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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宝鉴辨伪   三日转 ...

  •   三日转瞬即至。
      这三天里,黑岩城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并不清闲。
      石砚动用了万宝阁积攒许久的情报渠道——不是什么暗杀密探网,而是多年来和各地行脚商人、客栈掌柜、低阶佣兵建立起来的、以“交换消息、互相帮衬”为基础的人脉;一条条关于「青岚商行」的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慢慢汇总过来。
      信息算不上惊天动地,却足够有用。
      青岚商行背后有一个古老家族支撑;行事风格向来是「利字当头,但极少做赶尽杀绝的事」;他们在别的城池也和本地势力合作,有过扶持商号做大的先例,也有过一旦发现对方无利可图便果断抽身、甚至悄悄挖走核心人手的记录;不算纯粹的善人,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奸商——是非常标准、非常难对付的顶级生意人。
      温阵师那边,也借着偶尔和苏淮“偶遇闲聊”的机会,旁敲侧击打听了几句关于「地脉勘定」的理解;苏淮谈吐不俗、见识广博,但对地脉深层原理确实不算精通,所求的多半是一套「用来降低矿场投资风险的实用工具」,而非想要掌控封台那种级别的力量。
      凌砚把所有情报反复看了两遍,又和秦漠、李烽等人商议过利弊;心中已经有了大致方案。
      但在正式约苏淮谈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先把青岚送来预拍的三件宝物,彻底验明底细。
      万宝阁鉴物室,设在地下一层,远离喧嚣;墙壁都铺了隔音石;室内灯火柔和,案上整齐摆放着三样东西:一枚暗青色古玉璧、一卷泛黄兽皮地图、还有一只拳头大小、外壳泛着淡紫光晕的奇异螺壳。
      石砚带着两名资深鉴物师,已经初检过一轮;此刻正站在一旁,低声汇报:
      “古玉璧:材质是上古青玉,有微弱地气残留;初判价值不低;但玉璧内侧有一层极薄的人工沁色,像是后人刻意做旧;我们用热雾熏过、用斗气轻轻探过,依旧拿不准——是上古原物后世补沁,还是整件都是高仿?
      兽皮地图:标记着西边一处传闻已久的「陨星遗迹」;上面地名有不少和我们现存古本吻合;可有一条地脉走向画得有点怪,和温先生实地勘测出的数据相悖;暂时无法确定是古人勘错,还是后人故意设下误导。
      紫电螺壳:能储存少量雷电斗气,是稀有水兽所留;外壳真实;但内部储能阵纹被人动过手脚——现在看着储能上限很高,实际上只要灌入超过一定强度的斗气,就有可能内部崩损;属于‘看着厉害、实则有暗病’的物件。”
      温阵师蹲在案边,指尖隔着一层薄绢轻轻点了点螺壳表面纹路:
      “这个螺壳的暗伤藏得很刁。寻常斗师拿去,未必能第一时间察觉;真要是有人高价拍下、拿去对敌或者炼药引雷……轻则宝物报废,重则被反噬受伤。青岚那边,是他们自己也没发现?还是明知有问题,故意拿来试探我们万宝阁的眼力?”
