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已至》夏日司书鬼

1、夏至已至 青春期

　　青春期
　　妈竟然干糊纸活
　　一直到一天下午
　　班级里的混世魔王
　　坐在桌子上
　　眼睛看着我
　　大声说
　　大家要不要听顺口溜啊
　　“林夏林夏真能吹，她家的纸活满天飞”
　　哈哈哈哈哈
　　说完笑完
　　把目光转向一个角落
　　恶狠狠瞪着
　　仿佛要战胜谁、撕碎谁
　　1
　　我上初中的时候
　　爸喝酒越来越猛了
　　家里的事
　　基本不管
　　想管也管不了
　　妈为了我
　　在县城租了房子
　　办了转学
　　为了转学
　　妈没少求人
　　这个舅那个姨
　　水果一箱一箱买
　　礼品卡三张三张办
　　有一天傍晚
　　她又数了一遍准备的东西
　　看见我回来
　　一边数一边跟我说
　　“今天晚上我有事
　　回来比较晚
　　自己做饭
　　我不管”
　　我看着
　　她今天穿得和平时不一样
　　还抹了口红
　　戴了珍珠项链
　　“今天怎么这么在意自己，还抹口红戴项链，去见谁，有本事说出来，让我知道，不言不语算什么玩意。”
　　我抓起一本书
　　卷成一卷
　　砸向她准备的东西
　　“大人的事你就不要管了，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当大人的难处了。”
　　她对着镜子又整理了一下
　　拿上自己的包
　　带着东西
　　温柔地看着我
　　然后转身走了
　　那一天
　　她不是回来得晚
　　而是
　　没有回来
　　我对她的恨
　　对原生家庭的恨
　　有增无减
　　我把唯一一张合照撕烂
　　剪碎
　　用牙一点一点撕
　　用脚一下一下踩
　　没错
　　我恨得难受
　　我活得憋屈
　　2
　　第二天
　　快中午了
　　她才回来
　　回来以后
　　疲惫地看了我一眼
　　告诉我
　　今天把上学需要的东西买齐了
　　明天去上学
　　我听见这个消息真的是喜出望外
　　我以为自己和学生身份无缘
　　没有想到
　　妈竟然真的给我找到了学校
　　啪
　　一个巴掌拍过来
　　“笑什么笑
　　有什么可笑的
　　我告诉你
　　以后你一定要争气
　　一定要出人头地
　　不能像我这样
　　处处让人看不起
　　知不知道”
　　我没有说话
　　走回自己的房间
　　“还有啊
　　以前的活我不干了
　　今天你三姥爷家的姨给我打电话来
　　问糊纸活的活我愿不愿意干”
　　她一边系围裙一边跟我说
　　“糊纸活
　　糊什么
　　给谁糊”
　　我在房间大声问道
　　“死人事儿上烧的骡子马、车、房，糊这些”
　　“你是不是觉得干这个很光荣很牛逼啊
　　别人不愿意干的你干
　　你有病吧
　　现在知道自己丢人现眼了
　　当初别生啊
　　我求着你
　　让你把我生在这个破家了
　　有本事生没本事养的两个low货”
　　说完
　　我把她手中准备好的食材夺过来
　　全倒进垃圾桶了
　　“吃
　　吃什么
　　你也配
　　干死人活
　　吃死人饭
　　去白事上吃呗
　　这多省
　　省心省事
　　我也不用你管
　　我死了也不用你管
　　真他妈丢人
　　让同学知道了
　　我能抬起头来吗
　　你就算去工厂打工也比这个强
　　心里一点逼数也没有吗”
　　她用温柔的眼睛看着我
　　好像要记住我的每一个喜怒哀乐
　　她低下头
　　捂住嘴
　　走进自己房间
　　然后就是一阵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咳嗽声
　　我把盘子扔桌子上
　　走进自己房间
　　用尽全身力气拽门
　　仿佛要和她划分成两个世界
　　水火不容的两个世界
　　3
　　新的学校
　　新的班级
　　新的环境
　　新的人
　　我站在讲台
　　向大家做自我介绍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有同学会回头
　　和后面的人说两句话
　　然后用手捂住鼻子
　　抬头盯着我
　　等我介绍完
　　全班哄堂大笑
　　班主任也不管
　　倒是一个男生
　　站起来
　　“来来来，让我们用掌声欢迎新同学加入这个班级”
　　他说完
　　大家跟着鼓掌
　　“那你们两个人坐一起吧”
　　这时候班主任发话了
