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有颗星》芒果不吃榴莲y

9、实验再次陷入僵局 实验再次陷

　　高考结束的蝉鸣席卷整座南方小城，香樟树叶被烈日烤得发烫。喧嚣的解放狂欢铺满街头，聚餐、告白、撕书、合影，属于高三的盛大落幕轰轰烈烈地上演。
　　千里之外，深山封闭科研基地，没有蝉鸣，没有毕业，没有欢呼。厚重的隔音墙体隔绝外界一切烟火，实验室常年维持恒定低温，空气里漂浮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与试剂的冷冽气味。
　　夏笙刚刚交上全套复核完毕的报告。
　　百草枯早期肺纤维化可逆干预方案，上一轮动物重复实验全部达标，多组小白鼠在给药干预之后，肺部损伤逐步修复，呼吸体征平稳，各项监测指标一路向好。内部评审会上，一众研究员给出极高评价，距离推向更进一步的模拟临床，仿佛只剩一步之遥。
　　短暂的休整只有三天。
　　这三天，基地允许科研人员适度放松，不用昼夜连轴熬大夜。大部分组员难得睡上完整的整夜，有人靠着窗边远眺连绵灰暗群山，少数人捧着那一封来之不易的纸质家书反复翻看。
　　夏笙却没有真正休息。
　　她几乎依旧泡在实验室。
　　白色防护服严严实实裹住单薄的身躯，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漆黑的眼眸。桌面上摊开厚厚一摞病理切片影像，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铺满显示屏。指尖划过鼠标，一遍一遍复盘之前每一组小鼠的检测记录。
　　旁人都在为阶段性胜利松一口气，只有她心底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不安。
　　百草枯的毒性狡诈又狂暴。它的损伤具备极强的滞后性，很多表面趋于好转的体征，不代表脏器内部已经彻底痊愈。早期的好转表象之下，潜藏着迟发性的毁灭性反噬，这是无数前辈栽过跟头的地方。
　　“不要被短期向好的数据麻痹。”导师曾经的告诫反复在脑海回响。
　　越是接近曙光，越要警惕藏在暗处的陷阱。
　　三天休整转瞬结束，新一轮对照重复实验正式启动。
　　这一轮实验，目的是拉长观测周期，验证干预方案的长期安全性。
　　一共划分六组实验小鼠。一组空白对照组，只接触百草枯毒素不做救治干预；两组使用旧版传统救治手段；剩下三组，全部投入夏笙牵头研发的早期肺纤维化可逆修复方案。
　　数十只小白鼠被安置在恒温饲养舱内，透明饲养盒整齐排列，通风系统低低嗡鸣。
　　注射染毒，计时，按标准流程给药干预。
　　一切流程严格按照规范推进。
　　最开始的两周，局面依旧一片向好。
　　接受新方案干预的小鼠，原本急促艰难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萎靡蜷缩的精神状态渐渐恢复，能够自主进食饮水，肺部CT影像可以清晰看见纤维化病灶在持续消解吸收。
　　实验室里压抑许久的气氛，多了几分松动。
　　“效果依旧很理想。”同组的研究员看着屏幕上的影像，长长呼出一口气，“如果长期观测稳定，我们距离模拟临床就真的很近了。”
　　夏笙点点头，目光没有半分松懈，每天早晚两次，亲自跟进每一组小鼠的体征记录，体重、呼吸频率、血氧、活动状态，每一项亲手登记在册。
　　她看着饲养盒里面那些小家伙，熬过毒素最凶猛的急性期，活过了最凶险的一周，一点点活过来。
　　她心底有微弱的期许，却始终不敢彻底放下戒备。
　　时间缓缓推移，来到实验第二十七天。
　　距离毒素侵入机体，已经快要满一个月。
　　这天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基地实验室的白炽灯已经全部亮起。
　　夏笙提前来到实验室做晨间巡检。
