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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花歌谣 叶问舟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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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一个承诺。
要他爱惜自己,不轻易赴死。
我的小师弟,沉默以对。
那夜雷声很大,他睡在我怀里,我却觉得他随时会消失。
如果我没能留住你,我该怎么办。
……
苍山雪落,洱海月明。
幸有大理的风花歌谣,给了我们答案。
一
大理,玄微庐。
少侠悠悠醒转,头疼欲裂,却也挣扎起身。
“切莫妄动!你单骑闯入行宫,毒发坠马,才刚抢回一条命来。”
少侠心道:啊,是师兄。师兄真的从三清山赶来了。
“宋夏和谈,如何了。”少侠甫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嘶哑的厉害。
叶问舟递上温热的水让少侠喝下,一边道:“一醒来就问这个。”
“我知你放不下河西境况,豁出命也要探个究竟。前线有诸多同胞相守,息兵罢战,指日可待,你大可相信诸位义士的力量。但你可知,我只有你这一个师弟。”
叶问舟语气淡漠,全然不似往日宠溺。少侠对师兄何其熟悉,一听便知叶问舟正在生气,心道不好,全身都紧张得绷了起来,小心翼翼的回道:“我当然知道,好师兄,我错了。”随后立即双手端上茶盏,小声又老实的说,“师兄,我还想喝水。”
叶问舟瞥了一眼少侠,径自拎来温在文火上的茶壶,从少侠手里拿过茶盏满上,又递回给少侠。
少侠捧着茶盏,小口小口的抿着,又试探开口:“师兄,我的伤口还有点疼。”
话音刚落,叶问舟起身离开,很快又拎了医药箱进门来。他一面取药准备纱布,一边开口道:“躺下吧,我给你换药。”
“哦,好……”
换药时,少侠才对自己的狼狈有了实感。衣衫掀开,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痕赫然入目。新旧伤痕叠叠层层,青紫瘀痕未消,深浅伤口狰狞可怖,还有毒伤未愈留下的淡黑纹路,爬满少年单薄的脊背与腰侧。他有点不敢深想,叶问舟初入此间,看见他精心照顾的小师弟,满身伤痕、昏迷不醒的模样,心底是怎么想的。
药膏触碰到破损伤口时,一阵尖锐刺痛骤然炸开,少侠身子猛地一颤,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嗓音带着细碎的颤音:“嘶……师兄,轻一点……”
手下换药的动作微顿,叶问舟垂眸望着他肩头狰狞的伤口,眼底压着沉沉戾气与心疼,语气却依旧冷淡:“现在知道疼了?”
一句话,堵得少侠无言,直能乖乖认错,语气诚恳:“我知道错了师兄,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这般莽撞了。”
“是吗。”叶问舟淡淡应声,利落的换好药,给少侠做完新的包扎,慢慢的把瓶瓶罐罐重新放回药箱,全程再未多看他一眼。
少侠之前在叶问舟这,从没受过这般待遇。他手指搓搓鼻子,聪明的脑袋瓜此时乱作一团,也没个好主意,眼看着师兄就要合上药箱起身离去,他想也不想,一把拽住了叶问舟的袖口。
叶问舟身形一顿,终于回过头来。
少侠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里盛着尚未褪尽的病气,湿漉漉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他扯了扯师兄的袖子,嗓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师兄,你别不理我。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不说话。”
叶问舟低垂着眼,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衣袖的手。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手背上还残留着未消的淤青。他沉默片刻,轻轻将自己的袖子抽了出来。
“你好好休息。”他提起药箱,转身向外走去,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有事唤我,我就在外间。”
门被轻轻带上,留下一室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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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榻上,昏昏沉沉间又想起坠马前的那一刻。彼时他已经得手河西密约,策马狂奔,身后追兵如潮,毒发的眩晕却如黑浪般一阵阵涌上来,几乎要将他吞没。但他终究赶在谈判的关键之时完成使命,此举只有他能做到,他也真的成功做到了。在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时候,他分明听见有人在喊“传信三清山……”。
那时候他就想,师兄会来的。真好啊,我好想念师兄,我想让师兄夸奖我一下,然后抱抱我。
可没想到现在是这般场景。
少侠却心下委屈……局势千钧一发,彼时彼刻,只有他能走那一条路,只有他能做成那一件事。他没有犹豫,也不会犹豫。哪怕是让师兄来做选择,以师兄的为人,也断然不会有第二个答案。师兄怎么能不理解他呢?