　　我慢慢走到最后面
　　开胶发黄的鞋子
　　踩在地上
　　发出又干又涩的摩擦声
　　他把凳子抽出
　　对着我笑了一下
　　用眼神示意我坐下
　　“呦
　　第一次看见班长这么热情
　　班长怎么回事啊”
　　周殷庭笑嘻嘻的说
　　“去你的
　　我是班长
　　对大家一视同仁
　　没偏没向”
　　后面我才知道
　　那个人叫谢康博
　　痞味重
　　学习好
　　家庭条件也好
　　得益于家庭熏陶
　　待人接物很成熟
　　身边总是有人围着
　　“有病吧
　　让我们坐一块
　　我根本就不配啊
　　穷逼跟富家公子
　　有什么话可说吗”
　　我小声嘀咕
　　“说什么呢
　　一个人
　　走了
　　体育课
　　去操场站队了”
　　谢康博说
　　我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
　　又看了一眼谢康博脚上的鞋
　　垂头丧气跟在他后面
　　“同学们
　　咱们先热身
　　然后围着操场跑两圈
　　中考体育占一定分数
　　不能不重视
　　下面
　　班长带领大家热热身”
　　谢康博走到老师身边
　　面对大家
　　“一二三四
　　二二三四”
　　我们跟着他一起做
　　不经意抬头
　　他竟然在看我
　　而且眼神很温柔
　　四目相对
　　脸颊温红
　　全是慌乱
　　甚至溜走的风
　　都带有一丝温度
　　这是我们的开始
　　当时的我
　　并不知道
　　命运的羁绊早已开始
　　“同学们
　　鞋子尽量统一啊
　　穿跑鞋
　　不然容易崴脚”
　　我低头看了一眼
　　他们看了我一眼
　　4
　　“给我买新鞋
　　我明天就要
　　就我穿一双烂鞋
　　他们的都是名牌鞋”
　　“就知道要
　　怎么高分不要
　　我挣钱很容易
　　是吧
　　我告诉你
　　我不但没有钱
　　我还有账
　　为了给你转学
　　你以为那几件不值钱的玩意就够了
　　做梦呢吧”
　　妈一边咒骂一边糊纸活
　　“你当糊纸活多挣钱呢
　　我就挣个手工钱”
　　这一刻
　　我多么盼望长大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怀念青春时光
　　我的青春只有贫穷、不堪、屈辱
　　我只想长大
　　长大就好了
　　就有钱了
　　就不必为一双鞋烦恼一个夏天
　　“干什么去”
　　“买奶茶”
　　“喝喝喝
　　就知道喝
　　那玩意多贵啊
　　喝口水得了”
　　“我一分钱抢的
　　你不知道
　　就不要说话了
　　OK？”
　　开门的一瞬间
　　我呆若木鸡
　　不知道想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
　　谢康博竟然在我家门前
　　抱着一摞书
　　“那什么
　　班主任说你的书不全
　　让我给你送过来”
　　“谢谢班长
　　还麻烦你亲自跑一趟
　　明天我自己去找班主任要就可以啦”
　　我尴尬且机械的回复
　　我感觉很羞耻
　　家事被人知道
　　而且是不光彩的家事
　　穷
　　总是让人丧失自尊
　　不是吗
　　“进来坐坐吗”
　　“不进去了
　　回去帮我爸干活”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
　　踩灭
　　摩托车的轰鸣
　　让我清醒
　　我看着他戴上头盔
　　目送他远去
　　5
　　生活如白云
　　一点一点
　　一滴一滴
　　明天又要上体育课了
　　我还是没有一双像样的鞋
　　又要被同学看
　　又要被老师说
　　还不如不上了
　　我躺在床上
　　看着书桌上的作业
　　没有写的欲望
　　但不知道谁放在桌子旁边一个快递
　　“真是的
　　自己在网上乱买
　　放我这里干什么”
　　我小声嘀咕
　　等我看快递面单的时候
　　竟然是我的名字
　　打开
　　竟然是我喜欢很久的一双鞋
　　我欣喜若狂
　　冲出去
　　想跟我妈说一声谢谢
　　虽然口口声声说不爱我
　　但是我想要的东西
　　她还是会给我买
　　我还是她唯一的孩子
　　她已经回卧室了
　　睡梦中咳嗽了几声
　　我转身回房间
　　路过衣架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
　　有一股湿润的铁锈的味道
　　我找了一下
