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异辞 午休过后, ...
-
午休过后,档案馆大楼安安静静,大部分同事午休还未返回。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茶水间饮水机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季贺轶带上修复出来的残页,连同那张半毁便条的高清扫描复印件,走进谢砚辞的办公室。
老先生的办公室不大,书架从地面堆至天花板,塞满旧地方志、地方文史丛书、复印史料与泛黄手稿,空气中常年弥漫淡淡的墨香与陈年纸张气息。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旧实木书桌,桌面上整齐码放着正在校对的新版地方志校样稿。
谢砚辞戴上老花镜,将纸片凑近桌面台灯,微微侧头,顺着灯光逐字读完便条残存的文字。很长一段时间,办公室只有老式挂钟滴答走动的声响。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厚重。
“民国时期乡志执笔人,大多是地方乡绅、旧式读书人。评判女性的标准严苛偏颇。很多时候落笔写下的,不是完整事实,是那个时代世人认定的情理与规矩。” 谢砚辞抬眼看向季贺轶,“你想下乡寻访,我明白你的想法。修志者落笔有立场,岁月流转,流言代代相传,很多人的故事,只剩下别人给的标签。”
“我想寻访陈氏后人,看看家族是否留存家信、家谱、旧照片这类私藏材料。” 季贺轶平静陈述计划,“只依靠馆藏残缺档案,我们只能看见旧志单方面的评判,看不见完整的人。她是什么出身,做过哪些事,当年的处境,全部被一句定论掩盖。”
“但左主任顾虑的现实难题同样属实。” 谢砚辞轻轻叩了叩桌面,“下乡调研需要立项,经费有限,乡间道路、住宿、人身安全都存在风险。雨季山区容易滑坡,村里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能不能找到后人也是未知数。没有立项审批,无法成行。”
“能不能动用您退休前最后一个调研项目名额?” 季贺轶抬眼。
谢砚辞微微一怔,沉默思索片刻。这个调研名额原本规划用于豫西宗族史料整理项目,已经筹备半年。一旦挪作这次寻访,原本的项目就要延后。片刻之后,他缓缓点头。
“我陪你一起去找左丞方沟通。能不能获批,要看我们能不能说服他。”
两人一同前往左丞方办公室。左丞方正对着电脑核对本月经费报表,看见两人进来,抬手示意落座。隔着办公桌,展开一番沟通拉锯。
左丞方反复斟酌预算、外出安全责任、调研产出要求,一连抛出好几个现实问题:村里交通、食宿开支、外出人员意外险、调研结束能不能产出可归档的正式报告,一旦寻访无果,人力和经费全部白费。
几番权衡,最终松口。
“最多批复三天调研时间,调研预算压缩,团队人数精简,只允许三人外出。” 左丞方严肃强调,“外出采集的所有口述材料只能作为调研附录素材,不得对外随意下定历史定论,所有录音、笔记、照片回来必须整理归档,形成完整书面调研报告上交。不许擅自对外宣传、下定历史结论。”
“明白。” 季贺轶应下。
消息很快在小范围传开。池乐一听到调研获批的消息,难掩欣喜,第一时间主动报名随行。翟奇奇主动请缨,带上便携扫描设备、录音设备,负责田野资料数字化采集与记录。华棠安静旁听全程,没有申请同行,只轻声叮嘱一句:豫西山区乡间路况差,刚下过雨土路泥泞湿滑,出行做好防护,随身带应急药品。
傍晚,季贺轶下班归家。老式单元楼,楼道声控灯随脚步亮起。打开家门,屋内飘开清甜的果香。母亲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盘剥好外壳的荔枝,莹白果肉盛在白瓷盘里。
“回来了?快坐。” 母亲拿起一颗荔枝递过来,鬓角的白发比去年更多,眼底藏着长久操劳的疲惫,“最近馆里是不是特别忙?上次跟你说的,熟人介绍的相亲对象,有空抽时间见一面。女孩子,早点成家,往后才有依靠。”
又是催婚。季贺轶接过荔枝送入口中,清甜汁水在舌尖漫开,果肉柔软,内核却坚硬,像某种藏在甜意之下的重量。
“妈,我手上正在跟进一个调研项目,最近要下乡,时间很紧。” 她轻声回应。
母亲轻轻叹气,指尖摩挲餐桌边缘:“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家,这么多年没再改嫁。我这辈子吃够了孤身一人的苦,不是非要逼你,只是盼着将来有人陪着你,不用凡事都自己硬扛。”
家常的话语温柔又沉重。母亲半生独身,尝尽独自支撑生活的艰难,习惯用世俗最稳妥的方式为她谋划未来。可季贺轶常年与旧纸残卷相伴,见惯了被时代淹没、被言语定义、被潦草定论的人生,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旁人不懂的执拗。
她不想只求安稳,她想替那些无声的人,留一点声音。
季贺轶咽下果肉,压下心底漫上来的酸涩。眼前母亲半生独自支撑的隐忍,和卷宗里那个被污名、被潦草记载的民国女子,隔着数十年漫长时光,在某个瞬间微妙重叠。世间太多普通人,一生浮沉,最终只留旁人几句片面评价,无人深究始末,无人体恤为难。
“这次下乡,我会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季贺轶换了柔和的语气。
母亲点点头,不再继续提相亲,只是反复叮嘱路上小心,雨天路滑、村落偏僻,凡事多留心。
次日一早,调研小队集合出发。车子驶出城区,一路向西,进入豫地乡间。平整柏油路慢慢变成颠簸坑洼的乡村土路,窗外连绵的田地、高大老槐树缓缓向后退去。雨后空气湿润,泥土与青草的气息透过车窗缝隙飘进来。
一路辗转,绕过几个村落,终于抵达目标村子。他们找到村支书家,季贺轶自报档案馆身份,说明来意,想要寻访陈氏后人,收集当年旧事。
村支书听完来意,脸上原本客套的笑容慢慢淡下去,神色变得微妙。他顿了许久,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开口:
“你们问她?这个女人,村里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法,名声不好。当年的事,在我们这一片,没人愿意多提。”
池乐一和季贺轶对视一眼。
旧志书上的贬损记载,民间代代相传的负面评价,两者完全对上。
可那张浸水残条,分明写下那句 —— 她并非如志书所言。
尘封几十年的往事,代代流传的流言,纸面的定论,残纸留下的半句辩解。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