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南尘清

6、雨落无声 时间这

　　时间这种东西，从来不等人。
　　尘眠以为自己需要很久才能从那个水潭边走出来。可事实上，第三天他就回了队里。谢萧瑟比他来得更早，坐在角落里擦他那叠黄纸，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没多问，只是把旁边那把椅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尘眠坐下了。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不着边际的话，像是那晚的事从没发生过。
　　但尘眠知道，它发生过。因为他左耳上那片青白，从没凉过。
　　那点凉意成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他慢慢摸清了它的脾气——它不闹，不抢，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可当他集中注意力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它。他能感觉到水。水管里流过的水，屋顶积的雨水，地上水洼里晃荡的水，甚至空气里那股永远散不掉的潮气，他都能感觉到。像是有人在他胸口开了一扇小窗，窗外是一条很宽很静的水脉，他伸手就能碰到。
　　他开始试着用它。先是小打小闹。他能让杯里的水自己荡起来，能让水洼里的水往他想要的方向流，能让雨在他头顶三尺的地方停一停。都不大，都只是些细微的、别人注意不到的事。可每一次，耳垂上的凉意都会轻轻跳一下，像是在应他。
　　谢萧瑟是唯一注意到的人。
　　不是注意到他的力量，而是注意到他这个人。谢萧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身边，找他吃饭，找他喝酒，找他说些没用的话。尘眠知道他在干什么。谢萧瑟怕他一个人待着。可尘眠没有拒绝。他让谢萧瑟陪着，两个人之间的那点暧昧还在，还是那样不远不近，谁都不说破，可此刻它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是两个人在同一片雨里站着，各自湿透了，却谁都没走开。
　　然后，红点开始变亮了。
　　最先发现的是尘眠自己。那天他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等雨停，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天幕上那些红点比以前亮得多，不再是针尖似的暗红，而是一颗一颗的、饱满的、几乎在发光的红。它们不再安安静静地悬着了，它们在动，很慢，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朝着某个方向聚拢。尘眠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谢萧瑟从店里出来拍了他一下。
　　“看什么呢？”
　　尘眠收回目光，笑了笑：“没什么。”
　　他没说。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接着是那些笑容。
　　先是巷口卖菜的大妈。尘眠每天下班都从她摊前过，她总会塞给他一把葱或者两个番茄，笑呵呵地说“小伙子又瘦了”。可这几天，尘眠看着她的笑，觉得不对。那笑容太满了。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皱纹、说话的语调，每一样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得像是画上去的。她递给他菜的时候，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尘眠接过来，道了谢，转身走的时候，背后那股凉意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是邻居。楼下的老张，住了十几年了，每天早上在楼道里碰见都要跟他聊两句天气。可这几天，老张的笑也变了。也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笑，不多不少，像是有人量好了尺寸贴在他脸上的。尘眠站在楼道里，听着老张说“今天雨小了点啊”，看着他那张笑着的脸，胸口那颗冰凉的水珠忽然跳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回了家，关上门。
　　他坐在沙发上，摸着左耳上的那片青白，想了很久。他想起楠灵。想起她站在人群边缘的样子，想起她不笑、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看着所有人的样子。他忽然有点明白她了。做水的时候，什么都看得清。做了人之后，反而看不清了——因为人的脸太多了，多到分不清哪一张是真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那颗看不见的水珠安安静静地浮着，凉意一丝一丝渗进骨头里。
　　窗外，雨还在下。天幕上那些红点越来越亮，越来越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天上缓慢地、耐心地睁开眼睛。
　　尘眠抬起头，看着那些红点。
　　这一次，他笑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我看见有人看我的作品了。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