　　没有源头
　　没有答案
　　6
　　第二天
　　我穿着新鞋
　　走进教室
　　“我去
　　牛逼啊
　　这双鞋很贵啊”
　　一个男生眼尖嘴利
　　“还真是
　　真有钱”
　　一个女生随声附和
　　我坐下
　　谢康博冲我笑了一下
　　“新鞋舒服不”
　　“那肯定的
　　这么新这么软”
　　“那你还不感谢班长
　　要不是班长
　　你有新鞋穿吗”
　　又是周殷庭
　　他仗着家庭条件好
　　处处为难同学
　　我更是他重点点刁难对象
　　“再胡说八道试试”
　　谢康博拽着他的衣角
　　把他拉到墙边
　　用手捏住他的下巴
　　对他说了几句话
　　“一个玩笑
　　何必认真”
　　周殷庭嘻嘻哈哈朝大家说
　　中午午休
　　被上午的事闹得
　　心绪不宁
　　只能趴在桌子上
　　“你知道吗
　　林夏的鞋
　　真的是班长买的
　　周殷庭没有瞎说”
　　“啊
　　不会吧
　　班长诶
　　他条件那么好
　　那穷衰货能入班长的眼？”
　　“说的是呢”
　　“不是
　　周殷庭怎么知道的
　　班长告诉他的？”
　　“怎么可能呢
　　班长心眼多多啊
　　周殷庭无意间看见班长手机界面了
　　淘宝界面
　　一双鞋
　　跟林夏穿的这双一模一样
　　再想班长对林夏的态度
　　一切都能解释了呗”
　　“还真是
　　一切都说得过去”
　　“哎
　　还有一件事啊
　　你肯定不知道”
　　“关于谁的”
　　“还是这两个人的呗”
　　“啥事啊”
　　“你知道班主任为什么让他们两个人坐一块吗”
　　“不知道啊
　　不就是有空位置吗
　　这还能因为啥
　　林夏是关系户？”
　　“是班长求来的”
　　“求来的？
　　求谁？”
　　“班主任呗”
　　“不是
　　这种事你怎么会知道
　　你脑袋装天线了”
　　“班主任是政治老师，我是政治课代表，我去送作业，在门口听见的，班长嬉皮笑脸跟班主任提要求，想跟美女做同桌，班主任也没说什么，就答应了。”
　　“妈呀
　　班长为爱铺路啊
　　又是座位又是鞋的”
　　“你可小点声吧，她就在后面呢”
　　“还有啊
　　你不知道
　　林夏她妈
　　糊纸活的
　　笑死了
　　死人活也干
　　不知道晚上敢不敢出门”
　　“害
　　这件事有什么不知道的
　　林夏来咱们班第二天
　　我就知道了
　　不光我知道了
　　大家都知道了吧
　　只是谢康博护着她
　　不让我们议论”
　　“谁说不是呢”
　　林夏什么都听见了
　　和那一次一样
　　她头脑一片空白
　　她知道谢康博对她好
　　自己对他也有好感
　　但
　　没有力气抬头
　　没有力气炼心
　　她看着脚上的鞋
　　眼泪不由自主流下来
　　爱情的样子是什么
　　爱情的样子是一个座位
　　是一双鞋
　　是每一个不说爱但表达爱的瞬间
　　也是一句又一句的流言蜚语
　　“你们两个人去抬排球”
　　老师的一句话给了两个人独处空间
　　谢康博的高兴难以掩饰
　　林夏的纠结也难以掩饰
　　在体育器材室
　　谢康博故意制造肢体接触
　　摸了林夏的手
　　林夏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出器材室的时候
　　谢康博大胆抱了一下她
　　她的心噗噗跳
　　脸开始红
　　头开始晕
　　她想逃
　　只想逃
　　越快越好
　　他们到操场
　　大家一起起哄
　　吵吵闹闹
　　一阵又一阵灼烧感
　　流过林夏身体
　　她默不作声
　　一直到放学
　　她不知道
　　这就是恋爱的感觉
　　爱情的种子已经在她心中萌芽
　　7
　　酒鬼爸突然上门
　　打破母女二人平静的生活
　　“先在你这里拿点钱
　　跟兄弟做点生意
　　挣了就还你”
　　“钱钱钱
　　张嘴闭嘴离不开钱
　　我的钱来的就那么容易
　　还有林夏要养
　　上面还有四个老人
　　你知道我的难处吗”
　　林夏直接扑了上去
　　和她爸扭打在一起
　　她受够了
　　真的受够了
　　从小到大
　　这个男人除了说她是赔钱货
　　就骂她这不行那不行
　　说白了
　　就是嫌弃她是女孩
　　她对着他又抓又咬
　　啪
　　一巴掌过来
　　三个人都惊呆了
　　一起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不是别人
　　正是谢康博
　　没错
　　谢康博打了林夏的爸爸
