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烟火与锁链
从塞尔 ...
-
从塞尔维亚归国的第三天,鹏市下了一场闷热连绵的雨。
鹏市体育训练基地后门外的冷雨里,十七岁的陆崇晏独自站在树下。雨水顺着他清冷精致的脸颊滑落,将那件雪白的训练卫衣打得半湿。他那张优越冷拔的面孔上,找不到一丝血色——狭长深邃的双眼皮微垂着,长睫挂着水珠,黑眸深处是一片死寂而麻木的冰冷。
半小时前,在第一次队内测试赛上,他因为跟腱隐痛,后程步频慢了 0.02 秒。
父亲陆国培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只留下了一句毫无温度的裁决:“连这点自律和痛觉都控制不住,你不配姓陆。”
离开休息室,陆崇晏像个被剥夺了身份的精致傀儡,没有打伞,在雨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他就走到了旁边混杂着油烟与潮气的老城中村。
狭窄歪斜的巷子里,挂着稀疏的霓虹灯牌,南海吹来的海风卷着滚烫浓郁的骨头汤香与红烧大排的肉香,在雨气里漫开。
“哥!你慢点儿,汤泼我脚上了!”
巷子深处的一间小面馆后门,突然爆出一阵鸡飞狗跳的喧闹。
八岁的江雨像只小猴子一样从厨房钻出来,手里捏着个塑料小玩具,后面跟着刚帮忙端完面的江风。
十五岁的江风穿着洗得发白的无袖背心,一双漆黑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他那健康的蜜色皮肤上挂着帮忙干活留下的汗珠,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结实有力,全身上下都散发着野蛮生长的滚烫热气。
“叫叫叫,就你嗓门大!”江风伸手弹了一下弟弟的脑门,笑得肆意又欠揍,“赶紧进去洗手,等会儿爸把大排炸焦了看你吃啥!”
江风一转头,打水的手突然定在了半空。
后门潮湿的雨檐下,站着一个与这片烟火气格格不入的人。
高挑、苍白、单薄,像一尊立在暴雨里的雕像。
两个人其实依然不是很熟。在赛场之外,陆崇晏是住高级套房、□□算营养餐的世家金童;而江风只是在城中村面馆里光着膀子帮忙、穿旧跑鞋的野小子。除了塞尔维亚那场比赛,他们甚至没有私下说过几句话。
陆崇晏看到江风,脊背下意识绷得极紧。他清冷的眼廓微动,狭长的双眼皮微微收拢,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声音沙哑发冷:
“路过而已。”
他在极力维持那层高傲又脆弱的皮囊,不愿让这个只有一面之交的野小子看到自己被父母抛弃的狼狈。
江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那双野性黑亮的眼睛盯着他看上了足足三秒。
“路过?雨这么大,你在我家后门猫着当门神呢?”
江风没像之前那样莽撞地上去抓手,而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抄起旁边一把黑色的破雨伞,几步跨过湿滑的青砖,将伞顶撑在了陆崇晏头顶。
“进来。”江风开门见山,语气粗粝直白,“衣服湿透了,别死在我家门前。”
“我不饿。”陆崇晏脊背挺得笔直,清冷的下巴微扬,拒绝得干脆利落。这种骨子里的傲气与戒备,是他面对这个世界唯一的防线。
“少废话,让你进就进来!哪儿那么多讲究!”
江风没给他再拒绝的机会,伸出手掌粗鲁地拍在他肩头上,半推半搡地将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清冷少年,一把推进了热气腾腾的内厨。
“阿风?这孩子是……”
前台拉面的江父抬起头,露出一张被蒸气熏得红扑扑的朴实笑脸。江母也擦着手从内厨赶出来,看到站在那里的陆崇晏,眼里顿时满是心疼:“哎呀!这孩子怎么淋成这样了?快,小雨,去拿条干毛巾!”
八岁的江雨凑过来,捧着脸仰头看着陆崇晏,眼睛发亮:“大哥哥,你长得真好看,像电视里的明星一样!”
陆崇晏僵硬地站在热气缭绕的厨房中央,与周围嘈杂温馨的烟火气显得格格不入。他神色戒备而局促,像一只误闯了人类领地的野猫。
不一会儿,一大碗铺满了厚厚红烧大排、撒着一把鲜嫩葱花、汤头滚烫浓郁的骨头汤面,被重重码在了陆崇晏面前的小木桌上。
“吃吧。”
江风拿了一双竹筷,在大白碗上敲了敲,顺势坐在了他对面。他穿着无袖背心,结实的胳膊搭在桌沿,英俊的脸庞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地盯着他:
“吃完你想去哪儿去哪儿,不吃放着也是浪费。”
没有电子计时器。没有精确到克数的卡路里计算。没有“不配做儿子”的冷酷盘问。
只有眼前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的面碗,和这间简陋小面馆里热气腾腾的欢声笑语。
陆崇晏捏着竹筷的手指发白。在陆家,每一个动作都被严苛监控;而在眼前这个破旧的城中村小屋里,空气里只有纯粹的食物香气。
他低下头,挑起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
滚烫鲜香的汤汁顺着食道流进冰冷的胃里,刹那间,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死寂与寒意,被这股人间烟火气隐隐冲淡了些许。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桌子对面,江风低头呼哧呼哧吃着自己那碗面,偶尔抬眼看一眼对面吃得极慢、动作优雅得过分的陆崇晏。
两个人隔着一桌滚烫的面汤,中间横亘着天差地别的出身、完全不同的世界,以及一道尚未来得及跨越的冰冷边界。
但陆崇晏心里那座高耸冰冷的大山,在这碗热汤和满屋的烟火气里,终于悄然剥落了第一块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