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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匿名者 一个人一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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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总问我程叙是谁。
我说,一个写稿的网友。你那时候在办签证,焦头烂额,听了这个答案就没追问。你后来也没再问——这是你的风格,你从来不追问我不主动讲的事。我现在想来,这既是你的温柔,也是你的判决。
那阵子你还没走。这些事你知道一半。我讲的是你不知道的另一半。
二〇二〇年冬天,我博后进站第五个月。那年我二十八岁,还在身份转换后的新鲜劲中,正踌躇满志地准备大展拳脚,然后发现博后公寓的暖气坏了,报修要等一周。
北京的老楼,冬天的夜,一个刚拿到博士学位的人蹲在唯一一组幸存的暖气片跟前吃泡面。那个画面你可以想象一下。反正挺有代表性的,代表"青年科研人员生存状态"。
就是那个冬天,晓夏给我转来一个链接。
晓夏是我师妹,比我小两届,当时还没毕业,人生的主要乐趣是给我转发各种奇怪的东西。"师姐,"她说,"有个写稿的,在找青椒做采访,匿名的。可以去骂学校,不要钱的那种。"
我点开。一个公众号,粉丝不多,长期写科学史和行业观察的长文。最新一篇的末尾挂着一个小启事:
"在做一个关于青年教师生存状态的选题,想找几位'青椒'聊聊。全程匿名,可化名,可只用语音。不收费,也不付钱。"
不付钱。我心想,这很诚实。
我报了名。动机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不是想骂学校。是想找个人说话。一个我不认识、也不认识我的人,而且未来没有交集、我不需要匹配合适表演的人。
采访定在一个周六晚上,电话。
我提前准备了提纲。你别笑,我真的准备了,列了八条,从非升即走的考核细则骂到博后公寓的暖气。我想象自己是一个标准的数据点:冷静,客观,有代表性。
电话接通,他说:晚上好,我是程叙。
那是这个名字第一次进入我的耳朵。很普通的两个字,他说得很慢,像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听清。
然后我准备了两个小时的东西,一条都没用上。因为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挺好的"之后我说了什么,我到现在都记得。我说了暖气,说了导师退休在即仍然追求进步,说了我在瑞士交换那一年的闲散生活,说我妈给我打电话永远只问三件事:吃了吗,睡好了吗。找对象了吗。
八条提纲,一条没念。他也没拿什么采访十问。他就是问,问完就听。听到关键的地方,不"嗯嗯",不"我理解",他甚至不怎么出声。安静是被允许待在那儿的。
只有一个瞬间,我警觉了一下。我说到博后的待遇,说"不算太差",然后自己停了两秒。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停。
他也没放过那两秒。
"你说'不算太差'的时候,停了一下。"他说,"为什么?"
我脑子嗡的一声,随即启动了我人生中最熟练的程序:调侃模式。
"因为'不算太差'和'确实不行'之间,"我说,"隔着一份年终奖。"
他没有笑。
他不救场。他就让沉默待在那儿。三秒,五秒。我后来数过很多次,那个沉默大概有七秒。七秒里,我第一次体会到一件事:原来沉默不是冷场的代名词。沉默是对方在等我,等我把自己的话说完,而不是替我把话说圆。
那次电话打了一小时。挂电话的时候,我说了一句很蠢的话。我说:谢谢你的时间。
他说:该我谢你。你的时间比我的值钱。
两个星期后,文章发出来了。标题叫《留下来的人》。这是发稿的时候编辑改的。原题更蔫儿:《六年》。
写得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晓夏直接把它转给了我,附言:"师姐,这写的不就是你吗?!"
我说:不像吧。
"'不算太差和确实不行之间隔着一份年终奖',"晓夏说,"不是你说的还能是谁?"
