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窗姐妹》钢巧h

24、第 24 章 “你好便利

　　“你好便利店”一周年那天，赵大萍差点忘了。

　　是陈小早提醒她的。那天早上陈小早冲进店里，举着手机。“萍姐！今天几号？”

　　“不知道。”

　　“九月十三号！”

　　赵大萍顿了一下。九月十三号。她出狱那天。也是她第一天走进周店长那家老便利店的日子。那天陈小早给了她第一颗糖。那天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码了第一枚硬币。

　　“一年了。”陈小早说。

　　赵大萍看着收银台。一年了。她站在这个位置。码了多少枚硬币。说不清。但每一枚都是正面朝上。

　　“你要庆祝。”陈小早说。

　　“庆祝什么？”

　　“庆祝你活过来了。”

　　赵大萍沉默了三秒。然后她说：“行。你安排。”

　　陈小早蹦起来。“我这就去准备！”

　　“别太夸张。”

　　“放心！”

　　赵大萍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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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小早果然搞得很夸张。

　　她在门口挂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上面写着——“你好便利店一周年。感谢你活下来。感谢你还在。”

　　赵大萍看着横幅。“这话谁写的？”

　　“我写的。”

　　“像写给自己的墓志铭。”

　　“那改掉？”

　　“不用。挺好。”

　　苏大美来了。看了一眼横幅。推了推眼镜。“语法有点问题。”

　　“哪有问题？”陈小早问。

　　“‘感谢你活下来’的主语是你。但‘感谢你还在’的主语也是你。两句话的主语一致。不够明确。”

　　陈小早愣住。赵大萍说：“苏大美。今天是周年。别分析语法。”

　　“我在陈述事实。”

　　“陈述也不许。”

　　“行。那我陈述别的。”苏大美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收银台上。是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老店门口。三个人。灰夹克。荧光粉工服。深蓝西装。是开业那天拍的。

　　“哪儿来的？”陈小早问。

　　“那天我拍的。洗出来了。一直没给。”

　　赵大萍拿起相框。看了看。照片上。她站在收银台后面。面无表情。陈小早在旁边笑。苏大美站在角落。端着牛奶。那时候她的耳朵还是黑的。现在也黑。但照片上。赵大萍注意到。她自己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没说话。把相框放在收银台上。和那五颗镇店之宝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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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点。客人开始来了。

　　第一个是赵姐。遛着土豆。土豆老了。走得很慢。赵姐把它抱进来。“小早！周年快乐！”

　　“赵姐！土豆！你们来了！”

　　“能不来吗？你在这开了一年。我在这买了一年冰激凌。土豆也吃了一年。”

　　土豆叫了一声。陈小早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狗零食。“给土豆的。周年特供。”

　　赵姐笑了。买了一大袋冰激凌。走的时候。陈小早多塞了两颗糖。“一颗给你。一颗给土豆。”

　　“狗不能吃糖。”

　　“那都给赵姐。让她甜两份。”

　　赵姐笑着走了。

　　第二个是早餐摊王阿姨。端着一锅豆浆。“给你们的。周年礼。”

　　“王阿姨！你每次都送豆浆！”

　　“那怎么了。你们以前天天买我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们买了三百天。我送一锅怎么了。”

　　陈小早接过豆浆。给王阿姨塞了一把糖。“新口味。西瓜味。给王叔带的。”

　　王阿姨笑着走了。

　　第三个是公交车司机刘师傅。买了两瓶水。放下五十块。“不用找。”

　　“刘师傅！你又这样！”

　　“周年大吉。”

　　“你每次都给五十！”

　　“我工资涨了。大方了。”

　　陈小早给他塞了三颗糖。“一颗给你。一颗给同事。一颗备用。”

　　刘师傅笑了。走了。

　　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老李。小王。周姐。买烟的。买水的。买创可贴的。买冰激凌的。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都带了点东西。有人带了花。有人带了水果。有人带了自家包的饺子。赵大萍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些人。她想起一年前。她刚来这座城市。一个人都不认识。现在她认识很多人。很多人认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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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李红来了。

　　她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腊肉。自己腌的。“给你们的。周年礼。”

　　陈小早接过袋子。“红姐！你还会腌腊肉？”

　　“保洁公司旁边的川菜馆。老板教的。他说我学得快。”

　　“你什么都会了。”

　　“坐过牢的人。学什么都快。”李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苦。就是平。

　　赵大萍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红姐。留下来吃饭。”

　　“行。我帮你做。”

　　“你会做？”

　　“会。你也会。”

