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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孤帆 世间所 ...

  •   世间所有离岸的孤帆,未必都能归航。江水载着孤帆远去的时候,我尚不知,潮水退去之后,我的心底,会余下一座无人登岸的孤岛。

      我叫陆屿,陆地的陆,岛屿的屿。我父亲起的。他说屿是海中孤岛,虽然小,但风吹浪打也立得住。后来我查过字典,屿确实是小岛的意思,四面环水,遗世独立。我常常觉得他当年起的这个名字,像某种预言。我母亲说这是穷酸文人的臭讲究,一个工人起什么名字不好,非要挑个生僻字,老师都念不对。父亲就笑着摸我的头,说,陆屿,你要记住,爸爸永远是最爱你的。

      他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七岁,坐在他肩膀上,两只手搂着他的额头。镇上的老街还没铺水泥,石板路坑坑洼洼的,他走得很稳,怕颠着我。路边的婶婶们喊,老陆又带儿子飞呢!他就小跑起来,嘴里配着呜呜的声音,像架飞机贴地飞行。我趴在他头顶咯咯笑,傍晚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凉丝丝的,混着谁家厨房飘出来的葱花味。那是我对童年最完整的一个画面,色彩饱满,声音清晰,温度都记得住。那时候太阳总是不落的,金黄色的,铺得满街都是。

      我们家在镇子东头,一栋两层的自建房,红砖墙,铁皮顶,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父亲在镇上的农机厂上班,做钳工,一个月工资拿到手五百出头,但他手巧,下班回家会修这修那,邻居家电视机坏了、自行车链条掉了、水龙头漏水了,都来找他。他不收钱,顶多人家端碗面过来算谢礼。母亲在街口开了间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烟酒零食,生意还行,家里日子不算宽裕,但吃饱穿暖没问题的。

      母亲姓周,叫周秀芬。她是个能干的女人,嗓门大,性子急,做事风风火火的,在店里跟人讨价还价的时候声音能穿过半条街。她对我谈不上坏,也说不上好。饿了给饭吃,冷了给衣穿,但从不抱我。记忆里她只在照相馆那张全家福里笑过,照相师傅喊了一声"看镜头——笑一个",她弯了弯嘴角,不太自然,像脸皮子不太听使唤。其余时候她总是在忙,在算账,在跟人说话,或者在跟父亲吵架。

      吵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父亲买贵了一斤肉,她能唠叨三天;父亲答应修邻居家的电视结果忘了,她能摔一只搪瓷杯。父亲从来不跟她顶嘴,低着头听,听完嘿嘿笑两声,该干嘛干嘛去。有时候我在旁边看着,觉得父亲像一棵树,风来了就摇一摇,风走了还是那个样子。我当时不知道这叫包容,只知道母亲生气的时候我躲远点就好。

      父亲在家的时间不多,厂里活儿重,经常加班。但不管多晚回来,他都会先进我房间看一眼。有时候我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摸了摸我的额头,粗糙的掌心带着机油的味道,蹭过去像砂纸。第二天早晨醒来,枕头边上会多一颗糖,水果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是从厂里带回来的劳保福利。我把糖揣进口袋里,一颗能吃一整天,含在嘴里慢慢抿,甜味儿能撑到放学。

      周末父亲休息的时候,会带我去镇上玩。去镇上,他每次都开那辆二手电动车,我每次蹲在电动车前面放脚的那一块,两只小胳膊紧紧地抱着父亲,父亲的下巴就在我头顶,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我们穿过老街去河边钓鱼,去田埂上放风筝,去镇口那棵大樟树下面乘凉。那棵樟树几百岁了,树冠盖下来像把大伞,树根凸出地面老高,能当凳子坐。父亲坐在树根上,我坐在他膝盖上,他给我讲他小时候的事。他说他十岁就没爹了,奶奶一个人拉扯七个孩子,吃不上饭的时候去挖野菜。他说他这辈子没念过什么书,最大的遗憾就是文化不高。"但你不一样,"他捏了捏我的耳朵,"你好好念书,将来考大学,别像爸爸这样一辈子当工人。"

      我那时候对大学没什么概念,只知道是比高中更高的地方。我仰头问他:"考上大学了能干吗?"