　　饲养舱恒温，设备运转平稳。她逐排俯身查看每一个透明饲养盒。
　　前面几组都尚且正常。当目光落到第三号实验组的时候，她脚步骤然顿住。
　　那只此前恢复状况最好的小白鼠，侧躺在饲养盒角落。
　　不再跑动，不再进食，四肢微微抽搐，呼吸极其微弱，胸口起伏又浅又快。皮毛失去光泽，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它明明在前一天傍晚记录当中，各项指标尚且处于向好区间。
　　“怎么回事。”
　　夏笙心头猛地一沉，立刻打开饲养盒，小心翼翼取出小鼠。指尖能够清晰感受到小动物身体微弱的震颤。快速完成简易检测，血氧数值断崖式下跌。肺部急性损伤毫无征兆地再度爆发。
　　没有任何明显的外部诱因，没有感染，没有操作失误。
　　前二十多天的全部好转，仿佛只是一场虚假的幻象。
　　她立刻通知组员，紧急给药急救干预。整套抢救流程有条不紊地铺开，可这一次，曾经效果显著的救治方案，失去了力量。
　　所有手段，全部收效甚微。
　　仅仅四十分钟之后，那只曾经熬过百草枯剧毒急性期的小白鼠，停止了呼吸。
　　死亡。
　　实验室一瞬间陷入死寂。
　　组员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
　　没有人说话，仪器滴滴的提示音，在安静房间里格外刺耳。
　　“明明上周复查，肺部纤维化明明在好转……”年轻的研究员低声喃喃，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噩耗接二连三接踵而至。
　　就在当天下午，同组另外两只接受新方案干预的小鼠，相继出现同样的状况。前期体征平稳，毫无预兆地突发急性肺衰竭，抢救无效，陆续死亡。
　　短短一天之内，第三实验组三只核心观测样本全部消亡。
　　原本一路高歌猛进的实验，轰然跌入僵局。
　　消息很快上报，导师匆匆赶到实验室。
　　所有人围在病理分析仪前，查看刚刚解剖完成的组织切片报告。
　　屏幕上的图像触目惊心。
　　小鼠肉眼可见，前期已经消散一部分的肺部纤维化，发生报复性反弹。毒素蛰伏将近一个月，迟发性损伤彻底爆发。表面被压制住的损伤，并没有真正根除，只是被药物暂时掩盖，等到药效代谢衰减之后，毁灭性的伤害卷土重来。
　　“我们修复了早期纤维化，却没能彻底清除毒素潜伏在细胞深处的残留。”夏笙盯着切片报告，声音很轻，带着抑制不住的疲惫，“干预遏制住表层病变，可残留在细胞内部的毒物碎片，会随时间重新激活。短期可以救下来，却逃不开后期迟发性的脏器崩溃。”
　　这就是摆在所有人面前残酷的现实。
　　他们闯过了急性期，战胜了早期纤维化，却败给了毒素长久潜伏的后手。
　　阶段性的胜利，只是假象。
　　之前全部让人振奋的数据，仅仅代表可以延长生存时间，却依旧无法真正挽回生命。
　　整个课题组笼罩在沉重压抑之中。
　　耗费半年无数个通宵，熬过上百次失败，好不容易踩通的道路，走到这里，撞上一堵无法翻越的高墙。
　　“前期复核通过，是因为当时我们的观测周期不够长。”导师指尖轻轻按压眉心，眼底满是疲惫，“我们只看见了二十天以内的好转，却没有看见三十天之后的结局。百草枯的狠毒，就在这里，它可以隐忍很久再给予致命一击。”
　　之前那份备受期待的绝密报告，此刻变得岌岌可危。如果无法解决迟发性毒性反弹，这套方案，就达不到真正救治存活的标准，只能做到延缓死亡。
　　挽救生命的目标，依旧遥不可及。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实验室进入高压攻坚状态。
　　所有人加班加点，解剖死亡样本，比对海量病理切片，一遍一遍回看全部实验录像，排查每一处操作细节，反复核对试剂配比，试图寻找漏洞。
　　一遍，又一遍。
　　可无论怎么回溯，操作流程没有出错，试剂配比完全符合标准，染毒剂量精准可控，不存在外部感染干扰。
　　败局，来源于毒素本身的狡诈。
