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送生他每天都在装学渣》白汐芸

7、他去了哪里 苏念冲出教

　　苏念冲出教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九月的傍晚，风里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有些发干。他抓着书包带，一路跑到校门口，校服外套都没来得及拉上。校门口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去市精神卫生中心。"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探究："小伙子，你确定？那个地方快下班了。"
　　"确定，麻烦快一点。"
　　苏念的声音在发抖，他自己都能听出来。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一片混乱。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划过，像一道道模糊的线。苏念的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发白。
　　心理咨询。
　　陆沉舟在做心理咨询。
　　那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整天趴在桌上睡觉的陆沉舟，居然一直在看心理医生。
　　心理咨询。
　　陆沉舟在做心理咨询。
　　那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整天趴在桌上睡觉的陆沉舟，居然一直在看心理医生。
　　苏念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陆沉舟那一瞬间锐利的眼神。想起他说"以前有梦想，现在不知道了"时的悠远目光。想起他做的那个叫MindGuard的心理健康项目。想起他在厕所门外说"我也有秘密"时的语气。想起他看自己时，那种带着心疼的、小心翼翼的目光。
　　原来，他的秘密，不只是保送和开源项目。
　　他也有，不能被人知道的伤痛。
　　苏念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
　　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是那个藏着秘密的人。只有自己在黑暗里挣扎，只有自己需要靠药物维持正常。
　　但原来，陆沉舟也是。
　　那个总是漫不经心、总是说"随便""都行""你开心就好"的人，也在独自承受着什么。
　　苏念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苏念付了钱，冲下车。
　　市精神卫生中心的门诊楼已经快下班了，大厅里没什么人。苏念跑到导诊台，问护士："请问，心理咨询室在几楼？"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三楼，但是已经下班了，你明天再来吧。"
　　"我找一个人，"苏念的声音很急，"他叫陆沉舟，今天下午应该来过。"
　　护士皱了皱眉："我们不能透露患者信息。"
　　苏念咬了咬嘴唇，转身往电梯跑。
　　他不知道陆沉舟还在不在，但他必须找到他。
　　三楼的走廊很安静，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人心里发慌。心理咨询室的门都关着，走廊里只有苏念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走到尽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陆沉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苏念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脏一阵一阵地发紧。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陆沉舟。
　　不是那个散漫的、毒舌的、什么都不在乎的陆沉舟。
　　而是一个……孤独的、脆弱的、把自己缩起来的人。
　　"陆沉舟。"苏念轻声叫他。
　　陆沉舟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看到苏念的时候，愣了几秒。然后他下意识地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像是想遮住什么。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沙哑。
　　苏念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知遥告诉我的，"苏念说，"她说你在医院。"
　　陆沉舟"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电梯叮咚声。
　　苏念侧头看他。陆沉舟的侧脸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的眼睛看着地面，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你……"苏念犹豫了一下，"你一直在看心理医生？"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嗯，两年了。"
　　两年。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两年前，陆沉舟才高一。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苏念问，声音很轻。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地面，看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有一个朋友，"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叫林屿。我们从初中就是同学，最好的朋友。"
　　"他很厉害，比我还厉害。永远考第一，竞赛拿奖拿到手软，是老师眼里的天才，家长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
　　"所有人都觉得，他将来肯定能上最好的大学，做最厉害的事。包括他自己。"
　　陆沉舟的声音顿了一下。
　　"高二那年，他抑郁症发作，休学了。"
　　苏念的呼吸一滞。
　　"最开始只是失眠，不想吃饭，上课走神。他爸妈以为是学习太累，给他买了很多补品，让他'注意休息'。但他越来越严重，开始不上学，不说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后来他爸妈带他去看医生，才知道是重度抑郁。"
　　"最严重的时候，他试图自杀，"陆沉舟的声音很平，但苏念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被他妈妈发现了，救了回来。在医院住了三个月，才慢慢好转。现在还在康复，偶尔会给我发信息，但话很少。"
　　走廊里很安静。
　　冷白色的灯光照在地板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远处传来护士站的电话铃声，叮铃铃地响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苏念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象不出，那个永远考第一、永远笑嘻嘻的林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试图结束生命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只知道，那种感觉，他懂。
　　那种被"优秀"两个字压得喘不过气、觉得自己除了成绩一无是处、甚至想过一了百了的感觉，他太懂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陆沉舟的声音很轻，"原来一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再好，内心也可能已经烂掉了。原来'优秀'这两个字，能把人压成那样。"
　　他转过头，看着苏念。
　　那双上挑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散漫和慵懒，只有一种很深的、化不开的疲惫。
　　"所以我做了MindGuard，"他说，"所以我不想再考第一，不想再变成第二个林屿。所以我看到你的时候，就像看到了当年的他。"
　　苏念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原来如此。
　　原来陆沉舟的散漫，不是因为无所谓，而是因为害怕。原来他做心理健康项目，不是因为兴趣，而是因为执念。原来他对自己那么好，不是因为无聊，而是因为——他不想再失去一个人。
　　苏念看着陆沉舟，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你哭什么？"陆沉舟慌了，手忙脚乱地想给他擦眼泪，又不敢碰他，"我没事，真的，都过去两年了——"
　　"不是，"苏念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是觉得……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一定很辛苦吧。"
　　陆沉舟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苏念，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掉了苏念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很暖，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现在不辛苦了，"陆沉舟说，声音很低，"因为有你知道了。"
　　苏念的心跳，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看着陆沉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他不敢确认的温柔。
　　苏念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陆沉舟的手。
　　陆沉舟的手僵了一下。
　　"以后，"苏念说，声音还在发抖，但很坚定，"以后我陪你一起。"
　　"你的秘密，我帮你守。你的痛苦，我陪你扛。"
　　"不要再一个人了。"
　　陆沉舟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他反手握紧了苏念的手，用力地，像是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的生命里。
　　"好。"他说。
　　一个字，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两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冷白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偶尔有护士走过，看他们一眼，但什么都没说。在这个地方，什么样的场景都不奇怪。
　　苏念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陆沉舟的侧脸。
　　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抿着，平时那种散漫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念从未见过的……脆弱。
　　苏念想，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不是心跳加速，不是脸红耳热，而是——你看到他的痛苦，会比自己痛苦还难受。你看到他笑，会比自己笑还开心。
　　你想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想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他。
　　你想成为他的光，就像他曾经成为你的光一样。
　　苏念握紧了陆沉舟的手。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
　　过了很久，陆沉舟才开口："走吧，我送你回家。再不回去，你妈该急了。"
　　苏念点点头，但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看着陆沉舟，认真地说："陆沉舟，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一个人扛着，好吗？"
　　陆沉舟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好。"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拉着苏念的手，把他也拉了起来。
　　两个人并肩走出医院，晚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但苏念觉得，心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