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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晚灯温酒 暮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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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城西。
连日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下来。
之前和曹夏那伙人周旋,废品站那一场博弈过后,我们拿下了那片狭小的地盘,清理掉周遭零散找麻烦的地痞,短暂争来了一段不用刀尖舔血的日子。不必时时刻刻提防背后捅来的刀子,不用夜里合眼都留着半分警醒,耳朵竖着捕捉巷子里每一点异动。
陆峥没有继续挤在阴暗潮湿的废品站,找了一处老式居民楼的二楼。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墙面有些泛黄,窗框木头老旧,推开关节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但胜在严实,窗户封得牢靠,夜里关上门,就能够隔绝外面街巷所有嘈杂。
屋内家具简单,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另外一间小房间堆放着外套、工具还有手下几个人轮换的行李。
深秋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凉意。
我坐在桌边,指尖无意识摩挲桌面一道深浅交错的刻痕。连日劳顿,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我习惯了算计,习惯权衡利弊,脑子永远在转,思考地盘、人心、退路,每一步都要算清得失。这么多年泡在烂泥一样的环境里面,安稳这两个字对我而言,太过奢侈,奢侈到让人不安。
就像现在,没有危机迫在眉睫,没有敌人在暗处虎视眈眈,我反而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这份平静是偷来的,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撕碎。
门轴轻响,陆峥从外面回来。
外套肩头沾了一点傍晚的露水,黑色布料泛着微凉潮湿的气息。他随手带上门,隔绝外面呼啸的晚风,抬手扯下脖颈缠绕的围巾扔在沙发,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桌边的我身上。
“又在发呆。”陆峥走过去,站在我身侧,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平日里和别人说话时那股凌厉的锋芒,只剩一层柔和的质感,“脑子又在盘算什么?现在不用算。”
我抬眼望他。
屋内光线偏暗,只有一盏老式台灯亮着,暖黄光晕落下来,把陆峥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这人眉眼锋利,骨子里是悍然的野性,可看向我的时候,锋芒尽数收敛。
“只是不太习惯。”我轻声开口,嗓音淡淡的,“忽然不用时刻提防,有点静得心慌。”
我见过太多转瞬即逝的安稳。前一刻尚且能喘息,下一刻就是流血冲突。苦难已经刻进骨子里,幸福来临的瞬间,第一反应不是享受,而是恐惧失去。
陆峥垂眸看着我,伸手,没有粗暴触碰,指背轻轻擦过我眼下那片淡淡的乌青。指尖带着外面归来的凉意,碰到皮肤的一瞬间,我下意识微微瑟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躲闪,陆峥看在眼里。
他没有进一步逼近,收回手,拉开旁边椅子坐下来,和我隔着一张木桌,保持一个让我不会紧绷的距离。
“我知道。”陆峥说道,“我们拿下来的地盘暂时稳住,余言那边已经打过招呼,近期不会有大的风波。陈默和季祁之在外轮班守着楼下,莫情怀负责对接周边零散的消息,夜里有人盯梢,这里是安全的。接下来一段时间,不必把弦绷到断裂。”
我点点头。这些情报我心里其实清楚,理智明白眼下处境确实安全,但是情绪很难跟着理智同步。
桌上摆着陆峥刚刚带回来的东西。油纸包裹的熟食,一小坛低度的米酒,还有几个温热的烤烧饼。油纸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皱,食物的香气慢慢散开,填满这间不大的屋子。
陆峥拆开油纸,卤味的香味漫出来。他把一个烧饼推到我面前,又给我倒了小半杯米酒。酒液澄澈,香气清淡,度数不高,不会醉人。
“吃点东西。这几天你睡得太少。”
我垂眸看向杯子。过去的日子,酒于我而言大多是应酬,是谈判桌上的道具,用来拉拢,用来迷惑对手,很少会像这样,仅仅只是为了消磨夜晚。
我拿起杯子,浅浅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水滑过喉咙,淡淡的暖意慢慢往四肢蔓延,驱散深秋浸在骨头里的寒气。
“陆峥,”我顿了顿,开口,“我们能安稳多久。”
这是藏在心底的疑问。我不敢抱有太高期待,害怕期待越高,最后摔得越疼。