      这是关键。
      前者只是专业不足;后者,就是一场赤裸裸的「实力摸底」。
      凌砚没有急着动手。
      她走到案前,闭上眼,心念微动——【万宝权限】缓缓铺开。
      这个能力从来不能直接“报名字、看属性”;它真正的用处,是放大她的感知、看见物品上层层叠叠的「痕迹」:矿石被采掘时的应力、古物被人摩挲百年的气息、修补处斗气流动的细微滞涩、伪造沁色时残留的特殊草木气味……
      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在玉璧表面流转。
      凌砚在心里一点点“翻看”它的过往碎片:
      ——它确实出自上古祭台;
      ——千年前曾被一名斗王强者收藏;
      ——大约三十年前,玉璧曾被摔出一道极细内裂;后来有人用特制玉浆填补、再以药汁熏染,掩盖裂痕;所以才有那层沁色;是「真器补残」,不是全假。
      再看兽皮地图。
      不是画错了。
      地图上那条“不对”的地脉,是一条已经在数百年前彻底沉寂、不再对外释放气息的古支脉;温阵师他们只测到了活跃地气,自然会觉得矛盾;地图本身是真的,甚至算得上一份难得的好东西——只是解读门槛极高。
      最后是紫电螺壳。
      里面那道阵纹损伤……凌砚眉心微蹙。
      痕迹很新,最多不超过半年;而且损伤方式非常有针对性,不像是自然损耗;更像是「有人拿到完整螺壳之后,刻意磨坏了内部一处关键节点,却把外表做得光鲜」。
      ——苏淮那边,十有八九是知道有问题的。
      是试探。
      试探万宝阁敢不敢指出来;试探万宝阁鉴物的深度;也顺便看看,凌砚这个人,是会为了拉拢大商行而装糊涂,还是会坚持拍卖行的底线。
      凌砚睁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情况我看清了。”她声音不高,却很笃定,“石砚,你把三件宝物各自的「真、残、疑」,逐条写成鉴验文书;用词要客观、留有余地,不要一口咬定‘青岚有意骗人’;但螺壳的暗伤、触发条件、危险后果,必须写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能含糊。
      然后……派人去驿馆,请苏主事下午过来一趟。不是谈判,是「鉴物说明」。”
      石砚眼睛亮了:“要直接挑明?会不会把对方惹恼?万一合作就此黄了……”
      “合作可以慢慢谈;招牌不能卖。”凌砚轻轻摇头,“万宝阁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谁的施舍,是一句「在我这里拍出去的东西,真假优劣绝不刻意隐瞒」。
      如果今天为了青岚,我们把一件有隐患的宝物悄悄放上拍卖台;消息一旦漏出去——我们积攒了这么久的信誉,才是真的碎得捡不起来。
      苏淮若是因为我们说实话就翻脸,那这个合作不要也罢;若是他能接受、甚至因此更看重我们……那才是真的有长远同行的可能。”
      温阵师抚着胡须笑了:“说得好。我也去;到时候我可以从阵术角度,再佐证一下螺壳那处损伤。”
      午后,驿馆来客如约而至。
      苏淮依旧是那一身青绿长袍,从容温和;只是当他看完那三份详尽到近乎苛刻的鉴验文书、又听完温阵师对螺壳阵纹的拆解之后,脸上那层淡淡的、带着几分游刃有余的笑意,终于敛了下去。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低低笑出声。
      “厉害。”苏淮抬眼看向凌砚,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看看偏城商号能有几分本事」的轻慢,“不瞒阁主,紫电螺壳之事,我确实知情。
      不是我存心要坑万宝阁;是上面有人把这件‘难辨之器’交给我,要我借机看一看——西边这颗突然升起的星,到底是虚有其表,还是真有真东西。
      今日一试……是我输了。”
      他没有狡辩,也没有恼羞成怒;反而抬手,把螺壳推到一边:
      “这一件,我收回,不寄拍了。玉璧与地图可以留下;玉璧的修补痕迹我们也不隐瞒,拍卖时如实标注;地图陨星遗迹那条线索,我愿意无偿分享给安护会——算是我为这场试探,赔一个不是。”
      凌砚略感意外,随即微微颔首:
      “苏主事坦诚,万宝阁记下了。既然如此,那我们可以好好谈谈那份长期盟约了。”
      谈判没有写得天花乱坠;却每一条都抠得极细。
      最后定下的条款大致是:
      - 青岚商行成为万宝阁「特级供货与代售伙伴」,享有稳定货源、优先对外推广;但不拥有任何形式的“独家垄断权”;万宝阁依旧可以和别的商行交易;
      - 万宝阁向青岚提供「简化版地脉初判法」(只包含地表地气强弱辨识、高危区域快速标记;封台秘要、深层阵术一律不外传);