少侠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在里面跟自己较劲。
少侠完全能猜到师兄心里是怎么想的,他素来捧在手心的小师弟,平时宠得不让受一点委屈,一点小伤都心疼得不得了,现在自己却把自己搞得这般狼狈;从前他闯了祸,师兄也气,气完了总是舍不得晾他太久,板着的脸没一会儿就绷不住。明明是自己闯祸,最后却总是师兄先来给台阶下。可这一次,师兄的眼神是真的冷的,像三清山顶上的云海,表面平静无波,底下不知压着多深的幽谷。
“这次,由我来解吧。”少侠暗自下定决心。
不管师兄肯不肯理他,他都得去先把师兄哄好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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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少侠一醒来就闻见满屋药香。循着气味寻去,师兄果然正在煎药。
少侠轻手轻脚的走过去,从叶问舟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师兄的背后。
叶问舟身体短暂的一僵,然后又自然的继续挥着扇子控火煎药。
这一瞬间的动作哪里逃得过完全贴在叶问舟身上的少侠,少侠心道有戏,决定乘势而上。他一个侧身钻到叶问舟身前,刚要吻上,叶问舟微微偏头,那吻便堪堪擦过了他的下颌线。
然后少侠就被一个轻巧的内劲推开了。
叶问舟面不改色,拿过一旁的药碗递过来,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来得正是时候,喝药吧。”
“……哦。”
乖乖喝完药,一嘴苦味。
叶问舟端来一盘糖渍梅子,少侠眼睛一亮,举起一颗梅子,往叶问舟唇边递了递,试探道:“师兄,这梅子甜不甜?帮我尝一个呗。”
叶问舟垂眸看着那颗梅子,又抬眼看着少侠那双藏不住心思的眼睛。
“伤还没好,心思倒多。”叶问舟伸手,从他指间接过那颗梅子,送进自己嘴里,“酸的。你别吃了,师兄帮你吃完吧。”
说完,叶问舟端走整盘梅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少侠眼睁睁看着那盘梅子消失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指尖,又看了看桌上那碗喝得干干净净、只余一层薄薄药渣的碗,半晌,竟忍不住笑了出来。
被气笑了。
事不过三,少侠打算最后努力一回。
大理的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透亮的天空,转眼已是乌云压顶,沉甸甸地压着苍山山头。
少侠靠在窗边,望了望天,已有主意了。
“笃笃笃……”
雷声轰鸣,大雨滂沱,门外竟然传来了清脆的敲门声。
“师兄,我的窗子被风刮坏了,让我来你这避避吧。”
叶问舟起身,手已搭上门闩,却没有立刻拉开。隔着一扇门,他几乎能想象出门外那人是怎样一副故作可怜的模样。明知这又是少侠的小小算盘,可他听着雨势又急了几分,终是不忍,轻轻叹了口气,拉开门闩。
刚开了门缝,少侠游鱼般灵巧的钻了进来。
雨势很大,即使就这么一会功夫,少侠已经浑身湿透。他褪去淌水的衣物,在地上随意扔作一团,直接钻进了叶问舟还带着温度的被窝里,舒服的长叹了口气。
叶问舟见状,气他又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偏又无可奈何,语气生硬道:“我看你倒是一点也不知错。”
“我知错的,师兄。”少侠把自己埋进被褥里,“可是我想不出别的方法了。”
“你要想什么办法。”
“我想让你不要生气了。”
“师兄哪里敢生少侠的气。”
“你就是在和我冷战……师兄,比起生死,我更害怕你这样冷漠的对我。”
见叶问舟一时不答,少侠继续道:“你有什么想惩罚我的尽管来,但是你必须停止这几天以来你对我的冷战。”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又轻又软,“所以,现在,师兄,你来抱我,好吗。”
“你……哎……”叶问舟终是长叹了一口气,似乎是有所妥协,也躺上床榻,隔着被子拥抱住了少侠。
少侠顺势蜷在叶问舟怀里。他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下又沉又急的心跳,箍在腰间的手臂也收得很紧,连拂在耳边的呼吸都带着不稳的潮热。这熟悉的温度,驱散了连日来的疏离与不安。他本就虚弱,精神一松懈,困意便铺天盖地袭来,让他再也撑不住眼皮。
叶问舟见少侠一脸计谋得逞后的舒坦,可身躯单薄得让人心疼。他依然觉得此事不能被轻轻放下。他垂下眼帘,眸色渐深,语气低沉:“你是真的打算来避雨的?”
