓣拿起来,别在她的耳后。花瓣贴着她的黑发,粉白粉白的,衬着她颈侧那片青鳞。

      “嗯,”他说,“到家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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