　　也就是说
　　有可能打的是他未来的老丈人
　　“抽的就是你
　　谁让你欺负她们的
　　我管你是谁
　　欺负林夏就是欺负我”
　　酒鬼爸碍于面子
　　悻悻而归
　　后来
　　打听清楚谢康博是何许人也
　　竟然很感谢这一个次的偶遇
　　认为自己女儿可以成为阔太了
　　自己也可以跟着沾光了
　　当然
　　这是后话
　　暂且不表
　　谢康博扶起林夏母女
　　说明来意
　　是来拉纸活的
　　原来那个人被车撞了一下
　　暂时不能走路了
　　他叔叔安排他拉一趟
　　等找到新工人为止
　　“阿姨，真是缘分，我和林夏是同班同学，还是同桌，没想到出学校也可以见面”
　　“是谢康博同学吧，林夏经常提到你，说你和照顾她，阿姨谢谢你啊”
　　“我是班长，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吗”
　　说完他朝林夏挤眉弄眼
　　林夏低着头不说话
　　等谢康博走后
　　“他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不是跟你说过
　　他很照顾我”
　　“他家庭条件怎么样
　　爸妈都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
　　很有钱
　　咱家可比不了”
　　无言
　　安静
　　但是
　　她心中已经有主意了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
　　露出放心的笑
　　站起来
　　把口袋里的废纸团用黑色塑料袋包好
　　扔进厕所垃圾桶
　　然后安静糊纸活
　　这个她的命
　　只要有时间
　　她就干
　　回到卧室
　　她自己算了算
　　还有三万块钱饥荒
　　等还完饥荒
　　就能攒钱了
　　8
　　夏天到了
　　吃烧烤的人越来越多
　　林夏找了一份兼职
　　在烧烤店端盘子
　　“妈
　　我去烧烤店了
　　晚上不用等我
　　老板管饭”
　　“知道了
　　骑车小心点”
　　说完
　　咳嗽了几声
　　林夏头也不回走了
　　一会
　　谢康博过来拉纸活了
　　他看见了
　　林妈妈拿着卫生纸
　　仔细观察
　　看见了一团红色
　　但没有说什么
　　“阿姨
　　我过来把纸活拉过去”
　　“谢同学啊
　　进来吧
　　我跟你一起搬
　　这玩意啊
　　不重
　　但怕磕怕碰”
　　说罢
　　举起一匹纸马
　　咬住嘴唇
　　踮起脚尖
　　才送到车上
　　“谢谢阿姨了
　　林夏怎么没在家啊
　　她去干什么了”
　　“她啊
　　找了一份兼职
　　去烧烤店端盘子了”
　　“啊
　　哪一个啊”
　　“吉祥铁板烧
　　你们年轻人应该知道在哪吧
　　我是不太清楚”
　　“知道
　　我爸跟老板还挺熟的”
　　“阿姨
　　我先回去啦”
　　“好啊
　　注意安全啊”
　　回去的路上
　　谢康博若有所思
　　9
　　今天晚上
　　有两个男人
　　真想大骂特骂
　　一会拿这个
　　一会拿那个
　　烧烤没吃多少
　　酒倒是不少喝
　　我特别讨厌爱喝酒的
　　一看到男人喝酒
　　就想起酒鬼爹
　　就想骂人
　　这两个der儿
　　不光喝酒
　　还划拳
　　真他妈无语
　　“小姑娘
　　再拿两提啤酒
　　还有
　　二十羊肉
　　二十牛肉
　　把桌子上垃圾打扫一下”
　　我端着垃圾往垃圾桶方向走
　　在一根鸡骨头上竟然套着一枚戒指
　　荒谬
　　“你好，不知道是哪一位的戒指，差一点被当成垃圾丢掉。二位也不能光顾着喝酒，贵重物品还是不要乱放。”
　　“我的
　　我的
　　小姑娘谢谢你啊
　　划拳有点碍事
　　就摘下来了
　　忘记了”
　　打烊了
　　把他们撵走了
　　太磨叽了
　　受不了
　　我收拾收拾
　　骑上车
　　准备回家
　　走到一半的时候
　　又看见那两个人
　　他们也看见我了
　　说了几句话
　　就朝我走过来
　　我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我感觉我的贞洁要交代在这里
　　果不其然
　　他们露出自己真实嘴脸
　　“你以为我们赖着不走为了什么
　　还不是有小美人让哥哥舍不得走
　　哥哥今晚好好心疼心疼你
　　让你体验做女人的快乐”
　　“两个贱货
　　滚远点”
