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有限公司》盹盾

1、T公司招录 一个普通的

　　阳光原本分明一切光明与黑暗，为劳作与积淀提供凭证，如今已同许多人类社会千百余年间引以为重要的东西一样早已不复存在。投射而成的澄澈晴空遮掩了尘埃和混沌，用以满足视觉上的生物需求，炽烈的灯丝则矫揉地试图投下光明，一只风筝摆脱了绳子的牵引扑至近前，径直被炙热焚化，徒留灰烬在半空消散。
　　短暂的阴影投在2202中学的操场和建筑上，像无意掉落在水中的石头并未激起涟漪。这所学校整体看上去不伦不类，和大多数的普通中学如出一辙。用于教学的几栋建筑显出年久失修的暗灰色，操场跑道设备四处可见剥离脱落的局部，桌椅倒是被打磨地极富光泽，折射出点点珍贵的明亮。
　　已近深冬，学期即将结束。这日晴好，新装修的大门反出气派的金黄色，在黯淡的面貌上装点了一副时髦的太阳镜片。BM校长此时正躺在人体椅无缝贴合的靠榻上，双脚不由自主地惬意抖动起来，他盯着家长信息表单里早已被他涂画备注地满满当当的字句，一遍遍推敲心算，时不时还抬头赏析自己一手打造的新门面。
　　门外急促的两声敲门打断了他的计算，令他心下有些不悦。这个关键当口，是他最不愿被打扰的，助理见他不回应，竟径直推门进来。“校长！我天……我是说，T公司的人来了！”
　　“T公司？来什么了？”BM几乎是从完美包裹住他的椅子上弹跳起来。
　　“来我们学校了！T公司代表来我们学校！”助理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倒使BM冷静许多，“你像什么样，怎么代表我们学校？什么样的人，到哪儿了？”
　　“就在我面前！一瞬间，我是说……”“镇静！镇静！”BM不得不再次提醒他。“我是说，我刚允许他进校，大概十几秒钟，我猜也就几秒钟，他就站在我面前了。都没看见……”
　　BM只好打断他，“现在，在你办公室？”
　　“是的，是，我办公室，对。”
　　“好……好，你请他进来吧。”说话间BM已重新坐下，端正姿势，整理好领带。“记住，镇静！镇静！你现在代表学校的形象。”BM告诫助理，仿佛也说给自己听。
　　助理室离校长室正门仍有段距离，BM虽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人出现的速度，还是令他感到不可思议。
　　BM主动伸出手来，“你好，我是2202中的校长。怎么称呼？”
　　“安德。”
　　BM一愣，既因为这个名字，也在诧异刚才有没有握成手。“安德你好，请问来我们学校有何贵干？”他顺势调整手做了一个请助理离开的动作后，抽回来。
　　“代表T公司招一个学生。”
　　BM一听，脸上兴奋地再也挂不牢表情，皱纹都咧岔开来。据他所知，这所学校成立以来历经13个校长，收到T公司招录函的，他是第一个。这个时代最巨头的公司之一，主动到他的学校，提前招录学生，这是属于他的荣耀。他于是想到，很小的时候他的教养老师就说他有大出息，他现在做到了一校之长，又成了史上第一人，这足以载入学校的史册了。
　　“我可以见见他吗？”
　　BM还意犹未尽，但不得不反馈安德的问题，“您说什么？对，见他。那是当然。”他热情地邀请安德在会客沙发上就座，“您知道，我们学校有着极其光辉的历史，优秀的学生是我们的骄傲。您来到我们学校招人，表明贵公司非常有远见卓识。您一定知道，我们学校的坐标就在联合政府第8区驻地的对趾点上。我校是一所非常伟大的学校！”
　　安德并没有坐下，他再次发问，“请问我可以尽快见到他吗？”
　　“当然当然，您说哪个学生？就一位吗？”
　　“陆子平。”
　　“非公养育的学生？”BM几乎脱口而出，他忙连线助理提供更多的学生信息。“你知道的，非公养育的学生这么优秀的并不多见。我的意思是，我们学校尊重每一位同学，不论其出身，不区别对待。因材施教，才能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学生。Q助理你说是吧？”
　　助理拟像远程开启了学生档案，供二人查看。BM只扫了几眼，就发现了问题，“这个学生，知识能力虽然出色，但这反应智力……”他看了安德一眼。
　　安德面无表情，“T公司的招录标准，属于机密。”
　　“我明白。可是安德兄弟，我们学校是一所非常棒的学校，我跟您说过吧，整整好好在联合政府第8区驻地的对趾点上，这可不是一般学校能在的位置。我们的□□非常漂亮，尤其是公共养育生，数据堪称卓越，我可以马上给您找出更多更优秀的学生，您知道……”
　　“对不起，T公司不会更改招录名单。”安德嘴上抱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好，好。”一连三个好之后，BM叫助理开启学生实时拟像。
　　“是这个学生？”BM对他并没有多少印象，学生正在进行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这个学生没有参与任何群体之中，此时正孤零零在操场绕圈，在俯视的影像上看，仿佛精密仪器中脱离轨道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零件。
　　“是他？”BM再次向安德确认。
　　“是他。”
　　“G助理，你通知这个学生到我办公室来。”BM仍难掩喜悦之情，扭头就向安德倾诉，“T公司真的非常有眼光，我们虽然在外人看起来是普通中学，但你看，哪所普通中学会坐落在联合政府的对趾点上，只能说这些人不懂，不懂啊。”
　　“这个学生，他的养育家长……”BM说回到学生身上，转而面露难色。
　　安德干脆回应：“由我交涉。”
　　BM脸上的紧促纹路瞬间绽放开来，“好，好。非公养育的学生家长，学校这边是很难做工作。您不一样，他们的孩子能提前被T公司招录，一定荣幸之至啦！”
　　一边目视安德轻拍男孩的肩膀，带这个低垂脑袋的男孩缓缓走出校门，BM一边得意地让助理拟一篇宣传稿件，助理一一记录要点，不解地问道，“校长，提前要走我们的学生，影响升学绩效吗？”
　　“完全不会，这个学生的数据并不拔尖，在我们学校也就算个中位数。”
　　“那T公司怎么会招这样的学生？”
　　“走眼了呗，T公司这看人的能力比我还是差得多。这个学生我一眼就能看穿，极度自卑、敏感——低等非公养育的学生的通病。这种人到哪里都不会有出息。”
　　“是，是。校长，还有什么需要？”助理捧着本子看向他，身子弓着。
　　“裁撤名单整理完了吗？”
　　“今天就能完成，按什么标准呢？”
　　“就我上周选的那几条标准。尽快，我要的是效率！”校长又坐回椅子上，像是舒服地躺了下去，“效率，这个社会，没有效率，还谈什么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