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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引弟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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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寒意迟迟散不去。
刘富贵攥着那十块钱,一路黑着脸回了家。
土坯屋里柴火微弱,火光忽明忽暗,照得满室冷清。
炕上,张阿兰虚弱地躺着,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脱力。
刚刚生完孩子的疲惫、加上又是女娃的失落,压得她一句话都不想说。
旁边襁褓里,小小的女婴闭着眼,鼻尖通红,呼吸轻轻浅浅,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哭。
可这份乖巧,在刘家两口子眼里,半点讨喜都没有。
大丫头、二丫头缩在炕角,睁着懵懂的眼睛,不敢出声。家里气氛冷得像结了冰。
刘富贵把十块钱狠狠拍在桌角,声音又沉又躁:
“老王头就是个混饭吃的骗子!白白盼了一场,又是丫头!”
张阿兰望着屋顶发黑的木梁,眼眶通红,满心委屈、疲惫、还有说不出的心酸。
为了生个儿子,他们东躲西藏、年年罚款、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老三那个女儿,刚落地没多久就咬牙送了人。
本指望老四翻盘,指望老王头的卦能准一回。
到头来,还是空欢喜一场。
“命苦……是我们命苦。”张阿兰低声喃喃。
刘富贵蹲在炕边,盯着襁褓里的小丫头,越看越心烦。
“丫头片子太多了,家里养不起,也抬不起头。”
他沉默半晌,咬了咬牙,做了决定:
“这孩子,留不住。”
张阿兰心口一抽,声音发颤:“你又要送人?”
“不送怎么办?”刘富贵粗着嗓子,“家里三个丫头,外人笑话死!罚款年年涨,粮不够吃,我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看着襁褓里小小的婴儿,眼神硬得像铁:
“名字就叫刘引弟。盼着下一个,真能引来弟弟。”
引弟。
引弟来,招弟至。
一辈子活着,只为盼一个不存在的弟弟。
这名字从取好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这女孩这一生的卑微、铺垫、不被偏爱。
张阿兰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她舍不得,可她无力反驳。
八十年代的农村,女人没底气,女儿不值钱。
老三能送,老四,照样能送。
村里早就有人给刘富贵递了话。
三十里开外,刘家庄。
村里有户人家,男人叫刘长生。
结婚整整三年,老婆肚子半点动静都没有。
在那个年代,三年无子,就是天大的罪过。
刘长生的婆婆是村里出了名的尖刻强势,日日在家指桑骂槐。
天不亮就骂,天黑还念叨。
“摆饰!活生生的摆饰!”
“长得白白净净,中看不中用!”
“三年生不出一个崽,我刘家香火要断在你手里!”
女人日日受气、夜夜落泪,活得抬不起头,整个人熬得抑郁怯懦。
刘家婆婆急疯了,听老一辈说,不会生孩子的人家,抱个孩子后面就会生的。到处托人、到处打听,只求能抱一个女强孩子,堵上村里人的嘴,也给自家儿媳妇积点福气,冲冲无子的霉运。
中间人两头传话:
这边——刘家女儿太多,养不起,一心想送走引弟求儿子;
那边——刘家三年无子,求娃心切,愿意好好待孩子。
两边一拍即合。
天刚蒙蒙亮。
早春二月的天光灰蒙蒙的,薄凉的雾气笼罩整个村子。
刘富贵看着炕上安静熟睡的小引弟,没有半点留恋。
“等天亮,对方就过来接人。”
张阿兰侧过身,背对着孩子,不敢看。
一看就心软,一心软就舍不得。
可舍不得又能如何?
她的命,孩子的命,都由不得自己。
襁褓里的刘引弟,依旧安安静静。
她不知道,自己刚出生不到几个时辰,
被父母嫌弃、被草率取名、
已经被敲定了命运——
即刻送养,远走三十里他乡。
更没人知道。
这一场看似普通的换养。
是两条命运、两户人家、半生因果的死死纠缠。
老王头昨夜那句沉甸甸的忠告——
强求子嗣,轻弃骨肉,来日必有因果。
早已悄悄应验在了刘家两代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