　　“跟她废话干什么
　　直接上”
　　他们把我拦下
　　从车上拽下来
　　一个按住我
　　一个试着脱我的衣服
　　“给老子滚蛋
　　都他妈给老子滚蛋”
　　谢康博拿着一根棍子出来
　　狠狠打在他们后背上
　　打的他们嗷嗷求饶
　　“我们错了
　　我们再也不敢了”
　　说完
　　两个人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你怎么在这里”
　　“我问你妈知道你在这里
　　想过来看看
　　谁知道正好碰见
　　你没事吧
　　他们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衣服都好好地
　　能做什么”
　　“那就好
　　我们回家吧”
　　陈康博骑车送我回家
　　“进去坐坐吧
　　来都来了
　　我妈也很喜欢你”
　　“今天不进去了
　　有一点累
　　回去洗澡睡觉了”
　　“那好吧
　　明天见了”
　　我上楼了
　　谢康博拿出手机
　　拨了一个电话
　　“怎么样
　　这个女孩怎么样”
　　“挺好的
　　不贪财
　　也洁身自好
　　你没看错
　　是个好女孩
　　就是性格泼辣了些”
　　“知道了
　　一人五百
　　支付宝给你们转过去了
　　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谁也不要说”
　　“明白
　　拿钱办事
　　我们不会说什么”
　　谢康博抽出一支烟
　　静静点燃
　　默默走路
　　他对林夏越来越满意
　　回家以后
　　我没有跟我妈提今天晚上发生的事
　　提了也没用
　　而且
　　不知道是不是累的
　　我竟然感觉她说话没啥力气
　　软绵绵的
　　我也懒得搭理她
　　直接回卧室了
　　10
　　干了两个月的活
　　发了两个月的钱
　　我给我爸买了最便宜的白酒
　　不是孝顺
　　纯粹是希望喝死得了
　　喝死就不会一遍一遍要钱了
　　给我妈买了一桶补品
　　恨她但心疼她
　　不冲突
　　不矛盾
　　给谢康博买了一把吉他
　　为什么买
　　因为我想要
　　但我不配
　　就让自己喜欢的人拥有吧
　　权当自己也拥有了
　　吉他到的那一天
　　酒鬼爸又不请自来了
　　“我听说
　　丫头找了一个有钱人家的公子
　　可以啊
　　我就是他老丈人了
　　你们没有钱
　　明天我去学校吧
　　我去学校闹一闹
　　不知道谁脸上搁不住
　　反正我不要脸
　　我不知道谁会受不了”
　　“你无耻
　　孩子你也打主意
　　这个家都是你的提款机是吧
　　都是你的摇钱树是吧
　　再穷
　　踹两脚
　　也能掉下点来是吧”
　　“少他妈跟我说这些
　　我根本就不会听
　　我就认一个东西
　　钱
　　今天拿出钱来
　　你跟你闺女就能安安生生过日子
　　不然
　　你就等着吧
　　有你们好受的
　　我可听说
　　为了闺女转学
　　你没少花钱”
　　我感觉到酒鬼爸的窘迫
　　也感觉到这一次事态的严重
　　上一次发疯还能赶走他
　　这一次拿不到钱
　　估计不会罢休
　　妈气的难受
　　瘫坐在凳子上
　　一句话也不说
　　“不说是吧
　　不给是吧
　　那我自己来
　　自己动手
　　丰衣足食
　　这是你们的家
　　也是我的家
　　自己的家
　　有什么行不行的”
　　说完
　　他走进母亲的卧室
　　开始翻箱倒柜
　　“这是什么
　　这不是毛爷爷吗”
　　酒鬼爸拿着红彤彤的钱
　　仿佛打了胜仗的将军
　　只不过
　　这一次的胜利
　　是对准自己的家人
　　“你给我放下
　　这是我多少日夜换来的
　　我们娘俩安身立命就靠这个了
　　你拿走了
　　我们怎么活”
　　妈这一次也动真格的了
　　直接扑倒酒鬼爹身上
　　咬住他的胳膊
　　砸着他的脑袋
　　用手去摸那一根救命稻草
　　我也扑上去
　　狠狠揍他
　　我只恨自己劣质酒买的少
　　怎么还没有送走他
　　“去你妈的
　　真以为老子没力气”
　　酒鬼爸一脚把妈踹到门口
　　妈脑袋撞到柱子上
　　直接流血了
　　给我两巴掌
　　我被抽的懵懵的
　　脑袋流血
　　鼻子也流血
　　妈又气又急
　　直接吐了一口血
　　眼睁睁看着酒鬼爸拿着钱大摇大摆走出去
　　她冷冷笑了一声
　　但眼神越来越坚毅
　　仿佛下定某种决心
　　11
　　第二天
　　傍晚