陆峥指尖摩挲酒杯边缘,抬眼望向台灯下的我。我生得清瘦,皮肤偏冷白,长长的睫毛垂着,掩住眼底翻涌的不安。
陆峥心里清楚,这条路终究很难走到尽头,往后风雨绝不会少,命运早已埋下悲剧的伏笔。但至少此刻,他想给我一段不用瞻前顾后的时光。
“我不知道能有多久。”陆峥很诚实,没有编织虚假的美梦,“世道不由我们说了算。但只要我还站在这里,我就会尽我所能,多争一天是一天。至少现在,别总盯着以后的危险,看看眼前。”
不要提前为还没有到来的苦难反复折磨自己。
我沉默,又喝了一小口酒。
屋外传来脚步声,轻轻叩了两下门板,是约定好的暗号。
“峥哥。”门外是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周边都排查完毕,没有异常。季祁之守巷口,我换班回来汇报,夜里两班轮换,有动静立刻通知。”
“知道了。”陆峥扬声应了一句,“外面冷,轮班注意保暖,不用死扛,定时轮换。”
“明白。”
脚步声渐渐走远。
屋内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台灯微弱的电流嗡鸣,窗外秋风刮过楼房墙体的呼呼声响。
我掰下一小块烧饼,慢慢嚼着。食物温热,填补空荡荡的胃。这么久以来,我总是优先思考局势,常常忘了好好吃饭。
陆峥没有一直盯着我吃,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悄悄往下瞥一眼楼下街巷。夜色沉沉,路灯昏黄,巷口隐约能看见季祁之的身影,靠着墙壁,安静值守。确认外面一切无恙,他才把窗帘轻轻放落。
转过身,看见我已经吃完小半个烧饼,脸颊染上一层浅浅酒意的薄红。平时过于冷静理智的我,被低度酒浸润之后,卸下了一点点外壳,少了几分军师的疏离,多了一点属于少年人的柔和。
陆峥走回来,坐到我身旁。这一次距离更近,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累不累,要去躺一会吗。”
“还不想睡。”我摇摇头,“难得安静,想多坐一会儿。”
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在老旧的地板拉出长长的轮廓。
从前我们的相处,大多围绕争斗、谋划、生存。开会分析局势,商量怎么对付敌人,怎么守住地盘,每一次对话都带着现实的重量。很少拥有这样纯粹,无关利益的夜晚。
陆峥伸出手,很轻地拢住我的手腕。我的手腕纤细,骨感分明,手上还有过去争斗留下浅浅细小旧伤疤。
我身体微僵,却没有躲开。
“我,”陆峥的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很多事,你不必全部一个人扛。你习惯什么都在心里盘算,什么风险全部自己兜住,可你身边还有我。不用事事都逼自己做到完美。”
我睫毛颤了颤。
长久以来,我已经习惯依靠自己。在泥泞里摸爬滚打,明白把希望寄托别人身上,往往只会迎来背叛和伤害。信任是一件极度奢侈的东西,交付出去,就等于交出软肋。
可眼前这个人,一次次把后背交给我,愿意听取我全部计策,愿意护着我。
“我怕。”我低声坦白,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夜里的风声,“我怕习惯这份安稳,等到失去的那一天,我撑不住。”
我看得清前路布满绝境,这份甜蜜就像悬在刀尖上,美好,又危险。
陆峥握紧我的手腕,力道克制,不会弄疼我。
“那就好好记住现在。”陆峥说道,“记住今晚的酒,记住热烧饼,记住这间屋子的灯光。就算以后世事崩塌,至少你拥有过这些。”
他没有许诺虚无缥缈的永远,只把握住当下。
我侧过头,看向陆峥的脸。暖黄灯光下,对方眼底没有算计,没有利用,只有直白滚烫的情意。
我微微仰头,慢慢靠近。
空气安静下来。窗外秋风呼啸,屋内温度却缓缓升高。没有激烈莽撞的动作,只有缓慢、小心翼翼的靠近,仿佛生怕打碎这短暂易碎的夜晚。
呼吸交缠,酒的淡淡香气在两人之间流转。
良久之后,我稍稍退开一点,耳尖通红,垂着眼,不敢直视陆峥的眼睛。一颗心砰砰跳,往日冷静缜密的脑子,此刻乱成一团,那些谋算人心的思绪全部消散一空。
陆峥看着我泛红的耳尖,心口像被温水漫过。他抬手,指尖穿过我柔软的发丝,轻轻揉了揉。
“别埋着头。”陆峥低声笑了一声,笑声低沉悦耳,“躲什么。”
我咬了咬下唇,依旧不肯抬头。
桌上的酒已经凉了大半。陆峥拿起酒坛,起身走到狭小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把酒隔水温热。老旧水壶咕嘟咕嘟作响,水汽袅袅升起。
等待烧水的间隙,我独自坐在桌边。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跳动。过去所有的生存本能全部失效,第一次体会这种毫无防备的心动,甜蜜,同时夹杂挥之不去的惶恐。
我清楚记得故事最后的结局,我们两个人逃不过命运。可此时此刻,我还是贪恋这份暖意。
水壶鸣响,陆峥把温热的酒重新倒回杯子,端回来。
“酒再喝点,别喝太多。”陆峥把杯子递给我,“喝多了夜里会头疼。”
我接过,小口饮下。温热酒液熨帖胸腔。
时间一点点流淌,夜色越来越深。城市远处零星传来汽车驶过街道的声响,隔得很远,模糊微弱。
“要不要出去阳台吹吹风?”陆峥提议。
老式楼房有一处小小的露天阳台,护栏锈迹斑斑。推开玻璃门,深秋晚风迎面扑过来,凉意瞬间包裹周身。漫天没有月亮,只有寥寥几颗星星悬在漆黑夜幕。远处成片楼房点点灯火,万家灯火,没有一盏原本属于我们。