      "能找好工作,挣大钱,娶个好媳妇。"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到时候爸爸就享福了。"

      九岁那年春天,家里的日子忽然有点不一样了。母亲那段时间跟他说话声音小了些,也没怎么吵架。有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经过他们房门口,听见里面在说事儿。母亲声音压得很低:"一年能挣多少钱?""说是两万多。""那能抵你干好几年了。"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放心不下陆屿。""有我呢,又不会饿着他。再说就三年,三年回来咱把店扩一扩,日子就好过了。"

      我趴在门缝听了半天没听懂。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父亲在桌上宣布了。他说厂里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员,有个工友在非洲那边做工程,介绍他去,干三年,挣够钱回来自己开店。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在笑,但笑得不很自然,夹菜的手顿了顿。

      我嚼着稀饭里的红薯块,忽然觉得嘴里不甜了。"非洲远吗?"我问。

      "远,"父亲说,"但是爸爸会回来的。三年,就三年,回来就给你买一个大飞机玩好不好呀?你乖乖的在家里听话,听妈妈的话,好好读书。"

      母亲那天没骂人,也没摔碗,只是闷头吃饭。后来我回头看这顿饭,才意识到那天早晨她是沉默的,整个吃饭的过程她一句话没讲。沉默是一种很大的声音,只是我当时听不出来。

      父亲走的那天是三月,早晨还有霜,草叶上白了一层。他背一个行李包,挎一个帆布包,站在院子门口弯腰系鞋带。母亲在屋里没出来,我趴在门框上看着他。他系好鞋带站起来,转身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风吹的。

      "陆屿,爸爸走了。你在家听妈妈的话,好好上学,别贪玩。"

      我点头。他又摸了摸我的头,然后站起来,把帆布包甩到肩上,转身走了。老街的石板路在早春的薄雾里泛着青灰的光,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行李包在背上鼓鼓囊囊的一团,像驮着一个小山包。走到路口拐弯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朝我挥手。我也抬起手摇了摇。然后他拐过去,不见了。

      那天的霜到中午才化完。院子里父亲种的桂花树刚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一小粒一小粒,顶在褐色的枝条上。我在树下站了很久,脚下踩着一片霜化成的水渍。那时候我以为三年很长,长到想不出尽头。后来我才知道,三年其实很短,短到一个人还来不及兑现他的承诺。

      父亲走了之后,家里安静了。母亲一个人看店,一个人做饭,我一个人上学放学。每个月父亲会寄一封信回来,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他说非洲很热,太阳晒得人脱皮,工地上灰尘大,一天下来鼻子里全是黑的。他说那边吃得不好,但工资按时发,攒了不少了。他说想我们,让母亲辛苦了,让我好好念书。每封信最后一句都一样:"爸爸很快就回来了。"
      我把他所有的信都收在一个铁皮盒子里,压在枕头底下。有时候睡不着了就摸出来看看,那些字的笔画有时候会洇开一点,不知道是汗还是水。我看完把信叠好放回去,铁盒子凉冰冰的,贴在胸口很踏实。

      母亲那阵子脾气倒比以前好了些。不知道是因为父亲走了她反而清静了,还是因为每个月寄回来的钱让日子松快了。她不骂人了,就是话变少了,每天开店、收摊、做饭、睡觉,重复得像机器。我们母子俩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有时候一顿饭下来谁都不出声,只有筷子碰碗的响动。

      这种日子过了一年多一点,差两个月满一年半的时候,出了事。

      那时候,父亲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写过信了,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是一片白色的虚无。父亲出现在我眼前,或许是我太久没有见到父亲了,大步跑过去,扑到父亲怀里哭了起来。父亲温柔着,抚摸着我的头,过了一会儿,父亲擦了擦我眼角的眼泪。对我说道:“陆屿,爸爸对不起你,爸爸可能回不来了!你以后要听妈妈的话,好好读书,考上大学。”那时候我还不懂,我拉着父亲的手说:“爸爸又骗小孩,说好三年回来给我买大飞机玩的,我现在不要大飞机了,我现在只要爸爸能回来!”父亲没有回答我,他牵着我的手,在那片白色的虚无中,走了很远很远。

      隔天我放学回来,远远地看见家门口围了一圈人。红砖墙前面黑压压的一片,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叹气。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往人群里挤。有人看见我就喊让一让让一让,把路给我让出来。我挤进院子,看见堂屋的门开着,里面坐了好多人。母亲在堂屋正中间的椅子上坐着,旁边两个婶婶一左一右架着她,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歪在椅背上,脸白得像墙皮。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我认出来那纸是从信封里抽出来的,边角有翻折的痕迹。

      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有个叔叔看见我了,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手搭在我胳膊上。他的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见。我看见他的嘴唇在动,眉毛皱着,眼睛里有种我不认识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怜悯。但我当时只看见他的嘴在动,嗡——嗡嗡——像一只大苍蝇在我耳边盘旋。