　　赵大萍愣了一下。然后她说：“红姐。教我做回锅肉。”

　　“你想学？”

　　“小雨说她想吃。”

　　李红看着赵大萍。然后她点头。“好。我教你。”

　　两个女人走进后面的小厨房。陈小早偷偷跟过去看。苏大美站在门口。也偷偷看。她们看见李红教赵大萍切肉。赵大萍切得歪歪扭扭。李红说“不对不对”。赵大萍说“你来”。李红说“你自己来”。赵大萍继续切。切得更歪。

　　陈小早小声说：“萍姐做饭真的不行。”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但她学了。”

　　“对。她以前不学的。”

　　“因为她以前一个人。”

　　“现在不是了。”

　　苏大美没说话。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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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小雨放学来了。

　　她抱着一张大大的纸。卷着的。进门就喊：“妈妈！周年礼物！”

　　“什么？”

　　小雨把纸展开。是一幅画。画上是一家便利店。门口站着四个人。一个妈妈。一个发糖的阿姨。一个打官司的阿姨。一个小女孩。头顶上写着“你好便利店”。旁边写着“一周年快乐”。

　　赵大萍看着画。“你画的？”

　　“美术课画的。老师给了A+。”

　　“为什么给A+？”

　　“因为我把苏阿姨画得特别像。”

　　苏大美凑过去看。画上她戴着眼镜。拿着公文包。眉头皱着。陈小早笑出了声。“苏律师！你看！你的嘴巴是往下的！”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我平时嘴不往下。”

　　“画上往下。”

　　“那是艺术夸张。”

　　赵大萍说：“不夸张。”

　　苏大美瞪她。赵大萍没理她。把画贴在了墙上。和之前那张作文。那张“紧急联系人”。那张“小雨的专属座位”贴在一起。

　　小雨看了看墙。然后她说：“妈妈。这面墙快满了。”

　　“满了就贴新的。”

　　“那旧的呢？”

　　赵大萍想了想。“旧的留着。新的贴在旁边。一面墙贴不下。贴两面。两面贴不下。贴三面。这个店。有的是墙。”

　　小雨笑了。跑去写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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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店关了。

　　四个人坐在店里。赵大萍。陈小早。苏大美。小雨。还有李红。五个人。围着小桌子。吃赵大萍做的回锅肉。

　　陈小早夹了一块。嚼着。表情复杂。

　　“怎么样？”赵大萍问。

　　“萍姐。这个肉……”

　　“说。”

　　“咸了。”

　　“还有呢？”

　　“老了。”

　　“还有呢？”

　　“但比上次好。”

　　赵大萍没说话。但她又夹了一块。嚼着。确实咸了。确实老了。但比上次好。她看向李红。“红姐。下次再教。”

　　李红笑了。“行。下次教你炒青菜。”

　　苏大美夹了一块回锅肉。嚼着。面无表情。

　　“苏律师。你觉得呢？”陈小早问。

　　“能吃。”

　　“那就是不好吃。”

　　“我说了能吃。”

　　“你嘴在动。”

　　“我在嚼。”

　　“嚼就是能咽。”

　　“我没吐。”

　　陈小早笑了。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牛奶。五个人举起杯子。

　　“干杯！”陈小早说。

　　“干杯。”赵大萍说。

　　“干杯。”苏大美说。

　　“干杯！”小雨说。

　　“干杯。”李红说。

　　五个杯子碰在一起。牛奶洒了一点。陈小早说“仪式感”。苏大美说“浪费”。赵大萍拿抹布擦。小雨笑了。李红看着她们。眼睛湿了。但她没哭。她笑了。

　　赵大萍站在收银台后面。码硬币。码完最后一枚。放好。然后她看着收银台上的东西。五颗糖。一个相框。一张旧作文。还有周店长给的打火机。苏大美的计算器。陈小早的钥匙扣。

　　她想起一年前。她站在这里。手里只有一个塑料袋。一百二十块钱。365封信。和一个铁皮盒子。现在。她有了一个店。有了一个女儿。有了两个朋友。有了一个狱友。有了很多认识的人。有了一个糖名单。有了一面贴满回忆的墙。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过擀面杖。握过铁窗。握过收银机。握过女儿的手。现在握着一枚硬币。正面朝上。放好。

　　“晚安。”她说。

　　陈小早抬头。“萍姐你说什么？”

　　“晚安。今天结束了。”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晚安。”

　　小雨说：“晚安！妈妈！陈阿姨！苏阿姨！红姨！”

　　李红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