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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校运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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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学校发了一张通知:月底办秋季运动会,为期两天,全校停课。
消息贴出来的当天,班里就炸了。体育委员拿着报名表到处抓人,走到哪里哪里就一片哀嚎。“八百米谁跑?”“跳远还差一个人!”“铅球有没有人?”“不报的放学别走啊——”
季随坐在角落里,低头写物理作业,把周围的声音自动降成白噪音。她从来不参加这种集体活动。初中三年,她连运动会都没去看过。别人在操场上喊加油的时候,她在教室里做题。她习惯了。
报名表传到她手上的时候,她在“弃权”那一栏打了个勾,递给了后排。
课间的时候,江知暖从前排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季随余光看到她手里拿着那张报名表,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报?”江知暖问。
“不想报。”
“一个都不报?跑步不行,跳远不行,那铅球呢?你力气挺大的。”
季随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力气大?”
“你搬练习册的时候一次搬两摞,我看到了。”江知暖理直气壮地说。
“那叫干活,不叫运动。”
“反正都是用力气。”江知暖把报名表拍在她桌上,手指点着铅球那一栏,“这个项目没几个人报,你只要把球扔出去,不管多远,都是前八名。”
季随看了一眼表格,又看了一眼江知暖。那张脸上的表情很熟悉——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不想但我就是要磨你”的笃定。
她沉默了三秒。
“随便。”
江知暖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我说随便。”
“那就是答应了。”江知暖唰地一下在表上写下了她的名字,笔尖用力得差点把纸戳破,“不准反悔啊。”
季随低头继续写物理题,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物理公式的第一行,她写了两次才写对。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秋天的阳光不烈,天很高,云被风推着慢慢往东走。操场边上搭了红色的棚子,播音员的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混着各个班级的加油声,吵得人耳朵疼。
季随站在铅球场地旁边,手里攥着学校发的号码布。她穿的是校服,袖口卷到手肘。周围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聊天,讨论谁的姿势好看,谁上次扔了多远。没有人跟她说话。
她也不在意。她低着头,看着脚边那条白线,想的是明天物理课要讲的内容。
“季随——”
一个声音穿过人群传过来。季随抬起头,看到江知暖从操场另一头跑过来。她穿着运动会的志愿者马甲,红底白字,袖子上还别着一块“纪律组”的牌子,跑起来的时候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你跑来这里干什么?”季随问。
“我来看你扔啊。”江知暖站到她旁边,弯下腰喘了两口气,“我从广播站那边偷跑出来的,别跟老师说。”
“你不是志愿者吗。”
“志愿者也可以看自己搭档比赛啊。”
季随没接话,但也没有赶她走。
轮到季随上场的时候,裁判吹了哨子。她走进投掷圈,弯腰拿起那个铅球。球比想象中重,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有点黏手。
她站直,看了一眼远处插着的小旗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力把球推了出去。
球飞出去的时候没什么弧线,直直地砸在草地上,滚了两下,停住了。裁判跑过去插了一根竹签,回头喊了一个数字。
“没进前八。”季随走下来的时候说。
“第五名。”江知暖看了一眼竹签的位置,“进了。前八都有分。”
“第五名。”
“那也是名次啊。”江知暖把一瓶水递过来,“喝点水。”
季随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她看了一眼江知暖,对方正眯着眼睛看操场上其他项目的比赛,脸上被太阳晒得有点泛红。
“你不用回去吗?”季随问。
“待会儿回。让我歇会儿。”江知暖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也坐。”
季随坐下了。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操场上正在跑女子八百米。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女生个子很高,腿很长,跑起来像一阵风。江知暖指着那个人说:“那是林薇。”
季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跑步挺厉害的。”季随说。
“嗯。”江知暖的语气很平,“她初中就是校田径队的。”
两人沉默了几秒。跑道上的林薇第一个冲过终点线,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林薇弯着腰喘气,抬头的时候目光扫过看台这边,在江知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看到了坐在她旁边的季随。
那个目光很短。短到旁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季随看到了。
她低下头,拧上瓶盖。
“季随。”
“嗯。”
“她看你了。”江知暖说,语气还是很平。
“……嗯。”
“你不用管她。”江知暖转过头,看着季随的侧脸,“我跟你说过,我交朋友不需要别人同意。她也一样。”
季随没有回答。她把水瓶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那双鞋很旧了,鞋头磨掉了一块皮,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底。
过了一会儿,江知暖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
“去哪儿?”
“去给你买冰棍。”江知暖冲她一笑,嘴角的酒窝一闪而过,“运动会的冰棍比平时便宜五毛,我请你。”
她说完就跑了,马尾辫在风里甩出一道弧线,钻进操场边上的人群里不见了。
季随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红色的棚子后面。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铅球场地那边还在喊号,播音员在读下一篇加油稿。周围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瓶,瓶身上还留着江知暖指尖捏过的温度。
然后她抬起头,望了望操场对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远处有几只鸟在慢慢地飞。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运动会好像也没那么吵。
下午,季随破天荒地没有回教室做题。她坐在看台上,看完了整个下午的比赛。江知暖忙完志愿者的活回来找她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根冰棍,一根已经化了一半。
“你怎么还在?”江知暖有点惊讶。
“没地方去。”
“你不是应该回教室写作业吗?”
季随接过冰棍,拆开包装咬了一口。绿豆味的,很甜。
“今天不写了。”她说。
江知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那根也拆开。两个人肩并肩坐在看台上,吃着冰棍,看操场上最后一场接力赛。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水泥台阶上,重叠在一起。
江知暖忽然说:“季随。”
“嗯。”
“你今天笑了。”
季随的冰棍停在嘴边。
“我没有。”
“你笑了。”江知暖侧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刚才我跑回来的时候,你看到我,你笑了一下。”
季随低下头,咬了一口冰棍,含糊地说:“太阳晃的。”
江知暖没有拆穿她。她只是笑了一声,把吃剩的冰棍棍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然后仰头靠在后面的栏杆上。
“明年还一起报名吧。”
季随没有回答。但她把冰棍吃完,手里的木棍转了一圈,没有扔。
夕阳落下去的时候,操场上的灯亮了。广播里在念闭幕词,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季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冰棍棍扔进垃圾桶,往宿舍的方向走。
江知暖在她身后喊:“明天见!”
季随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动作,像是拍掉肩膀上的一片落叶。
但江知暖看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季随走远的背影,嘴角的酒窝陷得很深。
她掏出手机,给季随发了一条短信。
“今天很开心。”
季随回到宿舍,拉开抽屉,把那张电话卡拿出来看了一眼。她没有手机,但她知道,明天早上七点十分,那个人还会带着豆浆出现在教室门口。
她把电话卡放回抽屉,关上。
窗外,操场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秋天末尾的一点凉意。
季随拉上床帘,闭上眼睛。
今天没有做题。
但她觉得,好像也没耽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