"嗯?……哈哈,是啊师兄,我现在有点困了呢"。
叶问舟隔着被子,像挠小猫似的,从上到下一遍一遍捋过少侠的后背。叶问舟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少侠的耳边:“你不是来接受惩罚的吗?”
气息吐在少侠耳边,耳尖迅速泛起一层薄红。少侠轻轻一颤,攥着被角,把自己往被褥里缩了又缩。
叶问舟温热的掌心直接贴上少侠微凉的腰侧,激得他身子猛地一僵,呼吸骤然乱了章法。叶问舟没有更进一步,只是隔着被褥圈着他,胸膛抵着他的后背,呼吸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一字一句,温柔却认真:“这些日子,总故意凑过来。”
他一边说着,指尖微微收拢,轻轻扣住少侠的腰,牢牢将人锁在怀里。
“你说你知错,但总是不说师兄想听的那句话。”
少侠喉结轻轻滚了滚,声音又轻又软,带着被拆穿的窘迫,还有一丝不甘心的委屈:“师兄……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能不理我。”
他养伤的这些日子,师兄事事周到细致,却不肯与他亲近。明明人就在大理,咫尺之遥,却比相隔千山万水还要疏离。
身后的怀抱骤然静了一瞬。
叶问舟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微微低头,下颌轻轻抵在少侠的发顶。“我不是不理你。”他声音压得极低,混着窗外瓢泼的雨声,温柔得近乎易碎。
“我是害怕。”
他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越是这样抱着你,越是害怕。”
少侠一怔,紧绷的身子微微松弛,却又下意识往后靠了靠,牢牢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看着你一次次不顾性命往前冲,我既为你骄傲,又怕得厉害。”叶问舟的气息落在发间,带着后怕,“我为我的师弟感到无比骄傲。他心怀大义、果敢无畏。”
“可我更怕……怕哪一次,我再也等不到你醒来。”
只要一闭眼,叶问舟脑海里便是师弟浑身是伤的模样。他不敢轻易纵容,生怕每一次温存过后,迎来的是一场撕心裂肺的别离。
少侠终于彻底确认了师兄的想法,他转过身子,不顾浑身微颤,直直面向叶问舟。狭小的被窝里,两人呼吸彻底交缠,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翻涌的情绪。但少侠越是确认,越是不敢轻易向师兄给出承诺。他抬手,轻轻扶住叶问舟的衣襟,指尖微微发颤,却格外坚定。
他相信他的师兄能懂。
“可是师兄,”他抬眼,眼里全是叶问舟,“我活着回来了。”
“我好好的,在你面前。”
伴随着少侠的话音,雷声又一次轰然落地,震彻庭院。
叶问舟闭眼,不想看懂师弟眼睛里未尽的话语。
雷雨声密得听不出间隙,屋内却静的只有二人交错的呼吸。
“……师兄,你又不理我了吗。”
“不是……师兄是要你承诺,以后……都不再这样孤身犯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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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我不想,也永远不会对你撒谎。”
“即使时间回溯,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闻言,叶问舟把头埋入了师弟的颈间。
少侠的发丝带着湿意。不知是未干的夜雨,还是叶问舟的泪水。
两人相拥而眠,距离却好像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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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雨声刚歇,晨光清亮,空气都透着湿润的青草气息。
有闻大理全境蛊气疫病蔓延,少侠耐不住性子,自然要探寻一番究竟。
山道蜿蜒向上,少侠循着病患留下的踪迹一路向上,却见山道转角处围着几名乡民,一道身影又被围在乡民中央。他一头不染尘烟的雪白长发,并未仔细束起,只用一根朴素木簪松松挽住大半,余下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随着山风轻轻晃动。这般仙人之姿,难怪百姓们说,”是苍山雪会化作雪神“。
他惜字如金,说到病症时却又涛涛不绝。萍水相逢,少侠与他打了个照面,并未诊脉,他就发现少侠已有毒入肺腑之兆,主动给了名贵药材云参和龙胆。
