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金》樂优樂优刘

75、差距 深秋了。

　　深秋了。

　　院子里那棵老树快落光了叶子，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掉。

　　金灿每天早上扫叶子，扫到墙根底下，堆成一小堆。她蹲下来，用火折子点了，看它慢慢烧完，化成灰。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回屋。

　　她最近常站在廊下看萧瑾。

　　他骑射回来，下了马，走进院子。步子很稳。赵武师跟在后面，脸色比从前好了，偶尔还能看见他点头。

　　从前赵武师教他的时候，脸上一直绷着，话也少。现在赵武师会多说两句，有时候还会示范一下动作，让他跟着做。

　　她能看出来，赵武师开始把他当回事了。

　　她看着他。他长高了。肩膀更宽了。腰背笔直。走路的时候，脚下很轻。她想起山里。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走路的。轻得像一片叶子。但他总是藏着。

　　现在他不用藏了。但他也没全露。她还是能看见。他的步子，他的呼吸，他抬手拉弓的姿势。

　　他在藏拙。但他藏得越来越好。好到别人看不出来。但她看得出来。

　　她想起他一个人在山里活了十年。十年。那些功夫是长在骨头里的。现在他在一点一点把它们放出来。像一个人慢慢展开一把折扇。她已经看不见扇骨了。只能看见扇面。扇面很好看。但她知道。扇骨才是根本。

　　这天晚上，他拿了一副棋盘出来。

　　“这是什么？”她问。

　　“围棋。”他把棋盘放在桌上。“夫子说世家子弟都要会下棋。你教我。”

　　她看了一眼棋盘。十九道。横的，竖的。她摇头。

　　“我不会下围棋。”

　　他看着她。有点意外。

　　“你不会？”

　　“嗯。”

　　“那你会什么？”

　　“五子棋。”

　　“五子棋？”

　　“就是五个子连成一条线。就赢了。”

　　他把棋盘推开。五子棋太简单了。但她坐下来，拿过棋盒，开始摆。他跟着摆。

　　第一盘。他赢了。

　　第二盘。她又输了。

　　第三盘。还是他赢。

　　他把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棋盒里。

　　“你下得不好。”

　　她笑了一下。

　　“我本来就不会。我早就说了。”

　　他没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看着她。她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的。等着他继续。他开口。

　　“你们老家，没人下围棋吗。”

　　“很少。”她说，“有，但不普及。大部分人不会。我认识的，几乎没有。”

　　他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会五子棋。”

　　“五子棋简单。”她说，“小孩儿都会。”

　　他点头。没再问。

　　她站起来，去倒了杯茶，端过来，放在他手边。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这茶。”

　　“怎么了。”

　　“陈了。”

　　她看着他。

　　“什么？”

　　“陈茶。去年的。不是今年的新茶。”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她喝不出来。她只觉得是茶。有点苦。有点涩。她分不出陈茶和新茶的区别。

　　他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但把杯子放下了。

　　她坐回去。看着棋盘。棋盘上的格子，横的，竖的。她数了数。十九道。她想起以前在手机上下五子棋，九道就够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会的那些东西，放在这个院子里，好像越来越不够用了。

　　他会骑马了。他会射箭了。他会下棋了。他会品茶了。而她，还是只会那几样。

　　她站起来。

　　“我去给你换杯茶。”

　　“不用。”

　　她已经拿起杯子，转身走了出去。他坐在桌前，看着她的背影。安安静静的。然后他低头，看着棋盘。棋盘上什么都还没有。他拿起一颗黑子，搁在正中间。天元。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门口。她还没回来。

　　她端着新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棋盘收了，桌上摊着书。她放下茶，坐回椅子上。他看了一会儿书，忽然开口。

　　“金子。”

　　“嗯。”

　　“你懂的东西很多。”

　　她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不多。”

　　“多。”他说，“你教我字，教我诗，教我道理。教我藏拙，教我看人。你会做饭，会洗衣。你还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她听着。安安静静的。

　　“阿瑾。”她说，“我跟你说过。我懂的这些东西，放在我老家，人人都会。我只是个普通人。”

　　他看着她。

　　“你以后会越来越优秀。”她说，“你会见越来越优秀的人。会学越来越多的东西。会懂越来越多的道理。你的夫子，你的同窗，你以后认识的那些世家公子，他们会的，你都会。他们不会的，你也会。”

　　他听着。眉头微微皱起来。

　　“到那时候。你就会发现。我会的那些。很浅。”

　　他没说话。

　　“我会讲西游记，会背几首诗，会算账，会讲些大道理。但也就这些了。”她说，“围棋我不会。品茶我品不出来。吟诗作对我不行。抚琴我不会。书画我只会看，不会评。世家公子该会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

　　她站起来。把杯子收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阿瑾。你现在已经很厉害了。”她说，“再过一段时间，你会更厉害。夫子夸你，赵武师也夸你。你骑射好了，字也稳了。文虽然慢一些，但不急。慢慢来。”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以后只会越来越优秀。到时候，你会发现，我教你的那些，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他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然后他开口。

　　“你会的那些。他们不会。”

　　她愣住。

　　“什么？”

　　“你会的。他们不会。”他说，“夫子不会讲西游记。赵武师不会教我看人。世家公子不会藏拙。他们的丫鬟不会像你这样。你站在那，就比他们高。”

　　她看着他。安安静静的。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笑了一下。很轻。

　　“行了。看书。”

　　她转身走了。他坐在书房里。灯亮着。他低头看着棋盘上那颗黑子。天元。伸手，把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棋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