　　我带着吉他
　　到谢康博家门前
　　我在马路这边
　　他家在马路那边
　　我还在犹豫
　　突然驶过一辆汽车
　　车牌号我非常熟悉
　　但就是想不起来
　　锤了几下自己的猪头
　　我走过去
　　去敲门
　　谢康博给我开的门
　　“你怎么来了
　　邀请你几次也不愿意来
　　怎么今天自己过来了”
　　谢康博是喜出望外的
　　我的爱太卑微
　　太拿不出手
　　我不像他
　　随随便便就能买一双昂贵的鞋子
　　我只能不断干
　　才能勉强实现自己的愿望
　　“给你买了一把吉他
　　不知道有没有买到你的心巴上
　　要是嫌low
　　谢大少爷可自行处理呦”
　　“你
　　你真是想气死我
　　我啥时候嫌弃过你的东西了”
　　“不跟你说了
　　还要去烧烤店
　　去晚了老板要想法扣钱了”
　　说罢
　　我一溜烟跑到马路对面
　　骑上车
　　走了
　　我不知道我在闲鱼买的东西
　　会不会被嫌弃
　　那已经是我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你去看看
　　快
　　谢康博跟周殷庭打起来了”
　　“什么
　　为什么
　　他们无冤无仇的
　　为什么打”
　　“好像是周殷庭昨天看到你在谢康博家附近
　　说你心机婊
　　勾引男人
　　没皮没脸
　　正好被谢康博听见
　　就打起来了”
　　我们几个人拉开他们两个人
　　周殷庭的两颗门牙被打掉了
　　滑稽且戏谑
　　我是满意的
　　贱货有贱货的惩罚方式
　　谢康博的一只耳朵被打豁了
　　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谢康博
　　不阳光
　　不英气
　　不痞子
　　甚至有一点怂
　　我知道
　　这一次他的心他的身
　　都生气了
　　而且是很生气
　　“看什么看
　　都让开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我拽起谢康博
　　把他的胳膊扛在肩上
　　很默契的对视了一眼
　　朝医务室走去
　　留下在教室凌乱的学生
　　也许我还是卑微
　　也许我还是低贱
　　但是没事儿
　　敢爱敢恨
　　也是我
　　这就是我
　　多面的我
　　这一架
　　打出了自信
　　打出了威信
　　也打出了坚定的感情
　　从这以后
　　周殷庭的嘴巴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闭上了
　　前面两位千金的嘴巴也知道该谈论什么了
　　在谢康博的带动下
　　我的成绩也越来越好了
　　12
　　妈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干活的速度越来越慢
　　不在家的次数越来越多
　　在家呢
　　就睡觉
　　我看见她这样就生气
　　甚至想过
　　她回到酒鬼身边多好
　　一个人自由自在
　　我已经可以照顾自己
　　不需要别人的照顾了
　　我这么想
　　但不敢说
　　我怕她骂我
　　“你奶奶快不行了
　　这两天我不在家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还有啊
　　天气预报说下雨
　　你自己记得出门带伞
　　我走了”
　　妈说完
　　带上东西
　　就走了
　　这一次
　　她也化妆了
　　和上一次一样
　　也就是为了我转学去求人那一次
　　只是
　　我感觉
　　这一次
　　妆更精致
　　衣服更好看
　　神情更平静
　　好像一朵正艳的花
　　但那种艳是尽头的艳
　　燃烧的艳
　　好像这一次之后
　　再也没有机会绽放了了
　　我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但不知道怎么挽留
　　从哪里挽留
　　奶奶身体快不行了
　　总不能不让儿媳回家照顾吧
　　三天后的雨夜
　　一个人把妈送回来了
　　这时候的妈
　　已经没有人样了
　　我不知道这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几天时间
　　可以让一个女人变成这样
　　“过来
　　扶我进房间
　　我有话跟你说”
　　“你好好休息