      "什么?"我问。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每个字说得很重:"你爸爸……从楼上掉下来了。"

      那天后面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有人把我拉进屋里,好像母亲突然大声哭出来,好像有谁往我手里塞了杯水。我只记得我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十月的桂花开得正好,满树碎金,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落了满地。父亲种这棵树的时候说,等他回来就能闻见花香了。花开了,他没回来。

      后来在葬礼上我才知道细节。父亲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那天晚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头撞在下面的钢架上,送到医院就不行了。工头说那段时间工期紧,所有人都在赶,连续十几个小时高强度作业是常事。父亲出事那天中午只扒了半盒饭,工友叫他休息他摆摆手说"没事,把这层干完"。

      他没干完。

      父亲出殡那天,我强忍着泪水没有哭,我知道,此刻,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已经不在了,梦到父亲的那晚我答应过他,我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做坚强的男子汉。但是在外人看来,长辈去世,作为晚辈,不哭视为不孝。母亲一边哭一边打我,说:“你爸就是为了你去国外干活才累死的,一点情绪都没有,你哭都不会哭是吗?"这时候有亲戚就过来拉架,说:“他还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你跟他计较什么?”出殡时,母亲捧着父亲的遗照,我抱着父亲的骨灰盒走在最前面,哭声,唢呐声,鞭炮声此起彼伏。在此之前,我觉得父亲可高大了,因为那时我骑在父亲的肩膀上,视野格外的开阔,母亲打骂我的时候,我总是躲在父亲身后,那时父亲是我唯一的依靠。而现在,父亲却十分的小,小到可以装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以前受到委屈了,可以躲到父亲的怀里哭,而现在,我和父亲之间永远隔着那几十公分的夯土堆。

      母亲后来常常说,他是累死的。为了这个家累死的。说着说着她就会把目光转向我,眼神里有股我说不清的东西,像刀子藏在棉花里。"你爸是为了你,"她总这么说,"要不是想让你以后过好日子,他会去那么远的地方?他会累死?"她说到后面声音就会尖起来,然后忽然没了声,转身去干活了。

      父亲去世之后,母亲像变了个人。或者说,她原来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她开始频繁地骂我,什么事都能骂。吃饭慢了骂,放学晚了骂,考试没考好骂,考好了她也骂,说我得意什么。有一回我没洗自己的袜子,她抄起扫帚就打在我小腿上,打完我肿着一条腿去上学,体育课跑了两圈就蹲在操场边上喘。老师问我怎么了,我说摔了一跤。

      我那时候不知道母亲是在恨我。我后来才明白,她恨的是我这张脸。我越长越像父亲,眉眼、鼻子、笑起来的样子,连走路的姿势都像。她看见我就想起他,想起他就会难受。可她没法对着一个死人发脾气,所以她只能对着我发。

      而我不知道该怎么恨回去。她是我妈,除了她我没别人了。父亲的信我还锁在铁皮盒子里,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摸出来看,看了就哭,哭完了把信叠好放回去,铁盒子凉凉的贴在心口。我抱着那个盒子睡觉,有时候梦见父亲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带着我穿过老街,他的下巴就在我头顶,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醒来的时候脸上湿了一大片,枕头是凉的。

      那段时间算是我人生中一段至暗的时光,江明就是那时候陪在我身边的。

      他是跟我同一条巷子里的,比我大半岁,住巷尾。他爸是农机站的,跟我爸是工友,两家走得近。小时候我俩就天天在一块疯,去河里摸螃蟹,去田里抓蚂蚱,在巷子里滚铁环。父亲走的时候江明什么也没说,就是每天放学等我一起回家,路上给我分他的辣条和泡泡糖。有一次下雨我没带伞,他撑伞送我回来,半条胳膊都淋在外面湿透了。

      "你咋不打自己?"我问。

      "没事,我皮厚。"他说,嘿嘿笑。

      后来从镇上小学毕业,他考上了市里的初中,我考上了县城里的第六中学。分开那天我俩坐在大樟树底下,他买了一瓶汽水,插两根吸管,一人一头嗦。嗦完了他把瓶子往树根上一搁,说:"陆屿,以后放假我就回来找你。"

      "嗯。"

      "你要是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我家电话你知道。"

      "嗯。"

      "你他妈能不能多说一个字?"

