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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透明是光住下来的地方 周五放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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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放学,全智妍回到家,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着一张白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秦莫的声音是蓝色的。”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十秒,划掉了。
又写:“秦莫的声音是青色的。”
划掉。
又写:“秦莫的声音是灰色的。”
划掉。
于黛萌推门进来送水果,看见她对着白纸发愁,凑过来看了一眼。
“写什么呢?”
“校刊约稿。”
“写谁?”
“没写谁。写一种颜色。”
于黛萌挑了挑眉,没追问,把果盘往桌上一放,在床边坐下来。
“那你打算写什么颜色?”
“透明。”
于黛萌想了想:“透明不好写。透明的东西,大家都看不见。你怎么写?”
“写看得见的东西。”全智妍拿起笔,“写光。写影子。写水。写一些看不见但一直在的东西。”
于黛萌看了她两秒,笑了:“行。你写吧。写完给我看看。”
她出去了。
全智妍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个标题:
《透明》
然后她停了很久。
她想起每天早上出门,秦莫已经站在五单元门口了。有时候在看手机,有时候在系鞋带,有时候什么也没做,就是站着。看见她出来,他从来不喊,只是微微偏一下头,然后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能跟上。
她想起有一次下雨,她没带伞。秦莫把他的伞递过来,自己戴上卫衣帽子。她问“你怎么办”,他说“帽子够了”。后来她发现,那把伞一直往她这边偏。他的左肩全湿了。
她想起初二有一次,她考试没考好,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秦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过了很久,他递过来一瓶水。她没接,他就放在她手边。然后他继续坐着,不说话,也不走。
后来天黑了,她站起来,他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家。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他,他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说了一句“明天见”。
那天他陪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句话都没说。
全智妍拿起笔。
你有没有注意过,有一种东西,叫透明。
不是没有颜色。是没有颜色能留在它身上。光穿过它,不改变方向。风穿过它,不留下痕迹。你看着它的时候,觉得什么都没看见。但你移开目光,又觉得少了什么。
我们班有一个同学。
他坐在我后面。不是正后面,是右后方。隔了两排。他上课的时候不怎么举手。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回答完了就坐下,不拖泥带水。
他走路很轻。轻到你如果不注意听,根本不知道他在你后面。但他一直在。你停下来,他也停。你回头,他就笑。那个笑不夸张,嘴角弯一下,虎牙露出来,然后就没了。
他的声音也是透明的。
不是说他声音小。他说话很清楚,你听得见。但你听完之后,记不住他具体说了什么。你只记得,他说过话。你只记得,他说的话,让你觉得踏实。
像一杯白开水。放在桌上,你不觉得它存在。但你渴的时候,第一个找它。
像一扇窗户。你不看它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你看它的时候,光就进来了。
透明的东西,最容易被忽略。
但它一直都在。
下课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去走廊上站一会儿。靠着栏杆,什么也不做。有人经过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没人经过,他就看操场。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也不去理。
有一次我问他,你站在这看什么。
他说,看人。
我问,看谁。
他说,看所有人。
我又问,看出什么了。
他想了想,说,每个人都有颜色。
我问他,我是什么颜色。
他看了我两秒,说,你是透明的。
我说,透明算什么颜色。
他说,透明是所有的颜色。
我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完全懂。但我觉得他说得对。
透明不是没有颜色。透明是所有的颜色在一起。你看不见,但光打过来的时候,你就看见了。
比如现在。
我坐在教室里写这篇稿子。他在我右后方两排的位置。我不用回头,就知道他在。
他可能在看窗外,可能在写题,可能在发呆。
但他肯定在。
他的声音是透明的。
他这个人也是透明的。
你不需要刻意去找他。因为他一直在。
透明,是世界上最安静的颜色。
而有些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响。
全智妍放下笔,把整篇稿子从头读了一遍。读到“他是透明的”那一句,她停了一下,然后划掉了。
太明显了。
她改成:
有些人像空气。你摸不到,但离不了。
然后继续往下看。看到最后一句“而有些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响”,她想了想,在下面又加了一句:
透明,是光住下来的地方。
她把笔帽盖上,合上本子。窗外,对面五单元三楼的灯亮着。秦莫的房间。
她拉上窗帘,关了灯。
周六。
全智妍早上起来,把稿子又改了一遍。删了“我们班有一个同学”这句话,改成“有这样一种人”。删了“他坐在我后面”这种具体描述,改成“你身边可能也有这样的人”。删了“我问他我是什么颜色”那段对话,改成了一段关于光的描写。
改完之后,整篇稿子变成了一篇散文。没有具体的人名,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一些模糊的、泛泛的、但又很准的描写。
写的是一个“透明的人”。但任何人都可以代入。
她拿着本子下楼,在小区门口碰见了秦莫。秦莫穿着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一袋豆浆和两根油条,显然刚买完早餐。
“早。”他说。
“早。”
“吃了吗?”
“还没。”
秦莫把袋子递过来:“一起吃。”
两个人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全智妍咬了一口油条,秦莫喝了一口豆浆。
“你稿子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
“写谁的?”
全智妍看了他一眼:“不告诉你。”
“你说写我的。”
“我改主意了。”
秦莫没追问,低头喝豆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写什么都行。但别写太多。”
“为什么?”