　　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你看你这个样子
　　哪有力气说话”
　　“我只有今天
　　没有明天”
　　我只能乖乖扶她进房间
　　“你讨厌你爸爸
　　是不是”
　　“是
　　你不烦吗
　　对我们不闻不问
　　见面就要钱”
　　“我知道
　　从今往后
　　你不用为这件事烦心了
　　我把这件事安排好了”
　　“他提了什么要求”
　　“十五万、一次性”
　　“你给了”
　　“我没有”
　　“那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把他捅死了”
　　“你说什么”
　　我蹭一下站起来
　　不喜欢是不喜欢
　　但我身上总是有他的血
　　我的心还是会难受
　　我的五脏六腑还是会扭在一起
　　那种难受煎熬溺水窒息的感觉
　　“那怎么办
　　我怎么保全你”
　　“你保全不了我
　　他今天又喝酒了
　　喝完酒
　　在你奶奶棺材前发疯
　　跟我要钱
　　我拿起一把剪刀
　　直接捅进去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
　　逃是逃不掉的
　　我也不打算逃
　　我还能活几天呢
　　我要你好好活
　　替我活”
　　“什么意思
　　你准备自杀谢罪？”
　　“傻孩子
　　把那个罐子拿来
　　妈有东西给你”
　　那是烧烤店兼职发工资给她买的营养品的罐子
　　她把罐子打开
　　里面全是红彤彤的人民币
　　还有几张存折
　　我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多钱
　　“里面一共是十五万
　　妈算了一下
　　从现在到大学
　　应该是够了
　　妈没本事
　　只能攒下这么多”
　　“你告诉我
　　你是不是得了很严重的病”
　　“癌症
　　妈得癌症了
　　来来回回去医院
　　妈已经厌倦了
　　也知道
　　这是没有意义的
　　后面妈就不去了
　　吃止疼片顶着”
　　“医生给你开的药呢
　　我怎么从来没有看见过”
　　“你当然没有看见过
　　药都在这个罐子里呢”
　　“胡说
　　里面都是钱
　　哪里有药”
　　“妈把药卖了
　　变成这里面的钱了”
　　我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我好蠢
　　好混账
　　好不是人
　　我之前对她那样
　　仿佛对自己的仇人
　　结果就是她
　　替我周全考虑
　　一时间
　　我不知道怎么回报
　　我还有时间回报吗
　　13
　　第二天
　　谢康博知道了
　　他把我妈反锁在家里面
　　回家跪在他爸面前
　　求他爸出面
　　看看能不能办理保外就医
　　让我妈在医院度过最后的日子
　　我跟他一起跪着
　　一起被打
　　甚至
　　我护着他的身体
　　疼好啊
　　疼多好啊
　　让我减轻一点罪过
　　让我回报一点我妈
　　让我心里不那么难受
　　让我爱的人少受一点罪
　　我才是那个罪该万死的
　　没有我
　　这些人都好好的
　　怎么会落得这般田地
　　一脚又一脚
　　一鞭又一鞭
　　一棍又一棍
　　我直接昏死在谢家地板上
　　昏迷的时候
　　我心里很踏实
　　感觉不亏欠任何人
　　没有任何遗憾
　　再醒来
　　我在医院的病床上
　　睁开眼
　　是谢康博的眼睛
　　眼睛是血红的
　　周围的乌黑的
　　他迫不及待向我分享好消息
　　“阿姨保外就医成功了
　　她就在隔壁病房
　　爸也同意我们两个人了
　　只要我们目标一致
　　愿意奋斗
　　他不会在说什么
　　以后我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在一起了”
　　我没有精神
　　没有力气
　　听完
　　我又昏过去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在梦中
　　妈亲手糊的东西翩翩起舞
　　我没有讨厌的感觉
　　相反
　　像个孩子一样
　　跟着这些东西东扭西扭
　　夏至未至
　　夏至已至
　　属于我的那个夏
　　已开花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