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刃归鸾》墨香月

5、第 5 章 大人物

　　短短三字，轻飘飘落定。
　　周遭喧嚣骤然沉寂，空气一瞬凝滞。
　　萧征垂眸敛神，纤长睫羽微微颤着，半晌才缓缓开口：“是。”
　　萧卿晚最看不得他这副模样。前世，就是这副无害温驯的皮囊，藏着最深的算计。
　　敛其心绪，萧卿晚又嘱咐了萧景琰几句军中的事情。
　　她不在，军营不可无人坐镇。加上如今军中内鬼尚未揪出，无论如何必须留下一人。
　　萧征她得带走才放心，萧景琰留下正合适。
　　萧景琰骤然接过这副重担，眉宇间尚带着几分局促：“皇姐放心。”
　　萧卿晚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斟酌开口：“倘若明日午时我尚未归来，你便领兵先行。”
　　她要去的地方名为姚城，此地毗邻官道枢纽，往来商旅络绎不绝，较之寻常乡野小镇更为繁盛。
　　前世，她满心盼着朝廷援军，早早便离开了这里，最后只能辗转豫州周边小镇筹措粮草。
　　也不知道姚城知府品性如何，此行免不了多费一番周旋。
　　又不好拖累行军的进度，等事情办好了，她再策马追上便是。
　　萧卿晚让萧征亲自驾着装银票的马车，又从亲兵里拣了数名身手利落的精锐，换上寻常布衣，隐在身后随行。
　　萧征一路数次欲言又止，话到唇边，终究又咽了回去。
　　待到入了姚城，见萧卿晚丝毫没有去往府衙的意思，心中疑惑愈重，终于忍不住开口：“此刻衙役早已散值，我们要去哪？”
　　萧卿晚侧首瞥了他一眼，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唇角浅浅扬起一抹笑意：“你可愿同我演一场戏？”
　　萧征满心不解，却也不多问，跟着她四处询问了几句，然后进了街边一座酒楼。
　　方才萧卿晚本打算打探此地富商，寻机会登门拜访。
　　可一问才知，今日有位从海外来的巨商邀了不少本地商贩，在这座酒楼议事。
　　据说是这名巨商不知从何处购入一批江南新茶，利厚十倍，引得城中一众商人眼热。
　　原先这巨商执意不肯转手，可近日却忽然松口，广发邀约，打算大批量抛售。
　　萧卿晚一听就猜出这名富商的算盘。
　　豫州大水肆虐，灾情怕是已蔓延至周边州县，各地物价早已暗流涌动。
　　这位常年做海外贸易的巨商眼光毒辣，早察觉了异动，急于将手中囤积的茶叶这批烫手货尽数脱手。
　　反观姚城本地的一众商贩，常年固守一城，对外界的行情波动更加笨拙一些。
　　而这，恰恰是那名富商看中的破绽，是以才仓促设宴，邀约全城商贩。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消息传开，这批囤货只会彻底烂在手中，血本无归。
　　这座酒楼的二楼早已被那名巨商尽数包下。萧卿晚才踏入酒楼大堂，就听到楼上传来的推杯换盏之声。
　　她脚步未停，正要拾级而上，却被守在楼梯口的护卫抬手拦下。
　　“还请留步，二楼已经被我们包了，没有请柬不能上去。”
　　萧卿晚绕过他的身影，扫了一眼里面的动静。
　　这两人怕是这位巨商的人，她常年习武早就看出对方的武功还不差，所以硬闯怕是不行。
　　“我就是来找你主子的，烦请通报一声，我有一桩大买卖想跟各位畅谈。”
　　趁着护卫上去禀报的功夫，萧卿晚让萧征弯下腰，她顺势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听完萧卿晚的悄悄话，萧征眸子都大了一整圈，但不敢多问。
　　巨商因为顺利出售了大部分货物，多喝了好几杯，护卫禀报的时候，他还有些迷糊，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还有人送上门？”
　　如今剩下的茶货也不多，他打算赔了就赔了，可如今有人送上门，他自然是多多益善，何乐而不为？
　　萧卿晚很快便被人恭恭敬敬请上楼。可目光扫过二楼的景象时，她心底暗叫不好。
　　她本就生得极美，今日虽一身素衣，却只掩去了半分风华。
　　此刻厅中一众商人喝得醉意醺然，忽见一名女子缓步而来，目光齐齐聚了过来。
　　有人借着酒意按捺不住，扬声笑道：“刘员外，这是怕我们寂寞，特地给咱安排的美人？”
　　“真是让刘员外破费了，只不过一个哪里够啊？依我说，至少得五六名，轮番陪咱们喝酒才尽兴！”
　　话音落下，席上顿时一片哄笑，不少人跟着附和打趣，闹哄哄的。
　　萧卿晚被吵得头疼，要不是萧征在前面替她挡着，她都要觉得这些商贾要冲上来撕分了她。
　　不过为了正事，她只好装作不在意，开门见山道：“各位，我今日来，是为了谈一桩生意。”
　　这话一出，席间的调笑声猛地一顿。随即又闹成一堆，眼里满是轻蔑。
　　“谈生意？”