　　夜深人静，基地窗外，群山沉在浓稠黑暗之中，看不见月亮星光。实验室灯火彻夜通明。
　　其他组员轮番轮换休息，夏笙几乎守在工位没有离开。
　　桌子上堆着高高叠起打印纸，写满密密麻麻演算推演。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连日熬夜让她脸色愈发苍白。
　　她反复比对存活样本与死亡样本每一组数据，笔尖在纸上不停划写，划掉，重写。
　　明明已经跨过那么多难关，眼看着触碰到希望，又被狠狠推回原点。
　　巨大的挫败沉甸甸压在肩头。
　　她想起千里之外的小城，此刻，高考已经结束。
　　那个喧嚣热闹的人间，正在上演毕业狂欢。少年们走出考场，卸下多年重担，奔赴聚餐旅行，奔赴属于他们崭新滚烫的人生。
　　周盛应该已经考完高考。他应当卸下题海的重压，和同学说笑，收下毕业礼物，拥有光明开阔的前路。那是她不惜扮演绝情恶人，拼尽全力想要护下来的人间烟火。
　　可自己脚下这条拯救无数绝境患者的科研道路，又一次寸步难行。
　　如果连小白鼠身上都跨不过迟发性毒性这一关，何谈救人。
　　无数濒死的人，依旧没有出路。
　　巨大无力感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人吞没。
　　她趴在实验台边缘，闭了闭眼，指尖攥紧笔杆，指节泛白。防护服内，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冷汗。
　　没有人看见她的疲惫和崩溃。在这里，眼泪没有任何用处，同情没有价值，悲伤解决不了病理难题。
　　所有情绪，只能够全部压下去，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不能停在这里。”
　　夏笙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眼底褪去浮动的怅然，再度恢复那种近乎孤冷的坚定。
　　样本还没有全部耗尽，还有剩余实验组的存活个体，还有无数方向可以尝试。失败不等于终点，只是又一处需要翻越的险隘。
　　她点开文档，冷静写下本次实验失败记录：
　　干预方案可有效改善百草枯中毒早期肺纤维化，实现短期体征恢复。但无法清除细胞内毒物残留，存在迟发性脏器损伤反弹风险，长期生存率不达标，方案暂不具备推向模拟临床的条件。实验陷入僵局，需重新寻找清除细胞潜伏毒素的新思路。
　　文档一字一句，客观冰冷，不带半分个人情绪。
　　一份份前期被寄予厚望的数据，在这里画上一道暂停的横线。
　　就在同一时刻，南方小城。
　　高考落幕。
　　考场外人山人海，欢呼与拥抱此起彼伏。撕下来的试卷纸屑漫天飞扬。
　　周盛走出考场。几日之前扔掉那枚枫叶书签之后，他强迫自己把过往彻底封存。
　　林可站在人群之中等他，手里拿着两瓶冰水，眉眼温柔。周围同学笑着起哄。
　　阳光热烈耀眼，少年人的未来铺展在眼前。
　　毕业照安静躺在手机相册，照片里所有人笑容明媚，唯独少了那个叫夏笙的女孩。
　　周盛偶尔会无意识望向曾经属于她的靠窗空位，那里早就空空如也。
　　所有人都以为，故事到此已然落幕。
　　没有人知道，在遥远与世隔绝的深山，那个被全城遗忘的少女，正独自扛着一整个失败实验带来的重压，困在漫漫长夜里面，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继续和死神博弈。
　　真相还埋藏在重重保密协议之下。误解还横亘在两个人中间。
　　人间是盛大滚烫的盛夏，基地是没有尽头的寒冬。
　　一张无形的命运大网，依旧把相隔千里的两个人，悄悄牵连在一起。只是他们一个活在充满误会的圆满人间，一个困在不断受挫的科研冻土。
　　这一次小鼠死亡带来的实验僵局，仅仅只是又一段磨难的开端。前路迷雾重重，更大的考验，还在等待着夏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