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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布菜 第二天宋悯 ...

  •   第二天宋悯来的时候,书案上还是没有笔墨。

      书案上摆了一副碗筷。白瓷碗,竹筷,碟子里搁着几样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酱黄瓜,一碟炒青菜。都是素的,清汤寡水。沈粟坐在对面,面前也摆了一副碗筷。

      宋悯站在书案前,低头看了看那两副碗筷,又抬头看了看他。她的眉头慢慢拧起来。

      “今天不抄书?”

      “今天教你布菜。”

      宋悯愣了一瞬。

      “布菜?”

      “给人夹菜。”沈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搁进自己碗里,“你试试。”

      宋悯没动。她站在那儿,盯着那碟腌萝卜,盯着那双竹筷,盯着沈粟碗里那筷子腌萝卜。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意。

      “沈内侍。”她开口,语气慢悠悠的,“你让我练喝水,练笑,练走路。你跟我说,这些东西是一个官家小姐本来就会的,让我捡回来。行,我练了。可你现在让我给你布菜——”

      她低头看了看那副碗筷,又抬起眼看他。

      “布菜是什么?是奴婢伺候主子的活。你让我学这个干什么?我到底是官家小姐,还是你的使唤丫头?”

      沈粟夹了一筷子酱黄瓜,搁进嘴里,嚼了嚼。

      “你以前在家的时候,没给长辈布过菜?”

      “布过。”宋悯说,“给我爹娘布过。那是孝道,不是伺候人。”

      “那你现在给我布。”

      “凭什么?”

      “凭我想吃。”沈粟把筷子搁下,看着她,“你爹娘死了没有?”

      宋悯脸色一沉:“你——”

      “没死。在岭南。”沈粟说,“你想不想见他们?”

      宋悯的手指攥紧了。她盯着他,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她张了张嘴,想骂他,又想摔东西。可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拔不动。她忽然觉得很可笑——她站在这里,一个官家小姐,被人逼着布菜。他说是为了让她替她爹翻案,可她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离她爹教她的越来越远。

      “沈粟。”她的声音低下来,颤着,“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沈粟没接话。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身边。他从她手里把那双竹筷拿过来,搁在她手边,然后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筷子腌萝卜,递到她面前。

      “张嘴。”

      宋悯愣住了。

      “张嘴。”他又说了一遍。

      宋悯没张。她瞪着那筷子腌萝卜,又瞪着他。

      “你干什么?”

      “教你布菜。”沈粟说,“你先知道别人夹菜给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菜要怎么夹,怎么递,怎么送到人嘴边。筷子不能碰着碗沿,菜不能掉汤,递过去的时候手要稳。这些,你学会了,再去伺候人,才不像个粗使丫头。”

      宋悯看着他。他举着筷子,夹着那筷子腌萝卜,姿势很稳,菜叶上没滴下一滴汤。他的表情很平,像是真的在教她一件很正经的事。

      可她觉得荒唐。她一个官家小姐,在这里被人喂腌萝卜。她忽然想笑,又觉得笑不出来。她的眼眶有点发酸,但她没哭。她低下头,看着那筷子腌萝卜,张嘴,咬了一口。

      腌萝卜很脆。咬下去的时候,“咔嚓”一声。

      沈粟把筷子收回去,搁回碟子边。他退后一步,看着她:“自己试试。”

      宋悯嚼着那口腌萝卜,站在书案前。她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酱黄瓜,搁进他碗里。动作有点生硬,筷子碰了一下碗沿,发出一声响。

      “重来。”沈粟说。

      宋悯咬了咬牙,又夹了一筷子。这回她压着腕子,筷子没碰碗沿,菜稳稳地落进他碗里。

      “还行。”沈粟坐回去,拿起筷子,把她布的菜夹起来吃了。嚼了两下,他点点头,“明天继续。”

      宋悯站在对面,手里攥着那双竹筷。她看着他吃她布的菜,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只知道,她站在这里,给他布菜,而他吃了。

      她把筷子搁下,坐回椅子上。

      “沈粟。”

      “嗯。”

      “你让我给你布菜,”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疲惫,“你是不是就想看我伺候人?”

      沈粟放下筷子,看着她。她坐在那儿,下巴还抬着,但眼神有点散。她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她练了喝水,练了笑,练了走路,现在又练布菜。她越来越像一个被人摆弄的物件,今天磨磨这里,明天磨磨那里。她不知道磨完了要送到哪里去。

      沈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把那碟腌萝卜往她那边推了推。

      “饿了吧?吃饭。”

      宋悯看着那碟腌萝卜,没动。

      “你吃。”沈粟说,“你练了一上午,不饿?”

      宋悯还是没动。沈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她手边拿起那双竹筷,夹了一筷子腌萝卜,递到她嘴边。

      “张嘴。”

      宋悯看着他。她忽然觉得眼眶很热。她赶紧低下头,张开嘴,把那口腌萝卜咬了。

      “好吃吗?”

      宋悯嚼着腌萝卜,喉咙发酸。她咽下去,哑着嗓子说:“还行。”

      “那多吃点。”沈粟把筷子搁回她手边,坐回去,拿起自己的碗筷,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很安静,筷子夹菜的时候没碰着碗沿,喝汤的时候没发出声响。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教她的那些规矩。

      宋悯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饭。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教她的那些东西,他自己都在做。喝水、吃饭、走路、说话。他每一个动作都是规矩的,克制的,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他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把自己磨成了一把尺子。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酱黄瓜,搁进自己碗里。动作稳了,筷子没碰碗沿。

      两个人坐在书案两边,安安静静地吃着那几碟素菜。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碗沿上,落在筷子上,落在他们各自的手上。

      那天傍晚,宋悯走的时候,看了一眼书案上的碟子。今天那块桂花糖还在。她没吃,也没推。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沈粟坐在书案后面,等她的脚步声远了,才伸手把那块糖拿起来,放进嘴里。

      甜。苦。回甘。

      他嚼着糖,想起她刚才布菜的时候,筷子碰了碗沿那一声响。她生疏,但她肯学。她不想学,但她为了她爹学了。她刚才问他“你是不是就想看我伺候人”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累。他差点就说了。差点就说“不是伺候我,是伺候——”。

      他没说。

      他把糖咽下去,盖上罐子,提笔写了一行字:

      快了。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快了”划掉。重新写:

      她还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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