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不酸》农夫八毛

19、味道 国庆假期第

　　国庆假期第三天，全智妍正窝在沙发上看书，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编辑部群聊的消息。江一然发的。

　　江一然：下期主题定了。味道。截稿日期十月十五号。每人一篇，字数八百到一千二。

　　白多恩秒回：收到！

　　齐戴：收到。

　　柳昭允：嗯。

　　全智妍盯着“味道”两个字看了几秒，打字：收到。

　　她把手机放下，靠回沙发里。于黛萌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发的？”

　　“编辑部。下期主题出来了。”

　　“什么主题？”

　　“味道。”

　　于黛萌想了想，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味道？吃的那种？”

　　“不只是吃的。”全智妍说，“什么味道都行。闻到的，尝到的，记得的。”

　　于黛萌挥了挥锅铲：“那你写你爸的茶。他泡茶那个味儿，整个客厅都是。”

　　全怀安从书房探出头来：“我茶怎么了？”

　　“没怎么。好闻。行了吧。”

　　全怀安满意地缩回去了。

　　全智妍翻开手机，又看了一眼群消息。白多恩已经发了一条：我想写食堂的味道！我上次写四碗饭同学的时候观察了好多菜！ 齐戴回了一个字：写。柳昭允没说话。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从茶几上拿起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第一行写了两个字：味道。

　　然后停住了。

　　写什么？

　　她想起刚才于黛萌说的茶。全怀安泡了十几年茶，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泡一壶，茶香从书房飘到客厅，飘到厨房，飘到全智妍的房间。她从小闻到大。那个味道就是家。

　　她又想起莫妮卡带来的酒。昨天中秋，酒坛子打开的时候，一股陈香散出来，全怀安和秦珉川同时“嚯”了一声。

　　她又想起秦莫带来的柚子月饼。咬一口，甜里带着酸，酸里带着清香。那是秦莫妈妈做的。

　　她拿起笔，在“味道”下面写了一行字：

　　有些味道，你尝过一次就忘不了。

　　然后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看，是秦莫发的微信，私聊。

　　秦莫：江一然在群里发主题了？

　　全智妍：嗯。味道。

　　秦莫：你写什么？

　　全智妍：还没想好。

　　秦莫：我猜你能写好。

　　全智妍：你怎么知道？

　　秦莫：因为你写什么都好。

　　全智妍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三个字：你闭嘴。发完，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但过了两秒，又翻过来，把那条消息截了个图，存进相册。然后她坐直身子，翻开笔记本，重新拿起笔。

　　窗外，国庆的第二天，阳光正好。楼下花园里有人在遛狗，狗叫声远远传上来。厨房里，于黛萌又开始做饭了，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油滋啦滋啦的声音，混在一起。

　　全智妍低头写了一段：

　　味道不只是鼻子闻到的。

　　味道是记忆。

　　你闻到一种味道，就会想起一个人。想起一个地方。想起一个时刻。

　　比如我爸的茶。

　　他每天下午三点泡茶。雷打不动。茶壶是紫砂的，用了十年。茶叶是朋友送的，每年不一样。但味道一样。

　　我在房间写作业的时候，闻到茶香飘进来，就知道三点到了。

　　我妈闻到茶香，就知道该收衣服了。

　　茶香是我家的钟。

　　她停了一下，把“茶香是我家的钟”这句话圈了起来。

　　楼下传来一阵摩托车声，然后是单元门的响声。两分钟后，门铃响了。全智妍去开门，秦莫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我妈让我拿来的。”他把袋子递过来，“她说昨天带的酒喝了，今天还点水果。”

　　“你妈太客气了。”

　　“她说中秋是中秋。国庆是国庆。两码事。”

　　全智妍接过橘子，让开门口。秦莫换了鞋走进来，跟全怀安和于黛萌打了招呼，然后坐在沙发上。全智妍坐在他旁边，把笔记本翻开。

　　“你在写？”秦莫问。

　　“嗯。”

　　“写味道？”

　　“嗯。”

　　“写什么？”

　　“还没想好。”

　　秦莫偏头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上面写了一段关于茶的文字，最后一句圈起来了。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你写我家的茶？”他问。

　　“你怎么知道？”

　　“你爸泡茶。我每次来都能闻到。”秦莫说，“我家的味道是花。我妈开花店，每天回家身上都是花香。有时候是玫瑰，有时候是百合，有时候是向日葵。向日葵味道最淡，但她最喜欢。”

　　全智妍偏头看他：“向日葵没味道。”

　　“有。”秦莫说，“你仔细闻。向日葵有一种青涩的味道，像草。但不涩。是甜的。”

　　“你闻过？”

　　“闻过。我妈每次带向日葵回来，我都会凑近闻。”

　　全智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

　　秦莫说他家的味道是向日葵。

　　向日葵没有香味。他说有。

　　我信他。

　　秦莫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过了两秒，他开口：“你写我？”

　　“写你妈的花。”

　　“那还是写我。”

　　“你想多了。”