“因为……”秦莫想了想,“因为校刊是全校看的。你写的话,别人会猜。”
“猜到就猜到。”
“猜到的话,别人会觉得……”他停住了。
“觉得什么?”
“觉得我在你后面跟着。”秦莫说,“是事实。但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因为你才站在你后面的。”
全智妍嚼油条的动作慢了一拍。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只是跟着你。我有自己的步子。”秦莫说,“我站在你后面,是因为我想站。但我站的位置,是我自己选的。我走过去,站定。这跟别人没关系。”
他把豆浆喝完,把空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所以你写的时候,别把我写成影子。”
全智妍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
“行。”
周六下午,全智妍把稿子又改了一遍。把“透明的人”这个说法删了,改成了一篇纯粹的散文。散文里没有“人”,只有“光”。
《透明》
你有没有注意过,有一种颜色,叫透明。
不是没有颜色。是没有颜色能留在它身上。光穿过它,不改变方向。风穿过它,不留下痕迹。你看着它的时候,觉得什么都没看见。但你移开目光,又觉得少了什么。
透明的东西,最容易被忽略。
但它一直都在。
比如空气。你摸不到,但你每一秒都在呼吸。比如水。你尝不出味道,但你每天都离不开。比如光。你看不见光本身,但你能看见光照亮的所有东西。
透明不是空的。透明是满的。
满到你看不见。
我认识一个人。
他走路很轻。轻到你如果不注意听,根本不知道他在你后面。但他一直在。你停下来,他也停。你回头,他就笑。那个笑不夸张,嘴角弯一下,虎牙露出来,然后就没了。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他说话不紧不慢,不急不躁。你听完之后,记不住他具体说了什么。你只记得,他说过话。你只记得,他说的话,让你觉得踏实。
像一杯白开水。放在桌上,你不觉得它存在。但你渴的时候,第一个找它。
像一扇窗户。你不看它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你看它的时候,光就进来了。
透明不是没有颜色。透明是所有的颜色在一起。你看不见,但光打过来的时候,你就看见了。
有些人像空气。你摸不到,但离不了。
他的声音是透明的。
他这个人也是透明的。
你不需要刻意去找他。因为他一直在。
透明,是世界上最安静的颜色。
而有些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响。
透明,是光住下来的地方。
全智妍放下笔,把稿子从头读了一遍。这次她没有再改。她把本子合上,把笔插进笔袋。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橙色。
周一早上,全智妍把稿子交给江一然。江一然接过去,没急着看,先问她:“约的四篇呢?”
“周雨桐说今天交。韩楚星也说今天交。范诗雅和齐戴周末就交了,我昨天收的。”
“行。中午开会,一起看。”
中午十二点半,编辑室。
五个人围坐在长桌旁。桌上摊着五篇稿子,每篇都打印出来了。江一然坐在最中间,手里拿着红笔。
“先看约稿。”她把三张纸推出来,“周雨桐、韩楚星、齐戴。你们各自看一眼。”
全智妍拿起周雨桐的稿子。标题是《桂花树》。写的是外婆院子里的桂花树,每年秋天开花的颜色,和外婆说的话。最后一句是:“外婆说,桂花是树在说话。后来外婆不在了,每年秋天,那棵树还在说话。我听不见。但我知道,它在说。”
白多恩看的是韩楚星的。标题是《温度的颜色》。她看完,小声说:“这个人写得也太准了。他说热是红色的,因为他小时候发烧,妈妈的手是红色的。冷是蓝色的,因为冬天一个人走回家,路灯是蓝色的。”
柳昭允拿起齐戴的稿子。标题是《深灰浅灰》。她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但她的手在稿子边缘停了一下。
江一然把最后一篇推出来,是全智妍的。标题是《透明》。
“最后这篇,你写的。”江一然看着她,“写的是一种颜色。”
“嗯。”
“但你写了一个人。”
“没有。”全智妍说,“写的是光。”
江一然低头又看了一遍。看完,递给柳昭允。柳昭允看完,递给白多恩。白多恩看完,眼睛有点湿。
“怎么了?”全智妍问。
“没、没什么。”白多恩揉了揉眼睛,“就是最后那句,‘透明是光住下来的地方’,写得太好了。”
江一然把五篇稿子收起来,在文件夹封面上写了几个字:色彩·定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四个人。
“这期主题,就用这五篇。加上柳昭允的配图。”她顿了顿,“下周三排版,下下周一印出来。到时候,全校都会看到。”
她看着全智妍:“你那篇《透明》,放在第一篇。”
全智妍点了点头。
走出编辑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喇叭正好响了。张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念着午间新闻。全智妍靠着窗边听了一会儿,然后下楼。
秦莫在教室门口等她。他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她上来,递过去。
“怎么样?”
“过了。下下周一印。”
“你那篇呢?”
全智妍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我那篇,也过了。”
“写谁的?”
全智妍看着他,桃花眼弯了一下。
“写光的。”
“什么光?”
“透明的光。”全智妍往前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偏了偏头,“你下下周一买一份校刊就知道了。”
秦莫跟上去,步子卡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
“全智妍。”
“嗯。”
“你写我的时候,没把我写成影子吧?”
全智妍停下脚步。她回头看他,午后的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没有。”她说,“我把你写成了光。透明的光。”
秦莫愣了一下。
“走吧。”全智妍转身上楼,“还有一节课呢。”
秦莫站在走廊里,过了两秒才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