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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明天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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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一早打算去哪里写生?”
“城郊那条河谷,”丽伟侧过头,眼底带着期待,“清晨日出的时候,水面会铺一层薄霜似的雾气,和画廊那幅晨雾河面不一样,野外的风会吹动芦苇,光影瞬息万变。我想带上大号油画框,直接现场起稿。”
她转身走到书房的画材柜前,打开柜门开始清点东西。亚麻画布、定型底料、大小不同的猪鬃与狼毫画笔,一管管颜料整齐码进耐磨的帆布画箱,调色板、刮刀、擦笔用的旧棉布,还有折叠写生画架。她细细挑拣色号:钴蓝、普鲁士蓝、赭石、土黄,再额外多备两管浅金,用来捕捉朝阳擦过芦苇顶端的微光。
“要不要带上便携折叠桌椅,还有保温壶?”我问她。
“带上吧,清晨河谷风凉,泡上热白茶。简单带一点面包和水果就够,不准备复杂餐食,写生的时候不想被繁琐吃食打断手感。”
收拾画具的间隙,她还翻出一顶宽檐亚麻遮阳帽,一条轻薄防风披肩。河谷晨间气温偏低,等到太阳升高,阳光又会刺眼,这些物件刚刚好。画箱放在玄关,方便第二天装车。
孩子洗漱完毕,换上睡衣跑过来,抱着丽伟的腿,小声央求:“妈妈,我明天能不能一起去?我带我的彩铅本子,在旁边画芦苇和小鸟。”
丽伟弯腰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笑着应允:“可以,但是要乖乖坐在垫子上,不碰妈妈的油画颜料。”
夜色渐深,庄园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湖面偶尔传来锦鲤摆尾的轻响。洗漱完毕躺到床上,丽伟没有立刻入睡,闭着眼在脑中构思构图:前景是成片枯黄又带着生机的芦苇,中间是蜿蜒的河水,远处的树林衔着初升的太阳。那些曾经盘踞在画布上的灰暗剪影,再也没有闯入她的构思。
第二天破晓时分,天色是朦胧的灰蓝。
我们早早起身。早餐简单吃了燕麦粥、水煮蛋与浆果。幼教老师帮孩子装好彩铅画本、便携坐垫。司机把画箱、折叠画架、保温茶壶、一小份简餐搬上越野车。
车子驶出庄园,朝着城郊河谷出发。沿途晨雾漫过田野,空气清冽湿润。等到抵达河谷的时候,朝阳刚好从远处林线探出头,一层轻薄白雾漂浮在河面,芦苇穗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水光细碎闪烁。
丽伟下车,戴上宽檐帽子,支起写生架,绷紧画布。指尖捏起刮刀,先薄薄在画布铺一层底色。孩子铺开坐垫坐在一旁,低头拿着彩铅,认真描摹随风晃动的芦苇。
没有画廊展厅的柔光,没有宾客的目光,没有艺术协会的品评,也不再有楼宇之间潜藏的窥探。只有风,河水,初生的日光,和纯粹属于绘画本身的安宁。
丽伟的笔触落在画布上,缓慢、笃定,一笔一笔捕捉眼前转瞬即逝的晨雾与晨光。
河谷里的风是凉的,裹着水汽擦过芦苇的穗子,簌簌作响。丽伟调好底色之后,便握着画笔,专注地捕捉水面雾气流动的层次。远处林带的轮廓还浸在淡紫与灰蓝的晨色里,朝阳一点点向上爬升,把金色的碎光洒在波纹之上。
孩子安静坐在折叠软垫上,彩铅在本子上轻轻摩挲,时不时抬眼看看河面,又低头继续勾勒芦苇的线条,不敢出声打扰。偶尔有白鹭从水面掠过,翅膀划破薄雾,母女二人便一同静静目送飞鸟飞向对岸。
不知过了多久,岸边土路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一位背着鱼篓的老渔翁停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画布,只是远远站着观望。他脸上布满风霜的纹路,目光落在画布与实景之间来回比对。
“姑娘,你画的是这条河吧?”老人的嗓音沙哑温和,“我在这河里打鱼四十多年,见过无数次这样的晨雾,可从来没想过,这景致还能留在布上。”
丽伟抬眸,放下画笔,浅浅一笑:“只是试着留住清晨这一刻的样子,雾气散得太快,稍不留意就变了模样。”
“是哩,水和雾都是留不住的东西。”老渔翁点点头,目光扫过画框,“可你的笔,能把短暂的光景存下来,也算本事。”
两人简单闲谈几句,老人说起春夏河水涨落,哪一片水域鱼多,秋冬芦苇什么时候变白。他没有评价技法,不谈色彩理论,没有协会名流那些专业术语,只是用一辈子守着这条河谷的朴素眼光,谈论眼前这片山河。聊了片刻,老人摆摆手,继续沿着河岸往前走,去收昨夜布下的渔网,脚步慢慢消失在芦苇丛深处。
丽伟转头看向画布,心里忽然多了一层温润的感触。艺术不只有展厅的评判、藏家的审视,也有山野普通人最直白的共鸣。她重新拿起画笔,笔触比先前更加松弛。
日头渐渐升高,河面的薄雾慢慢消融。保温壶里的白茶还留着温热,我们简单分食面包与浆果。孩子把画好的彩铅小画拿给丽伟看,纸上歪歪扭扭的芦苇,还有一只白色水鸟。丽伟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满眼赞许。
临近中午,光线变得强烈,不再适合画晨雾。丽伟停下笔,将画布小心安置进防尘保护套,慢慢收拾画笔、刮刀,收叠画架。
返程的路上,车厢里安安静静。丽伟靠在车窗,怀里护着刚完成大半的油画,眼底平和舒展。一场沙龙落幕,一次山野写生开启,那些沉重的阴影已经彻底留在身后,前路尽是可以慢慢落笔的风景。
余下的几周,她一头扎进画室,反复打磨这幅河谷晨雾。调色、修改层次,一遍遍调整雾霭与水光之间微妙的平衡,直到整幅画面完全贴合她心中所想。参展投稿的材料整理妥当,连同作品高清照片,一并提交至美协展览组委会。
开展那日,周敬山、周柏衡一众协会前辈再次见到这幅河谷晨雾,都眼前一亮。画面沉静,有自然的呼吸感,既有扎实的油画功底,又藏着属于她独有的生命体悟。画作顺利入选年度大展,挂在展厅的主展区,引来不少藏家和艺术家驻足。
凭借这件作品,丽伟正式收到邀请,加入市美术家协会。
入会之后,她没有急着追逐名气,依旧保持着写生的习惯。春秋两季往山野里跑,记录河流、树林、晨昏变幻,源源不断产出新作。协会组织采风、青年艺术家扶持项目,她也主动参与,耐心和年轻创作者交流绘画心得,待人从容克制,做事踏实稳妥。
一晃数年,协会换届选举。在一众会员的推举之下,丽伟当选市美协理事。
她站在换届会议的台上,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淡淡说起当年城郊河谷的那个清晨,说起那位老渔翁的话。她说绘画从来不止是技法与荣誉,是用心看见世界,把转瞬即逝的光景妥帖收进画布。
散会后,周敬山笑着对她说:“当年沙龙初见,便知你潜力深厚。如今坐上理事之位,实至名归。”
丽伟微微躬身致谢,目光望向窗外。那些旧日的阴影早已远去,曾经只是想要疗愈自我的执笔人,一步步走到艺术协会的核心圈层,拥有了平台,也拥有了力量,去扶持更多像曾经的她一样,在困境里以画笔安放内心的创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