李云深,苍山药师,平时极少下山,这次和少侠一样,都是为解大理频发的蛊气而来,两人便结伴而行。李云深本在犹豫,他外貌扎眼,担忧少侠和他结伴会不方便。但在少侠的建议下,李云深将头发染成普通的黑色,换上青色布衣,行走江湖打探消息一下子就方便了很多。顺利入城后,二人先去观音街打探消息。
大理乡民素爱歌唱,以歌传情。两人样貌出众,即使已低调行事,这一路上,直白热烈的歌谣依然不绝于耳。
🎵春风吹开满山茶,夜夜梦内与君搭。若是郎君心同我,莫教孤影守空榻。
一路闲谈相伴,二人渐渐熟稔,李云深褪去最初腼腆寡言的模样,能够自在与少侠叙话。
李云深告诉少侠,他儿时常远远听见马帮传唱洱海边歌谣,一直想要记录这些曲调。这一路二人走走停停,李云深便经常提笔记录听到的山歌民谣。他甚至还告诉少侠,纵深高歌,是养生之法,少侠也应该试试。
少侠道:“中原百姓素来避嫌,这般传唱歌谣,互诉情意的情形很少。”
李云深:“山野之间,人心坦荡,歌谣便是心底真话。不必拘着礼教遮遮掩掩,风愿意传,人愿意听,便是自在。”
少侠低声感慨:“世间拘束太多,难得这般坦荡,倒是令人羡慕。”
李云深:“我平日里说话便不多,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但山下的百姓很好,你……也很好。”
少侠:“我也是,有时候一个人呆着,反而更自在。”
李云深目光滑过少侠的脸,落在少侠身后不远处,又迅速回到了少侠的脸上,面色微红。
少侠自然是发现了李云深的奇怪:“嗯?李兄在看什么……你脸色怎么这样红?“
他回头顺着李云深之前的目光看去,并无异常,又回来看向李云深,等着李云深回答。
“我……你……是……”李云深连忙低下头,拿出了他记录的歌词抄本,递过书册,“你自己看吧。”
🎵“谁家阿妹胆子大,偷看阿哥俏脸颊。今日去敲阿哥门,不唱情歌不回家……”
“别唱出来。”听见少侠直接唱了出来,李云深头低得更贴近地面了。
“咳咳,怎的李兄比我还不习惯?”
“我鲜少下山,从前我没有真的见到歌谣传情的场景,总是听不真切。“李云深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掠过少侠身后的方向,又立刻收回来,声音更低了,“方才我才知道,原来歌里唱的那些……是真的会发生的。”
少侠好奇道:"现在见到了?什么时候?我们今日一直在一起,我怎么没发现?"
李云深目光微微闪躲游移,轻声开口:“少侠,你应当有心上人吧。那人必定十分在意你,不愿见你终日心事重重。”
“啊,说的是我啊?我心事重重……这么明显的吗?”
李云深:“少侠,我并非探听你的隐私,但很多事情,只要能向人倾诉,自然就有解法。”
少侠没有说话,翻了翻歌词抄本。
李云深见少侠不愿开口,本想就此揭过,正要说一起去五华楼探听新的情报,就听少侠开口了。
“他想要的承诺,我给不了。”
“嗯,是何种承诺?”
“他……希望我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可是大丈夫,应当报效国家,马革裹尸,在所不惜……我,无法说服我自己,也无法说服他。”
察觉到少侠心绪起伏,李云深轻声打断:“咳,少侠不必心急。”
他翻动手稿,带着几分羞赧,将其中一页展到少侠眼前。
一山开出两样花,红花开罢白花开;花开不必同颜色,有情便是并头花。
“虽然只是歌谣,但少侠……可以听听我,作为医者的想法。”
“我老师常说,我们最重要的,就是先要保证自己的健康,然后才有余力救治更多的病人。如果连医者都倒下了,那么就连希望都没有了。”
“少侠,你们纵然观念不合,但有情相伴,在朝朝暮暮之间,总会找到契合的答案。”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对李云深来说已是极限。话音落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将歌谣抄本仔细收好,耳根还泛着未褪的薄红,称需要先回苍山制备药剂。
少侠应了一声,目送那道青布衣的身影沿着来路慢慢走远。
二人就此暂别。
少侠也回了玄微庐。一路上,李云深的话在脑中转了几转,像苍山间忽远忽近的风。
回到玄微庐时,天色已近黄昏。
或是受到大理风俗的感染,望着远处苍山青黛色的轮廓,不由自主的又哼唱起来今天听到的情歌。
“🎵一山开出两样花,红花开罢白花开。”
“🎵花开不必同颜色,有情便是并头花。“ 歌唱至此,竟有人声相合。
原来是叶问舟一同加入了合唱。
少侠心中嘀咕,这并非广为流传的曲子,师兄怎会知晓?随即少侠又立刻想到了,今天这一路上和李云深对话时,他的几度目光游移……原来师兄今天一直跟着呢。
他没有回头,只是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然后又开口唱道:“🎵谁家阿妹胆子大,偷看阿哥俏脸颊。今日去敲阿哥门,不唱情歌不回家”。
见没有回应,少侠道:“师兄,这首歌你怎么又不唱了?”
