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泛舟淮上 建隆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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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隆元年，深秋。
淮水的风带着湿冷水汽，卷着岸边枯黄芦苇，茫茫一片。卫望岑乘一叶小舟，沿淮水西行，舟船破开平静水面，随军的斥候撑篙，缓缓穿行在河网之间。
大宋禁军主力沿水陆并进，向扬州逼近。大军分为两路，一部分走陆路，沿官道推进；主力水师顺淮水而下，凭借河道转运粮草兵甲。江淮水网交错，水运是这片大地的命脉，也曾经是历代战乱厮杀的战场。
柳清沅与医队乘坐另一艘补给船，紧随在后。船上堆满草药、绷带与针灸器具，几名药童正在分拣药材，以备战后救治伤患。
舟行两岸，触目皆是荒芜。
曾经肥沃的水田，大半撂荒，田埂坍塌，长满野草。村落屋舍大半残破，土墙倾颓，屋顶茅草腐烂，人烟稀疏。偶尔能看见零星留守的百姓，大多是老弱妇孺，壮年男子要么被征入伍，要么早早向南逃难。
“江淮自唐末以来，年年征战。”撑篙的老斥候低声开口，“当年吴、南唐割据，后周世宗三征淮南，连年厮杀。田地毁了，百姓逃了，这片沃土，荒废多年。好不容易歇几年，如今李重进又起兵。”
小舟停靠在一处废弃渡口。卫望岑登岸，走入旁边一座空村。
街巷寂静无声，杂草从屋门缝隙长出来。一处废弃宅院墙角，散落着旧骨，被风雨冲刷，静静埋在荒草之下。数十年战火，江淮大地上，不知埋了多少无名之人。
柳清沅下船同行，看到荒草间的白骨，默然驻足。
“肉身腐烂之后，便留在这荒田之中，连收殓之人都没有。乱世之中，人命轻如草芥。”
“世宗当年征伐淮南，虽收复大片土地，可连年鏖战，江淮民生损耗极重。”卫望岑轻声道，“土地肥沃，却需要几代安稳岁月，才能慢慢恢复生机。一场战乱，数十年休养生息便会付诸东流。”
几人在村落寻访片刻，寻到一户留守的老夫妇。老两口守着残破茅屋，儿子被李重进的军队强征入伍，不知生死。见到官兵，老妇人浑身发抖，跪在地上。
“将军，求求你们，不要抓我们。我们再也没有壮丁了。”
卫望岑连忙俯身扶起老人，温声安抚，告知大军只讨伐反叛节度使，不侵扰寻常百姓。柳清沅上前，为老妇人诊脉，她常年忧惧，咳喘缠身。柳清沅留下草药，细细嘱咐服用方法。
老夫妇缓缓放下戒备，说起扬州城内近况。李重进为备战，在城中强行征粮、抓壮丁，百姓苦不堪言。不少百姓悄悄逃出扬州，沿着淮水四散逃难。
“城里很多人，不愿意跟着节度使打仗。只是城门紧闭，想逃，也不容易。”老翁长叹，“我们江淮人，只想种稻捕鱼，安稳过日子，不想卷入王侯纷争。”
离开村落，重回舟上。小船继续沿淮水前行。水面之上，漂浮着废弃船只残骸，是往年交战遗留。暮色缓缓落下，芦苇荡里传来寒鸦啼鸣，萧瑟苍凉。
顾行川留在汴梁主持后方，源源不断调度粮草物资送往淮南。书信随快马送到舟中。信中提及，汴梁朝堂之上，不少大臣认为平定李重进之后，中原本土藩镇的威胁便基本消除，可卫望岑心中清楚，隐患远未根除。
卫望岑拆开萧雁回从雁门关送来的书信。北疆暂无大规模异动，契丹依旧在边境保留游骑，持续窥探中原战局。萧雁回写道：中原内战一日不停，北疆一日不可松懈。燕云不复，中原永远有悬顶之剑。
夜色降临，船队停靠在河畔营地。篝火一排排点燃，士卒轮班值守。医帐之中，柳清沅忙碌不停，几名士兵在沿途遭遇流寇袭击负伤，正在接受医治。
卫望岑独自走到岸边，望着淮水东流。
“中原藩镇接连叛乱，一次次平定，可病根在制度。节度使掌一地兵马财赋，权力太重。今日平定李筠、李重进，若是不更改法度，他日依旧会有新的藩镇起兵。”
柳清沅处理完伤员，走到他身侧，望向茫茫芦苇：“征伐只能平息一时之乱。想要长久太平，要让百姓能安心耕种，不再被无休止征粮征兵。”
“正是如此。”卫望岑点头，“赵匡胤看得明白。平定李重进之后，他必然着手谋划，削减藩镇兵权。只是这件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天下再度大乱。”
数日后，探马来报。李重进得知大宋水陆大军逼近扬州，心中惶恐，多次派人出城挑衅，麾下将士逃亡者越来越多。扬州城内人心涣散，城防虽坚固，军心早已不稳。
舟船继续向东，扬州城已经不远。淮上秋风萧瑟，荒田连绵，白骨藏于野草之间。这片饱经战乱的江淮大地，即将迎来又一场围城血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