我说:这说明全中国的青椒都这么说话。
那天下午,这篇文章在我们领域的群里被转了几十次(只统计我知道的)。有人赞同,有人骂,有院长级别的转发评论说"媒体又在妖魔化高校"。我们实验室的群也在转,大家义愤填膺,我跟着义愤填膺,表演了一个下午的双面人。
晚上我一个人对着电脑,把我那段又读了一遍。
他们修了我的火气。"不算太差"那段被改得圆滑了,"年终奖"那句倒是留下了。文里我的化名是"林老师"。我姓了二十八年许,第一次被人写错姓,居然有点新鲜。
那种新鲜的底下,还有一种我从没体验过的东西。
被准确地引用。
你懂吗。二十八年,没人准确地引用过我。我妈引用我,是为了反驳我;导师引用我,是为了鞭策我;同行引用我,是为了引出他们自己的故事,或用我来支持他们想说的事、或把我作为research gap;顾远——顾远根本不引用我,他只接收;就算回复,也很少用引用功能点对点回复。他想回哪条回哪条,我觉得他回的是哪条就是哪条。
而这篇文章,把我说的话,一字不变且保留语气和倾向地,印了出来。这篇文章的影响力(点击次数)可比我发的论文们强多了。
程叙的邮件是第二天来的。三件事:致谢,核对两个数据,问我"年终奖"那句能不能在后续报道里再用一次。
我回了:可以。谢谢。
两个字。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太冷,又加了一句:文章写得很好。
发送。有点后悔。我说他写得好,是不是也在变相表扬自己输出得好?但在我犹豫的过程中,两分钟过去了。撤回不了。
他回复得很快:"是哪里好?我需要具体表扬,不然会膨胀。"
我笑了。这个人在邮件里居然是有语气的。
一来一回,我们就这样用邮件聊了三个星期。聊那篇文章的后续,聊读者的留言,聊他下一篇想写的东西——他想写"传话筒",写这个时代的人怎么把博主的话当成自己的话。他说他怀疑自己也是传话筒。我说我也是。他说:那正好,两个传话筒可以互相校对,至少保证传准确了。
三个星期后的一个深夜,他忽然发来一句:
"方便加个微信吗?邮件往返太像上班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分钟。
你知道我的,我加人的速度以季度计。我的微信好友里,一半人的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停在"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
但我加了他。
微信上的他,和邮件里是同一个人,只是更松一点。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像一块刚被格式化的硬盘。我对空白有专业上的兴趣,但我忍住了,没分析他。
我们聊天的节奏很奇怪:他发东西给我,一篇文章,一个链接,一段语音,然后不催。我什么时候回,他什么时候在。当然,也有可能过会儿再在。但因为我不会等他的回复,所以对他的回复间隔不是很有知觉。我一开始隔好几天才回,后来变成隔一两天,后来变成睡前必回——这个劣化过程持续了大约两个月,我全程旁观,全程没能阻止。
一月下旬,他发来一篇稿。说发在别处的,让我随便看看,写得不对的地方,尽管骂。
题目叫《谁在替你做决定》。写的是优化算法怎么悄悄接管了现代生活:外卖派单、网约车调度、航班排班、电网,最后一节写到了高校——排课系统、研究生名额分配、基金评审的分组。通篇通俗,流畅,结尾照例煽情:"算法并不懂你,但它每天都在替你选择。也许人生的最优解,从来都是算出来的。"
我读了一遍,血压上来了。
批注回过去,四条。
一、第三节因果写反了。不是"算法算出最优派单,骑手照着跑",是"骑手先跑起来,算法拿他们的轨迹回头修正模型"。他写的是世界应该有的样子,不是世界的样子。
二、"保证找到最优解",这句必须改。启发式算法不保证任何东西,它只给你"足够好";而且"足够好"到什么程度,取决于你肯等多久。
三、退火的比喻用反了。他写"像铁匠把烧红的铁条猛地浸入冷水"——那是淬火。退火是慢慢放凉。淬火是铁匠的事,退火是我的事,别混。
四、高校那段建议整段删掉重写。"排课系统让教学更高效""算法让基金评审更公平"——他在替谁许愿?我们学院的课是教务大姐人工排的,算法只负责在排砸之后背锅。评审分组那就不是我等小啰啰可以知道的事了,传闻很多,引用了你这篇过不了稿。
另起一行,补了一刀:结尾那句"人生的最优解都是算出来的",方向反了。我们这行存在的意义,恰恰是证明大部分问题根本算不出最优解。你要煽情,就煽这个:算不出来,也得过日子。
最后加一句:总体结构不错,语感很好,错误的分布也很有均匀。
他回得飞快,只有一句:
"算不出来,也得过日子”这句能不能借我当结尾?
我说:不能。那是批注,不是供稿。
"那我请你吃早饭,"他说,"当面谈判版权。顺便挨骂。"
我说:你把批注打印出来贴在墙上,冲击力就够了。
"吃早饭,赔罪,外加版权费,"他说,"三位一体。"
我盯着"早饭"两个字。
你知道吗,人在收到邀约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答应或拒绝,是检索人生经验库,调用"被请吃饭"协议。我的协议库很贫瘠:本科和顾远的两次"顺路吃饭",一次他忘了时间大迟到,一次他忘了来。两套协议都报错。
我说:早饭有点早。
"是有点早,"他说,"但那家早餐店周六人最多,九点以后去,豆腐脑就卖完了。九点,行吗?"
我后来才知道,那家早餐店根本不是什么"周六人最多"。它每天都那样,破,吵,老板嗓门大,桌子永远擦不干净。他选那儿,是因为他家就住那条街上。
这是后话。当时我只是觉得,一个约早饭的人,比约晚饭的人,少很多企图心。早饭吃完是要去上班的,是要回归理性和效率的;晚饭,是可以一直吃下去的。
我说:行。
放下手机,我坐在博后公寓的破椅子上,忽然意识到两件事。
第一,我答应一个陌生男人吃早饭,用了一分半钟。而我给顾远发一条"最近怎么样",要提前酝酿一两天。
第二,我没有为这顿早饭买一件衣服。
没有优衣库,没有面膜,没有化妆。我周五晚上加完班,洗了头,睡了七个钟头,周六早上住进常驻羽绒服里,就出了门。
这个"没有",我后来才知道意味着什么。
那是二〇二一年一月的一个周六早上。我以为我赴的是一顿早饭。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