身后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你伤势未好全,师兄自是不放心你一个人走动。”叶问舟承认了。
少侠本来准备了一大堆话要说。
今日他和李云深一起,一路走访苍山远近村镇,问诊病患、查验疫地,层层溯源查清 “骨气” 疫病蔓延的根由,顺藤摸瓜揪出玄幽宫潜伏大理、暗中布下蛊穴散播毒蛊的蛛丝马迹。
也已约好明日在五华楼汇合,一同寻获玄幽宫藏于深山的蛊穴据点,联手清除一众党羽,捣毁蛊源,阻止骨气继续扩散、救治受蛊百姓。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想来叶问舟一路跟随,一切经过定然尽数看在眼里。
“我本想向你介绍一个新朋友,反正你也见到了,倒也省了我一番口舌。”
听见少侠这番言语,叶问舟沉默了片刻。
他悄悄跟了一路,将这一日的种种尽收眼底,心底五味杂陈。
师弟会循着病患的踪迹耐心溯源,不贸然孤身涉险;会静观局势,择机上前搭话,不再冲动搅局;见李云深容貌扎眼,当即想出易装改扮的计策,连沿途走访时,也懂得将乡民口述与实据一一核对,从纷乱传言中筛出玄幽宫布蛊的线索。
更难得的是,查案赶路之余,还肯停下脚步,等李云深一笔一笔记下那些山野歌谣。
眼前的人早已褪去青涩,行事有章法,长成能够独当一面、心思缜密的江湖人……不再是当年初出三清山,还会误入甜水巷,那个仅凭一腔热血横冲直撞的少年了。
少侠本已准备抬脚往里走,察觉到这阵沉默,便又停了下来,侧过头,用余光去寻叶问舟的神情。
他还站在原地,廊檐的阴影落在他肩头,将他面上神情遮了大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斟酌着咽了回去。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在素来从容的师兄身上极少见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也低了许多:“我今日……一直跟着师弟,师弟可会不高兴?”
问完这句话,他的指尖不自觉地在袖中蜷了一下。
还未等少侠开口,叶问舟便自己开口道:“雏鸟长大了,会自己飞了。”
已不需要师兄一路照拂了。
少侠闻言皱了皱眉,跨步上前,伸手径直握住叶问舟藏在袖间的手。
“这些年我走过那么多路,闯过那么多祸,可每一次回头,你都在。”
叶问舟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
少侠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他低下头,拇指轻轻蹭过叶问舟微凉的指节,再度开口道:“可是师兄,我也希望……你能轻松一些。”
不是作为师兄,而是叶问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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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松一些……“
这几个字再叶问舟唇边辗转而过,变得更加哀伤。
他缓步走到你身侧,向你轻声诉说今日所闻的人间憾事。
沈诀本是性情温润的剑客,曾与挚爱白芜居于山茶幽谷。奈何天意弄人,白芜骤然离世,独留沈诀一人空守故土。他拼尽所有,终究没能留住此生唯一的心上人。
爱人逝去之后,沈诀常年独守空荡花海,深陷天人永隔的剧痛无法自拔,最终被心魔蛊趁虚而入。明知是虚妄幻象,沈诀仍旧沉溺其中。他自愿承受心魔蛊侵蚀,只求借着虚妄幻境,短暂与挚爱重逢,哪怕是以神魂尽毁、永世沉沦作为代价,也心甘情愿,永不回头。
“师弟,如果我没能留住你……”随着悲剧落幕,叶问舟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三清山日升月落,岁岁年年,却再没有我心爱的师弟。”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师兄。”少侠握着叶问舟的手,轻轻开口道,“白芜走了,沈诀的心也跟着死了。可你的心不能死。”
少侠牵着叶问舟的手,引着他,缓缓一起,缓缓走向玄微庐外那片无垠的花海。两人并肩坐进绵延的花丛深处,抬眼望去,洱海正静静地卧在远山之间,映着天色最后一抹青蓝。
“从我醒来起,我就想了很多。”
随着话语,少侠顺势懒懒倚躺在叶问舟膝头。
“我本以为,这会是一个离不开的结。”
“但谁曾想呢,我今天竟然有了点新的想法。”
少侠枕着叶问舟的大腿,翻了个身,仰头看着瑰丽的天空。
“像我们前面一起唱的山歌那样。花开不必同颜色,我们也不必强求彼此之间谁说服谁。”
“你曾经答应过我,要帮我完成我所有的心愿。"
少侠仰头,目光坚定的看着叶问舟。
“我希望,我一个人走不完的路,师兄能帮我走下去。”
叶问舟低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眼底神色。
少侠安静等着,并不催促。他相信他的师兄,绝不是困于原地、止步不前之人。
不知过了多久,叶问舟才缓缓抬眼,眼底依旧盘绕着挥之不去的惶惑。“倘若真有那一日,你留下的路,我自然会走。” 他声音缓慢而干涩,“可师弟,我不愿走到那一步。一想到那种可能,我便喘不过气。”