　　“小娘子，这可不是绣女描花，是要拿真金白银说话的。姑娘家，还是早些回去操持针线吧！”
　　周遭哄笑再起，几句闲话此起彼伏。
　　空气静了几秒。
　　萧征似察觉到萧卿晚的情绪，刚想开口制止，然而下一刻萧卿晚竟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手，扯出一抹笑来：
　　“员外别看不起人，我既然敢来，必然是带了真金白银的，不会少你们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个传闻中的都刘员外刘铮仍未开口，指尖摩挲着杯沿。
　　有人替他开了口：“那你是想做什么生意，是绣帕的生意吗？”
　　又是一阵哄笑。
　　不过萧卿晚没放在心上，大顺国历来以男子为尊，对女子而言，相夫教子便是，做生意更是闻所未闻。
　　他们不信也情有可原。
　　萧卿晚暗暗发誓，若是这一世能一雪前耻，她定然是要废除男尊女卑的。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萧卿晚敛去心绪，略过面前的众商，直接朝刘员外开门见山：
　　“你如今还剩下多少茶，我全要了。我愿出市价的三倍。”
　　此话一出，刘员外刘铮酒瞬间醒了大半，眉眼间攀上浓重的喜色：“姑娘可是认真的？”
　　他今日宴请本就是为了将手中的烫手山芋转手，是以定价也不敢定太高，只是高于市场价几分。
　　本来以为能全部出售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可如今竟然有人要三倍购买他手中的山芋，实在不符合常理。
　　“自然是认真的。”
　　萧卿晚说着，侧首看了萧征一眼。
　　对方当即会意，伸手从塞得鼓囊的怀中掏出数百张银票，铺在案上。
　　银票面额层层叠叠，一眼望去，便是一笔骇人巨资。
　　满堂的哄笑声忽然弱了几分，不少人探着身子，目光钉在那些银票上。
　　刘铮更是心头狂跳，目光落在桌案那叠厚重银票上，脑中飞速盘算。
　　商人逐利为本，是个人都懂趋利避害。这般高出常理数倍的价格全款收粮，太过反常。
　　萧卿晚指尖轻翻，寥寥数息便数出五十张百两面额的银票，随手往前一递，稳稳塞到刘铮手中。
　　她眼底不见半分对金银的贪恋，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巨额银两，只是寻常废纸。
　　刘铮看了更加不解，但很快他就知道答案了。
　　只见萧卿晚将余下大半未曾铺开的银票尽数拢回手中，指尖轻捻，一张张细数起来。
　　一张、两张、三张……共计四百五十张大额官钞银票，分量极足。
　　就在人心浮动之际，萧卿晚眸光淡淡扫过满座商贾，唇瓣轻启，语速平缓：“此外，我还想跟各位谈一桩生意。”
　　这一次，席间再无半分调笑怠慢，先前的轻蔑荡然无存。
　　一众商贩尽数坐直身子，高高竖起耳朵，生怕漏听只言片语。
　　刘铮指尖抚过清晰的官印纹路，眉眼间堆满掩饰不住的笑意，语气热切：“姑娘有什么生意，可否透露一二？”
　　在场皆是混迹市井多年的老商贾，世人逐利，商人更是唯利是图，最是会审时度势。
　　萧卿晚出手这般阔绰大方，一掷千金毫无吝色，摆明了是手握大财路的大人物。
　　萧卿晚倒也不着急，先是让萧征将剩余的银票给各位平分下去，自己接过刘铮递来的茶水抿了几口。
　　今日来的商贾虽然众多，但四百多张大额银票平分下去，每个人也能分到不少，各各都笑得合不拢嘴，酒意都散了大部分。
　　萧卿晚看分发得差不多后，才搁下茶盏，缓声开口：“民以食为天，我自然是做粮食生意。”
　　此话一出，刘铮的笑僵了几分。
　　要说近日不少县衙受灾的事情他也才知道不久，这样的情况，粮草被褥等物资必然是匮乏的。
　　若是这个时候购进一批粮食，到时再高价卖出必然能大赚一笔，毕竟官府忙得焦头烂额，压根管不住物价。
　　可消息一旦传开，人人都效仿，自然会人满为患，人一多，物价必跌，手里的货怕是会烂手里。
　　萧卿晚了解商人的心思，干脆将话挑明白了，省得多费口舌：
　　“豫州发了大水，粮食尽毁，知府便高价收购粮草，凡是肯出售的，一律按如今市价的十倍结算。”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十倍？”
　　“是真的吗？”
　　萧卿晚听着他们的讨论声，侧首看了萧征一眼。
　　对方会意，当即又从怀中掏出仅剩的银票出来，鼓囊囊的怀中总算空了。
　　按照萧卿晚的意思，他再次将手中的银票发了下去。
　　“姚城日益兴旺，你们必然囤积了不少粮食，今日我奉命按照市价十倍的价钱，将你们手中的粮收购，这是定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