我们并肩靠在生锈护栏边上。夜风掀起我的衣摆,冷得我微微缩肩。
陆峥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到我的肩头。宽大外套带着陆峥身上的气息,足够把清瘦的我整个人裹住,隔绝外面的寒风。
外套尺寸大很多,袖口长长盖住我大半截手掌。
我拢紧衣襟,把自己埋进带着对方气息的衣服里。
“你不冷吗。”我侧头问。
“扛得住。”陆峥淡淡回答,这点低温对常年在外奔波的他不算什么。
楼下巷口,能远远看见季祁之的身影,依旧守在岗位上,警觉扫视来往行人。偶尔有晚归路人匆匆走过街道,很快消失在拐角。
“陈默和季祁之,跟着我们也吃了很多苦。”我望着底下街巷轻声开口,“希望这一段日子,他们也能稍微松口气。”
“我知道。”陆峥点头,“等过几天,手头宽裕一些,给他们放短假,让各自歇一歇。只是局势未稳,不能全部抽身离开,总要留人守地盘。莫情怀那边,最近行事还算安分,依旧不能完全放下戒备。”
我嗯了一声。就算沉溺片刻温柔,我骨子里的警惕依旧不会彻底消失。
阳台待久,寒意越来越重。
“回屋吧,夜里风太狠。”陆峥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屋内带。
关上阳台玻璃门,隔绝呼啸冷风,温暖重新包裹过来。
台灯依旧亮着,桌上残余食物,空了大半的酒坛。夜已经很深。
“睡吧。”陆峥说道。
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过去忙碌的时候,我们经常凑合一床休息。我心里微微一动,没有像从前那样打算抱着薄褥去沙发将就。
我沉默着,走到床边坐下。
陆峥熄灭桌上那盏台灯。屋子瞬间陷入柔和的黑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点微弱路灯的微光。
被褥带着晒过的淡淡干燥暖意。
我们并排躺下。床足够宽大,中间留有一点空隙。
黑暗放大所有感官。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听见窗外秋风撞击窗框。
安静躺了片刻。我翻了个身,背对着陆峥,心绪纷乱,一时半刻睡不着。
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臂轻轻伸过来,环住我的腰,把我缓缓揽进怀里。没有强硬逼迫,动作很轻,给足我推开拒绝的余地。
我身体僵硬一瞬,没有推开。
后背贴上陆峥温热胸膛,能感受到身后人平稳有力的心跳。属于陆峥的气息紧紧包裹住我。长久以来,我习惯独自入睡,习惯睡觉也要留着警惕,此刻被人这样环抱住,安全感汹涌而来,同时心底那层不安也隐隐作祟。
“别想太多事情。”陆峥的呼吸落在我的发顶,嗓音朦胧低沉,“什么都不要盘算,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有我挡在前面。”
简简单单一句话,压下我脑子里千千万万的思虑。
紧绷许久的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连日积攒的疲惫汹涌袭来。酒精、暖意,还有身后这个人带来的安稳,一点点瓦解我全部戒备。
我闭上眼。
一开始脑子还会不受控制冒出地盘、敌人、未来种种凶险画面,但是在安稳的拥抱之中,思绪慢慢变得模糊涣散。
不知过了多久,我沉沉坠入睡眠。
怀里的我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陆峥睁开眼睛,并没有睡着。
在昏暗微光之下,垂眸看着我安静睡颜。长长的睫毛,安静合拢,褪去平日里思虑重重的模样,看起来格外单薄。
陆峥心里清楚,这份欢愉只是短暂的泡沫。未来狂风暴雨已经在不远地方等候,我们两个人,走的本就是一条看不到光明的绝路。
可就算明知道结局惨烈,他依旧想要牢牢抓住眼前这片刻温存。
他低头,极轻,极轻,碰了碰我的发顶。
一夜安然。
没有夜半突袭,没有刀刃相撞的刺耳声响,没有突如其来危机。这是很久以来,我睡得最沉的一晚。
……
天光破晓。
淡淡的灰白色晨光穿透窗帘缝隙,洒进房间。
我缓缓睁开眼睛。
脑子还有一点睡醒之后的朦胧,过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正窝在陆峥怀中。腰间还搭着对方的手臂。
昨夜的记忆一点点回笼。温热米酒,阳台的晚风,台灯下的相处,还有这个安稳的拥抱。
我一动不动,安静躺了几秒,不敢乱动,生怕惊醒身侧的陆峥。
陆峥其实早就醒了,只是没有动,安安静静抱着我。察觉到我苏醒,才低声开口:“醒了?”
嗓音刚睡醒,带着一点沙哑。
我耳朵微微一热,轻轻应了一声。
“几点了。”
“天刚亮。”陆峥松开手臂,“楼下该换班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交接班的动静,隐约听见陈默和季祁之压低声音交谈几句,很快归于平静。
我坐起身,被褥滑落肩头。晨光落在屋内,将昨夜昏暗的房间照亮。桌上残留昨夜吃剩的食物,酒坛静静摆在原处。
一场刀光剑影缝隙里面偷来的夜晚,到此落幕。甜蜜真实,却又像一场易碎幻梦。
陆峥也坐起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唇角带一点浅浅的笑意:“醒了就起来,我去弄点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