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线泥泞》海多塔

1、寂静的春天 电车穿

　　电车穿行在清晨的薄雾之间，街道两旁是冻硬的脏雪，这里是1941年明斯克的春天。
　　安德烈在装配台旁擦拭零件，他是这所无线电厂的学徒，和其他来自城里或农村的青年们一起，在这里进行生产训练，几个月之后他们将分配去各个工厂，成为苏维埃工人阶级的一员，成为国家需要的人。
　　年纪大些的工人们围在炉子边，谈论着遥远的、与他们无关的战事。他们唏嘘着伦敦被轰炸的惨状，嘲笑着去年法国的投降与英国人在海边逃走的狼狈，最后话头又落回到帝国主义，落回到资本家之间永远也分不清的账上，落到苏维埃祖国的辽阔和坚不可摧。每周的政治学习上也总有人重复这些话语，安德烈会跟着他们一起点头和复述。他应该感恩，儿童之家的改造消除了他父亲留下的阶级烙印，洗刷了他母亲的工作加诸于他的耻辱，让他也可以穿上这身沾满机油和木屑的工作服。但此刻他忽略了工人们后面的歌颂，只想着遥远的战事，德国人没拿下英国，然后呢？
　　“我刚刚说了什么，安德烈？”带他的师傅拍了拍他的手，零件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机床上滚动着停下。
　　“您说……要把零件的毛刺锉了？”他低头捡起零件，耳朵有些发烫，“抱歉，瓦西里·康斯坦丁诺维奇，我刚刚走神了。”
　　“在想什么？”
　　安德烈抿嘴无奈地笑了一下：“您知道的，我昨天回去看了我的妹妹，她又和儿童之家的孩子打架了。”
　　“你得管教一下她，不能由着她这么闹。”
　　“娜塔莎是个乖孩子，”安德烈反驳道，又垂下眼睛低声说：“您知道，去年我们的哥哥参了军，我又到了年纪要来厂里学习，就剩她一个人在院里，她又说话晚总是卡顿，那些孩子会欺负她。”
　　瓦西里拍了拍安德烈的肩膀。他是这片厂房里的老工人了，过去二十年的动荡让他蓄的胡子已变得花白，凹陷的眼窝里用阴影和疲惫掩饰着他的全部情感。安德烈是他带过最聪明的学徒，同时他也识别出了安德烈身上和他一样的东西，对这个在倒塌和重建中不断更替的世界感到不安，而他们也恰好都想要隐藏这种恐惧。
　　“你之前帮她找寄养家庭的事如何了？那个寡妇愿意接收她吗？”瓦西里问。
　　“她愿意，但是娜塔莎不愿意。”安德烈抬头叹了口气，“我这两次回去，娜塔莎都在生我的气，她觉得我给她找寄养家庭是不要她了。”
　　瓦西里笑了，摇摇头去擦底盘。在沉默中他忽然开口：“我妻子昨天跟我说，戈梅利的羊皮袄厂在接收辅助女工。儿童之家也会清理一些超龄孩子送去干活的地方吧。”
　　安德烈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又低下头，“她一个人去戈梅利那么远的地方，比留在儿童之家更糟……”
　　瓦西里放下手里的抹布凑近安德烈的耳边压低声音：“那儿也需要修理工，往年我们的小伙儿都嫌那儿太远，羊皮袄也没有无线电听起来体面，所以没人愿去。等你五月时学习结束了——”
　　“——我愿意去！”安德烈回答得太急，旋即又窘迫地说：“我的意思是，我愿意服从安排，去任何组织需要的地方。”
　　瓦西里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好好干活吧，别现在就溜去看你妹妹。”
　　自从达米安参军之后，安德烈头一次这么轻盈地笑了出来，他感激着瓦西里，更加信任着瓦西里。于是他嗫嚅着问出了那个真正让他走神的问题：
　　“瓦西里·康斯坦丁诺维奇，您说，像您这样见证了这一切变动的人，您一定知道……”，瓦西里看着他，他忽然为自己唐突的问询而后悔，一度想收回他的问题，附近的工人们还在谈论着被轰炸逼到地下的英国人，安德烈沉默了片刻还是低声说：“德国人已经赢了那么多地方，他们会停下来吗？”
　　瓦西里移开了自己的目光，这个问题太敏感，质疑着太多东西。但他不忍看到安德烈因为他的沉默而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窘迫不安，他笑了笑，“放心吧，德国人和我们有条约呢。”
　　“可是他们已经到了波兰，就在我们旁边。”
　　恐惧，他再次在安德烈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恐惧，少年问出了他逃避着的问题，二十年前和波兰的战争在他脑海中回放，明斯克在苏联和波兰之间几次易手的动荡催生了他一生的恐惧，那么现在呢？瓦西里，当他们讨论战争时，你的恐惧还在尖叫吗？
　　他选择捂住耳朵，对安德烈说：“别去想那些，好好干活。”
　　那是1941年，寒冷的、美丽的、寂静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