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岛》》枯木止于秋

1、 序章 每个人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小岛

　　我是在江边学会这件事的。跨年夜那晚，我从栏杆上翻下去，江水从四面八方拥过来的时候，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不是什么走马灯似的一生回顾，而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岛屿。

　　那是我小时候在课本上看到的一张图。蓝色的海面上鼓起一块绿色的陆地，边缘有白色的沙滩，岛中央有一棵树。那棵树很孤独，但它立在那儿，枝叶茂密，像在风里等了很久。我当时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羡慕——那个岛被海水包围着，谁也够不着它，但它自己过得很好。

　　我后来很多年都在想，也许我一直在找那个岛。找一个谁也进不来、但我也出不去的地方。在那里，没人骂我，没人走，没人让我等着然后再也不回来。

　　栖禾是这个女孩的名字

　　她说她叫沈栖禾的时候，我愣了两秒钟。走廊的光线很暗，风从尽头灌进来，吹着她白裙子左右摇曳着。那一刻，我有些恍惚了，我端着那碗粥，站在门口，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栖禾。过了一会儿，我对她说，栖禾这两个字很好听。她说，是她自己改的。

　　“良禽择木而栖，禾是旷野里安静生长的青苗，"她说，"我喜欢安静的地方，虽然孤零零的，但立得住。"

　　那时候我们才刚认识，她住在隔壁，每天早晨出门会碰见。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给我送吃的、陪我聊天、在我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发消息问我回没回来，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一点一点地，她就从隔壁慢慢地走进来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阳台的薄荷是她浇的，冰箱里是她塞的牛奶和鸡蛋，沙发上多了她买的靠枕，天气好的时候她会拉着我去江边散步。

　　我告诉她，我叫陆屿，陆地的陆，岛屿的屿。

　　她说陆屿这名字好听，像是一座安静的小岛，坐落在水中央，也像是被全世界轻轻遗忘着。

　　她特别喜欢滨江公园的晚霞。夕阳沉下去的时候整片天烧成橘红色，江面碎金万点，风带着水汽扑到脸上，她站在栏杆边上一动不动地看，眼睛里有光。我站在她旁边，侧过脸看她的侧脸。那一刻我觉得，如果我的心里真的有一座岛，那她应该是岛上唯一的那棵树。

　　可她不能是树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害怕这件事。也许是某一天我翻手机相册，想找一张她的照片，翻了半天发现一张都没有；也许是某一天我问她老家是哪儿的、家里几口人、为什么一个人搬到江海市来，她笑着岔开了话题；也许是某一天江明来看我，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江明从头到尾都在跟我说他工作上的事，跟她没说上三句话，临走的时候他问我"你女朋友呢"，我说"刚才不是坐那儿吗"，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沙发，茫然地说“哪有人。”

　　我当时觉得他在开玩笑。后来我站在阳台上浇薄荷，看着水珠从叶片上滚下去，忽然想起江明那时候脸上的表情——他没有在开玩笑。

　　但我没有深想。因为我太需要她了。

　　一个人住在异乡，工作没什么起色，母亲那边断了好几年，江明的日子越过越好我替他高兴但每次见面都觉得自己被落得更远。我需要一个人听我说话，需要有人在我失眠的夜里回我消息，需要早晨出门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一句"今天降温了多穿点"。我需要被看见。被惦记。被需要。

　　人与人之间是一场恸哭，也是她教会了我遵从内心如何爱自己。在运河边，她是我最好的倾听者。在老公寓里，她是我最好的邻居，源自于一碗热粥的结识。在老屋子里，是我生活上的好帮手，也是我内心最后的港湾。

　　她就恰恰好在那个位置出现了。不早不晚，正好在江边那一夜之后。水里的白裙子变成了门口的白裙子，幻觉变成了"现实"。或者说，是现实退了一步，让出了一个刚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的位置。

　　这本书我写了很久。最开始只是断断续续地记一些和她相处的琐事：那天一起包了饺子，那天在阳台种了薄荷，那天去滨江公园看晚霞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写的时候心里很平静，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扒住了一块浮木，不敢松手，只想趴在上面喘口气。

　　但写着写着，字里行间开始冒出一些奇怪的东西。我写"她说她去年也去滨江公园看过晚霞"，但我认识她是在今年元旦之后；我写"她从来不在下雨天出门"，因为下雨天她没有影子；我写"她说过她家里的情况"，但翻到前面，那段对话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

　　我终于开始明白，栖禾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这座喧闹的人间。

　　或者说，她只活在我独有的那片方寸光景里。

　　但我想把她写下来。把她写成一个完完整整的人，有来处、有归途、有喜欢的东西和讨厌的东西、有脾气有笑容。我想在纸面上给她建一座岛，让她能在上面站着，站得稳稳当当的，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不再只在走廊的逆光里看得清轮廓。

　　也许这本书写完的时候，她就真的存在了。就像我当年在课本上看到的那座小岛——海是假的，树是画的，但当我盯着它看的时候，它就是真的。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岛

　　而栖禾是那独属于我的小岛

　　我叫陆屿，陆地的陆，岛屿的屿

　　这本书是写给她的。写给那个在江水里向我伸出手的白裙子女孩，写给那个在走廊尽头说"我做了点吃的"的邻居，写给那个在滨江公园的晚霞里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的姑娘。

　　写给栖禾

　　也写给每一个在现实里找不到岸、只好在心里筑了一座岛的人。

　　那碗粥是红枣枸杞的。薄荷后来活了。晚霞她替我看过很多次了。这些我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