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金》樂优樂优刘

46、求索 船在江上走

　　船在江上走了七八天。离京城越来越近了。

　　金灿每天在舱里教萧瑾读书。船上没什么书，她就凭记忆背给他听。他跟着念。念得比在破宅里好多了。字也认了不少。有时候她会考他。他答对了，她点头。他答错了，她敲他脑袋。他从不躲。敲完了，再答一遍。对了。

　　这天下午。船快到下一个渡口了。她坐在榻上，他在对面。她开口。

　　“阿瑾。我教你两句诗。”

　　他看着她。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他跟着念。念了两遍。记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总有一天。风会来。浪会平。我可以挂起帆。渡过大海。”金灿说，“再难的时候。也要相信。会有那一天。”

　　萧瑾听着。

　　“还有一句。”金灿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跟着念。这次念得慢了些。

　　“什么意思？”

　　“前路很长。很长。看不到头。但我还是要走。要去找。要去求。”金灿说，“不管多难。不管多累。”

　　萧瑾看着她。

　　“谁说的？”

　　“屈原。离骚。”

　　萧瑾点头。他记住了。她最近教他的东西，他都记得很牢。但她发现了一件事。他最近老是心不在焉。念诗的时候，偶尔眼神飘到窗外。她说话的时候，他有时候没反应。她停下来。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捏住他的脸。往两边一扯。

　　“啊。”

　　“你在想什么？”

　　他看着她。没说话。

　　“最近老是走神。”金灿捏着他的脸不放，“念诗也走神。说话也走神。怎么回事？”

　　萧瑾被她捏着脸。嘴巴嘟着。说话含含糊糊。

　　“京城。”

　　“京城怎么了？”

　　“快到了。”

　　金灿松开手。看着他。

　　“怕？”

　　他想了想。然后点头。

　　“怕。”

　　金灿看着他。安安静静的。然后她开口。

　　“我跟你讲几个人。”

　　他看着她。

　　“韩信。你知道。胯下之辱。忍了。后来成大器。”金灿说，“还有一个人。叫勾践。越王勾践。”

　　萧瑾念了一遍。

　　“他打了败仗。被吴王抓了。关在吴国。给吴王当马前卒。吴王出门。他在前面牵马。吴王病了。他尝吴王的粪便。判断病情。所有人都笑他。”

　　萧瑾听着。

　　“后来。吴王放他回国。他回国之后。睡在柴草上。每天尝一口苦胆。提醒自己。不忘耻辱。十年。他养兵。强国。最后。灭了吴国。”

　　萧瑾看着她。

　　“尝粪便？”

　　“对。”金灿说，“为了活。为了回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以为他不要脸吗？他要。但他更想要复仇。更想要复国。”

　　萧瑾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个人。”金灿说，“孙膑。”

　　“孙膑？”

　　“对。他被人陷害。被挖了膝盖骨。不能走路。脸上还被刺了字。一辈子带着耻辱。”金灿说，“他被关在猪圈里。吃猪食。装疯卖傻。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他没有。他等。等到有一天。齐国的使者来了。他偷偷去见。说服了使者。把他救出去。”

　　萧瑾听着。

　　“后来。他成了齐国军师。带兵打仗。百战百胜。写了兵法。流传千古。”

　　金灿看着他。

　　“你回去。要面对的人。比他们少。要吃的苦。比他们小。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萧瑾看着她。

　　“不要怕。不要急。不要跟人硬碰硬。”她说，“忍。装。等。等到有一天。你站住了。那些看不起你的人。自然会看见。”

　　萧瑾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你懂好多。”

　　金灿笑了。

　　“跟你说过了。宫斗看多了。”

　　萧瑾没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她看见了。又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笑什么笑。”

　　“没笑。”

　　“你笑了。”

　　他没躲。由着她捏。她捏了一会儿。松开手。靠回榻上。船在江上走。水声很轻。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阿瑾。”

　　“嗯。”

　　“离京城还有几天？”

　　“周伯说。三四天。”

　　金灿点头。

　　“那这几天。你把千字文背熟。再把那几句诗记牢。”她说，“到了之后。你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要做。先看你祖母。”

　　萧瑾看着她。

　　“好。”

　　“还有。”金灿说，“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你还有我。”

　　萧瑾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我在你身后。”

　　他没说话。但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安安静静的。船在江上走。月亮很白。水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