“那天夜里雷声很大,我紧紧抱着你,却觉得你随时会消失。”
“我明白。” 少侠轻声回应。“但是我相信师兄会替我做到的。”
“……你呀,从小心愿就多。”叶问舟长长的叹息,“你说得对,我不是沈诀。我答应你,无论是你的心愿,还是你想走的路,我一定会帮你完成。”
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轻轻落下去,像一片叶子终于着了地。
他的带着叹息的声音,让少侠明白他已然释怀。少侠枕在他膝上,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从急促,到涓涓细流般的平缓。
虽然没有明说,但少侠已经心知,他和师兄彼此之间,已经有了互相认可的新的承诺。
少侠终于露出了从大理清醒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是呀,我就是心愿多。因为我有世上最好的师兄,一定会替我实现所有愿望。”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拨开叶问舟垂落的额前碎发,指尖顺势滑过师兄的眉骨,最后轻轻捧住他的脸。
“我现在还有一个心愿。”少侠忽然从叶问舟腿上撑起身,揽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声音里带着许久未见的任性,“师兄,快来抱抱我,我们好久没有这般亲昵了。”
叶问舟低声喃喃,声音几乎咬牙切齿:“如果这是你的愿望……”
......
少侠躺在花海里,他轻轻抬手,掌心沾染的、被揉皱的细碎花瓣,随着晚风纷飞。
另一只手掌稳稳覆上他的手背,十指交错,紧紧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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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雪落,洱海月明。
幸有大理的风花歌谣,给了我们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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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连日奔走于大理各村寨,少侠与李云深四处分发解毒草药,寻访病患。李云深凭精湛医术问诊施药,少侠出手击退暗中作祟的玄幽宫喽啰,二人彼此配合。无数高热骨痛、困于疫病的百姓得到救治,原本持续蔓延的骨气疫势,渐渐被稳住。村寨之中哀声稍减,多了几分生机。
风波平息,李云深打算重返苍山。
临别前,李云深将手抄搜集而来的洱海风花歌谣赠予少侠。与手书一起的,还有一份 “妙方”。妙方上没有药材,只写着一句寄语:多唱歌,少忧思。
少侠忍不住笑了一声,将手书仔细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
随后,他解下了承影剑的剑穗,作为回礼。
“这一路多蒙李兄照拂,我身无长物,这枚剑穗便当作回礼,还请不要嫌弃。”
李云深微微一怔,珍重接过。“少侠,江湖有缘,定会再会。”
这一次,他没有脸红,只是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温润笑意。“看到你身边,有这样在意你的人,我也替你高兴。不过少侠,今日……你家那位,没有跟来呢。”
“哦,说到这,”少侠双手抱臂,挑了挑眉,“李兄肯定早就发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你……我……”李云深话连不成句,脸上又是红了一片,目光游移地落在大理路边的遍布的繁茂野花上,顿了顿,终于下定了决心,突然开口吟唱道:
“🎶一山开出两样花,红花开罢白花开;花开不必同颜色,有情便是并头花。”
他的歌声很轻,尾音微微发颤,但那些未道明的话,都已在悠悠的歌谣中,飘进了少侠的心底。
少侠沉默了一瞬,随即抬手,依着大理的礼数,郑重还了一礼。
“李兄,谢谢你。”
李云深抬眼对上少侠会心的目光,心头绷着的弦也松了下来,亦拱手回礼。
二人遥遥相约,江湖有缘再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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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最后】
希望我不成器的文笔,能把这个故事好好呈现出来,不要辜负二人的互相奔赴。
他们在理念上,有本质的不同。但两个人各自带着自己的坚持,却依然选择相爱,在大理洱海边,找到了一条并肩行走的新的道路。
我流师兄,可能会让人觉得有一点o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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