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金》樂优樂优刘

73、脸红 那天下午，

　　那天下午，夫子临时有事，课停了。

　　萧瑾一个人待在书房里。窗外阴着，没下雨，但天色沉沉的。他翻了翻《资治通鉴》，太厚，看不进去。又翻了翻《论语》，夫子讲过的，不想再看。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想找本别的。

　　最上面那层堆了些旧书，落了灰。他踮着脚翻了翻，碰到一本薄的，旧的，没有书名，封皮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他抽出来，随手翻开。

　　第一页，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赤条条的，缠在一起。笔法很细，连手指的弧度都勾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看了一瞬，脑子嗡了一下，猛地合上书。耳朵烧起来，从耳尖红到耳根，脸也热了。他把书塞回去，退了一步，站了一会儿。心跳很快。

　　他又把那本书抽出来，翻开。第二页，第三页，一幅一幅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在码头的时候，那些扛包的人蹲在墙根歇脚，嘴里不干不净的，说谁家的婆娘，说哪条巷子里的暗门子。他蹲在旁边啃馒头，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

　　在酒楼的时候，姓李的说自己十五岁就有了通房丫头。说的时候洋洋得意，满桌人跟着笑。他当时不懂。

　　在青楼的时候，那些姑娘给他喂酒，靠在他身上，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软得像没有骨头。他僵着没动，萧衍在旁边替他圆场，说兄长面嫩。后来那些人聊开了，说哪家的姑娘好看，说哪家楼里怎么伺候人。他听着，似懂非懂。

　　他从来没有做过。一件都没有。

　　通房没有。姑娘没有。那些人说的那些事，他一样都没经历过。他只是站在边上，看着别人笑，看着别人闹，像个外人。

　　他不懂。但他想知道。不是想去做。是想弄明白。弄明白那些人说的那些话，那些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把书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看得很慢。看得很入迷。连窗外的风大了都没注意，连廊下的脚步声近了都没听见。

　　门推开了。

　　“阿瑾。”

　　他猛地抬头，是她。他手一抖，把书往书堆里一塞，随手抽了本《论语》，翻开，低头。动作很快，但书角露了一截在外面。

　　“嗯。”他应了一声。

　　她走进来，走到桌边。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耳朵是红的，连脖子都泛着粉。

　　“你脸怎么红了。”

　　“有点闷。”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过去把窗子推开。夜风灌进来，凉凉的，把桌上的纸吹得翻了一页。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桌边，把吹乱的纸一张一张收拢，码好。又拿起他搁在笔架上的毛笔，看了看笔尖，硬了，墨干了。她转身去墙角，拿了小水罐，把笔泡进去，手指轻轻捻着笔毫，把干墨化开。

　　“你今天写了不少字。”她说。

　　“嗯。”

　　“写了多少。”

　　他顿了一下。“三张。”

　　“三张。”她重复了一遍。把笔洗干净了，挂回笔架上。又把他桌上的砚台合上，把墨锭收好。动作很自然，像是一直都这么做。

　　“明天夫子来，要检查功课。你早点儿睡。”

　　她退回去，坐到软榻上。拿起他昨天脱下来搁在一边的外衫，翻过来看了看袖口，磨毛了，找了针线出来，低头缝。

　　灯亮着，窗子开着，风吹进来。他攥着书的手指一直没松。

　　那天夜里，他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到床上，从怀里掏出那本书。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从书堆里抽出来揣上的。翻开，借着灯看。看了一会儿，又合上，塞到枕头底下。躺下，翻了个身。又坐起来，把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继续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藏。是好奇。那些公子哥儿说的，那些青楼姑娘做的，书里画的。他一样都没经历过。他只是想弄明白。弄明白那些事到底是什么。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