      - 未来安护会认证阵材,青岚有优先采购权,但采购价必须不高于本地优质客商的长期协议价;不许压价、不许囤积居奇;一旦查实,合作立刻终止;
      - 双方设立「季度信使」,互通商路情报与部分地脉传闻;重要消息专人专递,不经过外人转手。
      一式两份,亲笔签名、盖上商号印鉴;文书用特殊兽皮书写,不怕水火轻度侵蚀。
      待苏淮满意离去之后,石砚还有点不敢相信:
      “就……这么顺利?我本来还以为要拉锯好几天。”
      “顺利是因为双方都算清了账。”凌砚轻轻卷起盟约文书,收好,“他要我们手里的稀缺资源与西边市场;我们要他的商路与视野;大家都有所求、也都有所退让;再加上今天那场鉴物,让他确认了‘和我们打交道不用猜来猜去、底线很清晰’——反而省了很多事。
      但记住:伙伴不等于心腹;盟约是用来约束,不是用来完全信任的。往后青岚送来的每一件货、每一份情报,该查照样要查,该验照样要验。”
      就在这时,门外阿荆快步走来;她脸色不算很好,压低声音:
      “凌砚,有个事。方才卫阵组在外巡逻的时候,拦下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那人身上搜不出信件,但是嘴里一直在念叨一些零散的句子——像是暗语;而且他斗气波动,和之前归墟死士身上那种极阴寒气,有几分相似。我们没敢严刑拷打,先把人关在了内层囚室,特地来问你怎么办。”
      凌砚眉峰一挑。
      归墟?
      寒岑不是已经带着主力北返了吗?难道……归墟内部,真的有不认同「制衡路线」的反对派,悄悄跟了过来?
      她站起身:
      “温先生,劳烦你去安护会那边盯着今日阵网巡检;石砚,你去把苏主事那边约定好的第一批货单再核对一遍;阿荆,你带我去看看那个人。记住:不许动手;我们要的不是口供,是线索。”
      囚室设在万宝阁最底层,干燥、通风、没有过度阴寒;守卫森严,却并不残酷。
      里面那人一身灰扑扑短打,头发散乱;看见凌砚进来,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执拗。
      “你们都被骗了。”他声音沙哑,“寒岑大人一时软弱,误了苍生!地蚀不会‘制衡’,只会慢慢吞掉一切!封台必须毁掉!万宝阁现在所谓的‘安护’,不过是给地脉心养食!”
      凌砚没有呵斥,也没有急着争辩。
      她在距离牢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平静地问:
      “是谁派你来?还有多少人在黑岩城附近?你们打算怎么做?”
      那人却闭上嘴,冷笑一声,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
      阿荆低声:“试过用斗气压迫,不行;他似乎早有准备,神魂有自我封闭的手段;逼急了怕他直接自毁心脉。”
      凌砚静静看了他片刻。
      她忽然注意到——这人手腕内侧,有一道非常淡、几乎快要褪没的冰纹;和寒岑部下那种规整冰纹不一样;线条歪扭、像是后来自己用特殊药水刺上去的。
      不是寒岑直属。
      是归墟之中,那批「激进派」的人。
      他们不服寒岑的决定;可又无力直接推翻首领;于是选择悄悄南下,想要在黑岩城搞出一点乱子——或许是刺杀、或许是破坏阵网、或许是散播足以撕裂人心的谣言,逼得寒岑不得不重新开战。
      凌砚心里渐渐有了数。
      “看好他。不许虐待,也不许放走。”她转身往外走,声音很轻,却带着重量,“另外,传令下去:
      全城阵网,警戒等级上调一级;
      安护会内部,近期不要对外泄露「封台可以再次开启」这类消息;
      还有……写一封密信,加急送往北边冰原,交给寒岑。
      不用控诉、不用告状;只把我们抓到此人一事、此人所持理念、冰纹特征,如实相告。
      他是归墟的执印使;自家的家务事,终究要他们自己先面对。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守好城门、擦亮眼睛——
      不管是商行的算盘,还是狂徒的执念,都别想轻易碾碎我们好不容易换来的平静。”
      走出囚室,外面阳光正好。
      可凌砚心里清楚:
      真正的麻烦,很多时候不是来自“势均力敌的敌人”;而是来自那些「藏在阴影里、不惜一切也要把世界拖回旧轨道的人」。
      路还长,不能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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