　　秦莫笑了一下，没拆穿。

　　下午，白多恩在群里发了一段初稿。标题是《食堂的十二种味道》。写的是食堂每个窗口的味道——红烧肉窗口是酱香的，麻辣烫窗口是辣的，煲仔饭窗口是焦香的，面食窗口是麦香的。最后一句写的是：每种味道后面都站着一个人。有人爱吃辣，有人爱吃甜。你打饭的时候，身后的那个人，可能跟你打的是同一种菜。

　　全智妍看完，在群里回了一个大拇指。

　　白多恩秒回：全姐！你写什么！

　　全智妍：还在想。

　　白多恩：你写的一定好！

　　齐戴：白多恩，你那段最后一句好。

　　白多恩：真的吗！

　　齐戴：嗯。留白够了。

　　柳昭允发了一条：我拍味道。

　　江一然：怎么拍？

　　柳昭允：拍手。拍锅。拍蒸汽。拍食物在锅里翻的样子。

　　江一然：可以。

　　齐戴：我拍窗。窗上的雾气。冬天食堂的玻璃上有水珠。那个也是味道。

　　柳昭允：嗯。

　　全智妍：你们俩一个拍手一个拍窗，正好一对。

　　柳昭允没回。齐戴也没回。但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白多恩发了一个偷笑的表情。

　　全智妍放下手机，继续写。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桌面染成暖橙色。她拿起笔，在“茶香是我家的钟”下面继续写：

　　秦莫家的钟，是花香。

　　他妈妈开花店。每天带不同的花回来。玫瑰、百合、向日葵、雏菊、满天星。

　　我有时候去他家写作业。一进门，味道就不一样。有时候是甜的，有时候是清的，有时候是暖的。

　　秦莫的房间朝南。窗台上摆着一盆向日葵。他妈说，向日葵好养。给点阳光就灿烂。

　　秦莫就是向日葵。

　　他不需要太多。给点阳光就灿烂。但那个阳光，得是我。

　　她停了一下，把“但那个阳光，得是我”划掉了。

　　太直接了。

　　她换成：

　　他不需要太多。给点阳光就灿烂。

　　而有些人，生来就是阳光。

　　然后她把笔帽盖上，合上笔记本。秦莫坐在旁边，正低头剥橘子。他把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一半递给全智妍。

　　“给。”

　　全智妍接过来，掰了一瓣塞进嘴里。橘子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

　　“你写完了？”秦莫问。

　　“没。才写了一半。”

　　“你写我吧？”

　　“没有。”

　　“那你写什么？”

　　“写阳光。”

　　秦莫没追问。他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然后把橘子皮收起来，扔进垃圾桶。

　　“全智妍。”

　　“嗯。”

　　“国庆还有五天。”

　　“我知道。”

　　“你打算干嘛？”

　　“写稿。写作业。吃饭。睡觉。”

　　“那我呢？”

　　全智妍偏头看他。

　　“你？你每天来我家蹭饭。跟平常一样。”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秦莫想了想：“国庆是国庆。平常是平常。两码事。”

　　“你跟你妈学的？”

　　“嗯。”秦莫笑了一下，“我妈说的。”

　　全智妍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花园里，桂花开了，香气飘上来。她想起昨天的中秋，想起那坛酒，想起十二道菜，想起范诗雅带来的巧克力饼干，想起向斯然带来的桂花糕。

　　她想起于黛萌说的那句话：“味道不只是吃的。”

　　她又想起秦莫说的：“向日葵有味道。”

　　她回到沙发上，重新翻开笔记本，在最后加了一行：

　　有些味道，你闻不到。但你知道它在。就像有些人，你看不见，但你知道他在。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

　　秦莫坐在旁边，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全智妍问他：“你看什么？”

　　“看你写的《透明》。”

　　“你看那个干嘛？”

　　“好看。”

　　“你都看了多少遍了。”

　　“每遍都不一样。”秦莫锁了手机，偏头看她，“你写新稿子的时候，也这么好看吗？”

　　全智妍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书包，拉上拉链。

　　“秦莫。”

　　“嗯。”

　　“你回家写日记去。”

　　“你怎么知道我写日记？”

　　“因为张杨说的。”

　　“张杨怎么会知道？”

　　“你上次在教室里写，韩楚星看见了。韩楚星告诉郑今越。郑今越告诉张杨。”

　　秦莫的表情僵了一瞬：“他们传得这么快？”

　　“我们班的情报网，比你想象中发达。”

　　秦莫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

　　“那我走了。”

　　“走吧。”

　　他推开门，回头看了全智妍一眼。全智妍站在客厅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

　　“全智妍。”

　　“嗯。”

　　“你写的那篇味道，写完了给我看。”

　　“不给。”

　　“为什么？”

　　“因为你会看懂。”

　　秦莫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他关上门走了。全智妍站在窗边，看着他下楼，穿过花园，走进五单元。三楼的灯亮了。

　　她坐回沙发，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有的人，光是存在，就是一种味道。

　　她把这句话读了两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窗外，夕阳落下去，月亮升上来。国庆第三天，快结束了。

　　而她的那篇《味道》，只写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