      我笑了一下。"好。"

      那之后放假他真回来。初中三年每个寒暑假他都来找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才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累得满头汗。我们干的事儿跟小时候没什么两样,打游戏、逛老街、去河边扔石头。有一回我俩在河边坐着看夕阳,江明忽然说:"陆屿,你变了。"

      "哪变了。"

      "话更少了。"他拿石头打水漂,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三下沉下去,"笑也少了。以前你笑起来跟我似的,咧着嘴,现在笑都抿着。"

      我捡了块扁石头,也打了一个,弹了两下。"不知道有啥好笑的。"

      江明沉默了很久。天黑下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走吧,回去吃饭。我妈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最爱吃。"

      每年跨年都在他家过。他爸妈对我好,好得让我心里发酸。他妈总往我碗里夹菜,说他爸喝啤酒的时候顺手给我倒一杯,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江明坐在旁边扒拉饺子,嘴里含含糊糊地跟他爸争春晚哪个小品好笑,江明的姐姐在旁边打趣着。

      那些年夜我坐在沙发上,手捧着暖乎乎的茶杯,耳朵里灌满了他们一家人的声音,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如果这是你家就好了。然后那个声音就被我摁下去了。这种念头不能有,有了就收不回来。

      我记得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有一年的冬天,我和母亲拌了嘴,母亲便把我关在门外,到了晚上将近十二点,她还没有开门,我便只好去江明家里。他父母知道了就安慰我说:“你妈就那个脾气,没关系的,今晚你和江明一块睡,等明天早上她气消了,自然会来找你。"那晚我和江明睡在一张床上,并没有和往常一样聊很久,他睡着了,我却久久睡不着,眼神空洞洞的盯着那天花板,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睡着。到了第二天,母亲果然来找我了,但她气似乎没有消,吼了我几句,让我回家。家里院子那棵桂花树堆了一层厚厚的雪,那年我觉得冬天格外的冷。

      高中我跟江明又没考到一个学校。他去了市一中,我回到了镇上读高中。但距离没把我们拉远,反而更近了。他隔一两周就回来,我们去老街口吃麻辣烫,他聊市一中的事,聊他喜欢的那个女孩。那女孩叫小雅,与他同桌,扎马尾,笑起来有俩酒窝。江明提起她的时候眼睛会亮,亮得跟街口的灯泡似的。

      "她对我挺好的,"他说,"上回我感冒,她连着给我带了三天姜汤。"

      "就姜汤?"我问。

      "就姜汤。"他低头搅碗里的汤,耳朵尖红了。

      我看着他红起来的耳朵,在心里把那种亮晶晶的东西记住了。那是我从没在自己身上见过的状态。被人在意是什么感觉?你生病了有人记着给你带三天姜汤是什么感觉?你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名字能从别人嘴里念出来就带着温度——那是什么感觉?

      我没有答案。我只有铁皮盒子里那一叠发皱的信和一棵桂花树。

      高中第二年,江明全家搬到了市里。他爸升了职,在市区买了房子。搬走之前的那个跨年夜,我照旧去他家吃饺子。他爸开了一瓶好酒,跟我碰杯的时候说:"陆屿,以后来市里找江明玩,家里随时有你的地方。"他妈在边上嗯嗯点头,眼眶有点红。江明冲我挤眼睛,用口型说"我爸妈都把你当儿子了"。

      我低头吃饺子,把那股往上涌的热气压回去。猪肉白菜馅的,跟他妈包了好多年的一样,皮薄馅大。

      那天晚上江明送我到巷口。路灯昏黄黄的,我们俩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他忽然从兜里掏了个东西塞给我,是一个钥匙扣,黄铜的小船,巴掌大,沉甸甸的。

      "我爸买的,一个给我一个给你。"他说,"你看这船,一个人划的,叫孤帆。我爸说男人就得像这个,一个人也得往前划。"

      我攥着那只小船。铜的质感被手心的温度捂热了,小小的船身上刻着细细的纹路,像波浪。它躺在我掌心里,单薄、独立,确实是一个人就能划的那种船。

      "谢了。"我说。

      江明咧嘴笑,露一口白牙。"行了,滚吧,明年还一块跨年。"

      我转身往家走。路灯把影子从后面拉过来,又把我往前送。那晚的风不大,桂花树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冬天没花没叶,光秃秃的枝桠戳着天。我走进院子,开了门,屋里黑漆漆的,母亲今天去姓王的那边了。我坐在黑暗中,把那只铜船托在手心里看。窗口漏进来的路灯的光给它镀了一层薄薄的亮,船头微微上翘,像要往某个方向去。

      一个人的船

      那年我十六岁。桂花树种了七年,比我还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孤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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