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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罪奴 浣衣局的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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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局的井水,三伏天也是冰的。
宋悯把手泡在里面,十个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着皂角的白沫。她蹲在井台边,背挺得笔直,一下一下搓着木盆里那件不知道哪个贵人换下来的中衣。
她洗得很慢。不是偷懒——是她的手在抖。昨夜又没睡好,通铺上挤了十几个人,有人打呼,有人说梦话,有人半夜被拖出去挨打,哭喊声隔着一堵墙传进来。她缩在最角落,用被子蒙着头,把牙咬进袖子里。
但这些她不会让人看出来。
“哟,宋大小姐,今儿洗得挺认真啊。”
翠屏端着一盆衣服走过来,往她旁边一蹲,斜眼瞟她。翠屏跟她一样是罪奴,但比她早进来两年,已经学会了欺软怕硬——在管事嬷嬷面前点头哈腰,在比她更弱的宫女面前张牙舞爪。
宋悯没理她。
翠屏把盆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宋悯盆里扔:“帮我洗了。”
宋悯手上没停。
“你手断了?”
翠屏嗤笑一声:“让你洗就洗,哪来那么多废话。你还当自己是官家小姐呢?”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那种专门往人最疼的地方戳的恶意:“你爹都死到哪儿去了?流放路上?还是早死在半道上了?你在这儿横什么横——”
宋悯的手停了。
下一秒,她站起来,一把揪住翠屏的发髻,把她的头往井台边的水盆里摁。
“扑通”一声,翠屏整张脸埋进冷水里,手脚乱蹬,嘴里咕噜咕噜冒泡。宋悯死死摁着,手背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翠屏拼命挣扎,终于从水里挣出来,满脸是水,头发贴在脸上,呛得直咳。她瞪着宋悯,眼睛充血:“你——你个贱人——”
宋悯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上。
翠屏摔在泥地里,满身满脸都是泥水。周围洗衣服的宫女全停了手,齐刷刷看过来,没人敢动。
宋悯站在她面前,胸口起伏着,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有点乱了,衣领在拉扯中歪了一边,但她没管。她盯着地上的翠屏,一字一句:
“大家都是罪奴。你比我高贵到哪里去?”
翠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爹是死是活,关你什么事?”宋悯往前逼了一步,“你爹呢?你爹又是什么好东西?你爹要是好东西,你也不会在这儿。”
翠屏的脸涨得通红,可她说不出一个字。因为宋悯说的是实话——浣衣局里的罪奴,谁家没点脏事?谁比谁干净?
宋悯弯下腰,把翠屏刚才扔进她盆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捞出来,扔回翠屏脸上。
“你的衣服,自己洗。”她直起身,下巴微抬,“下次再让我听见你说我爹一个字——”
她没说完。但翠屏看她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疯子。
宋悯蹲回去,继续搓自己那件中衣。手还在抖,但这回抖得更厉害了。她把衣服摁进水里,水花溅上来,打湿了她的脸。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搓。
周围慢慢恢复了动静。老宫女们低着头洗衣服,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翠屏从地上爬起来,抱着自己的盆灰溜溜走了,连句狠话都没敢撂。
宋悯把衣服搓完,站起来打水。她弯腰提水桶的时候,感觉到一道目光。
她抬起头。
廊下,一个穿靛蓝内侍袍的年轻太监站在那里。不高不矮,脸白净,腰间别着块腰牌。他靠在廊柱上,手里端着个茶盏,正看着她。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宋悯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她提起水桶,倒进盆里,蹲回去继续洗。
那个太监没走。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越过茶盏边缘,落在宋悯身上——落在她挺得笔直的背上,落在她冻红却稳稳搓着衣服的手上,落在她刚才被扯乱的发髻上。她发髻歪了,一缕碎发垂在耳边,但她没空去理。她的背始终没有弯过。
太监垂下眼,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
他嘴角弯了一下。
沈粟回到自己院子,关上门。
他走到书案前,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
纸上画着一个女子。眉眼温柔,嘴角微弯,穿着宫装,站在一树梨花下。
皇帝的心上人。
沈粟把画像放在桌上,又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了一个字——
悯。
他看着这个字,想起刚才在浣衣局看见的那一幕。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把一个大她一圈的宫女摁进冷水里。她的手在抖,但她的眼神——她抬头看翠屏的那一眼,冷得像井底的石头。
那眼神不简单。
一个罪奴,打了人,还敢蹲回去继续洗衣服。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又怕又躲,可她自己跟没事人一样。她把衣服搓完,头发乱了不梳,衣领歪了不理,背永远挺得笔直。
沈粟提笔,在“悯”字旁边写了几个小字:
浣衣局,宋悯。
然后他放下笔,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里头那格,端出一个青瓷小罐。揭开盖子,桂花的清甜散出来。
他自己做的那罐桂花糖。他娘教他做的。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苦。回甘。
他闭上眼,想起江南的灶台,想起母亲握着他的手教他搅糖浆,想起母亲说“甜完了才是苦,苦完了才是甜”。
然后他睁开眼,把罐子盖好,放回柜子最深处。
这罐糖,他谁都没给过。
但总有一天,他会给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