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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花盆 联合监督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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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监督委员会的调查持续了将近两个标准月。
这两个月里,贺无漾和隋安然没有离开中立星域。
她们住在枢纽站附属楼的同一间标准间里,两张床之间隔着一张桌子。
贺无漾睡靠窗那张,隋安然睡靠门那张。
每天早上贺无漾醒来时,隋安然的床通常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人要么在楼下健身房做体能训练,要么在站台通道里走圈。
贺无漾问过她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隋安然说习惯了。
问了几次,贺无漾就不问了。
她们的生活变得规律而简单。
上午贺无漾去监督委员会旁听质询或提交补充材料,隋安然有时陪她去,有时自己去枢纽站的公共通讯中心处理联邦那边的事务。
下午她们各自做事,晚上回到房间,一个人看书,一个人擦枪或者修东西。
房间里的桌子被隋安然改造成了简易工作台,上面堆着从站台维修铺买来的零件和工具,她没事就拆装一些小型器械,有时候是通讯器,有时候是贺无漾的旧数据板。
贺无漾有一次回来发现自己的数据板被修好了,开机速度快了一倍,屏幕上的裂纹被贴了一层透明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有一天晚上,贺无漾从委员会回来时,看见桌上放着一个用旧铁皮做的小盒子。
没有盖子,敞着口,里面铺着柔软的布料,布料上面是空的。
铁皮打磨得很光滑,边缘用砂纸磨出了哑光,接口处焊得很平整,看得出花了心思。
“什么?”她问。
隋安然从床上抬起头,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技术手册。“花盆。”
“花盆?”
“你那边的院子在帝国首都星,你暂时回不去。”隋安然说,“但你可以先养一盆小的。枢纽站的商业区有一家园艺店,我路过的时候看到的。”
贺无漾看着那个粗糙但结实的铁皮盒子。
边缘打磨过了,不划手,表面用砂纸磨出了哑光,看起来比原来好得多。
她走过去拿起来,盒子很轻,但结实,底部还钻了几个排水孔,排列得很整齐。
“你什么时候做的?”
“今天下午。”
“你花了一个下午做花盆?”
“也不是。”隋安然翻了一页手里的书,“顺便修了修走廊尽头的通风扇。那东西吵了三天了。”
贺无漾把那个花盆放在窗台上。
窗外是枢纽站的站台,灯火通明,飞船起降的灯光扫过来又扫过去。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陪我去园艺店。”
“嗯。”
第二天下午,她们去了枢纽站商业区的园艺店。
店很小,挤在维修铺和零件铺之间,门口挂着两盆开败了的藤蔓植物,叶子蔫蔫的。
店主是个年纪很大的女人,穿围裙,头发花白,看到有人进来也只是抬了抬下巴,继续低头给一盆盆栽换土。
贺无漾在店里转了一圈。
架子上摆着各种花苗,大多是不知名的品种,标签写得很潦草,也有几种是印上去的。
她蹲下来一盆一盆地看,用手摸了摸叶片的质地,翻开底部的标签看养护说明。
隋安然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看她挑。
“这个。”贺无漾最后选了两盆。
一种是小白花,标签上写着“星尘草”,开起来很小,密密的,像撒了一地碎星,花心有一点淡蓝。
另一种是矮玫瑰,深红色的花苞还闭着,但看得出来很饱满,叶片厚实,茎秆上带着细小的刺。
她还买了一小袋培养土和一把小铲子。
“不挑绣球?”隋安然问。
“这个店没有。”贺无漾把花苗递给店主结账,“而且绣球不好养。先从容易的开始。”
“你以前养过花吗?”
“没有。母后养的时候我只在旁边看。”
“那你怎么知道哪种容易养?”
贺无漾站起来,把袋子拎在手里,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查了资料。昨天下午你修通风扇的时候。”
隋安然嘴角动了一下。
回到房间后,贺无漾把铁皮盒子放在桌上,倒进培养土,用手把土块捏碎,铺平整。
然后她把两棵花苗从原来的塑料盆里取出来,轻轻抖掉根部的旧土,放进铁皮盒子里,一棵在左,一棵在右。
星尘草种在左边,矮玫瑰种在右边。
土压实了,浇了水。
小小的绿色叶片在窗台上的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水珠从叶片上滚下去,渗进新土里。
“养花要晒太阳。”隋安然站在旁边看,“你这个窗朝北。光照不够。”
“那怎么办?”
“每天搬出去晒。走廊尽头有一个露台,朝南。白天可以放那里。”
“你帮我搬?”
“你自己搬。”隋安然说,“我明天开始要去联邦那边开会。联合委员会派我去做通道调查的现场协调。”
贺无漾蹲在桌前看着那盆花。
手上的泥还没洗,指甲缝里填着黑色的湿土。
“去几天?”
“快的话五天。慢的话一周。”
“去哪?”
“灰色星域的中间节点。”隋安然说,“周谢最后出现的位置。我要去核实一些东西。”
贺无漾没抬头。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星尘草的叶片。
叶子很小,很嫩,带着一点雨后泥土的味道。
“周谢。”她说,“你的那位前副官?”
“嗯。”
“你找到他之后打算怎么办?”
“带他回来作证。”隋安然说,“如果他愿意的话。”
“如果不愿意?”
隋安然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他不愿意的可能性不大。他留那张纸条,就是在等人去找他。”
贺无漾站起来,擦干净手上的泥。
她转过身看着隋安然。
房间里的灯光很暗,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隋安然的影子拖在墙上,很长。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
“我送你。”
第二天早上,贺无漾站在枢纽站的小型泊位区送隋安然。
一艘联邦制式的轻型侦察舰停在泊位上,引擎已经预热了,尾部喷口散着淡淡的蓝光。
隋安然背着那个旧背包,左臂上缠着新纱布,站在登舰口前。
“回房间记得搬花。”她说。
“知道了。”
“浇水别太多。星尘草耐旱,淹了会烂根。”
“你也查了资料?”
隋安然没回答,但嘴角动了。
她转身登舰,在舱门关闭前回头看了贺无漾一眼,点了下头。
然后舱门合上,侦察舰滑出泊位,驶入枢纽站的出站航道,银灰色的舰身在灯光中逐渐缩小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了。
贺无漾站在泊位区看着那个方向,过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七天,她按照隋安然的嘱咐,每天把花盆搬到走廊尽头的露台上晒太阳,傍晚再搬回来。
露台不大,朝南,有几盆别人留下的枯死的盆栽堆在角落里。
贺无漾把花盆放在光线最好的位置,每天早饭后搬出来,傍晚回来后搬回去。
她给星尘草浇了两次水,给矮玫瑰松了一次土,用小铲子把表面板结的土块轻轻敲碎。
监督委员会的日常事务继续。
贺无漾每天去旁听,提交补充材料。
帝国方面的调查已经追到了枢密院内部的建议书起草流程,确认了母后签名的那些文件确实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使用的。
联邦方面也追出了后勤部的更深层操作链,涉及三个星域的六个中间节点。
委员会的最终报告正在汇总,预计再有一个星期就能提交。
第五天傍晚,贺无漾把花盆从露台搬回来时发现星尘草开了。
第一朵花,很小,五片花瓣,白色泛着淡淡的蓝,在窗台的灯光里像一颗摘下来的星。
矮玫瑰的花苞也裂开了一点缝,深红色的花瓣露出一角,像嘴唇微微张开。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的。房间里只有她。
隋安然的床整整齐齐的,背包不在,那把备用手枪也不在。
窗台上只有花盆和空荡荡的灯光。
她忽然觉得屋子里很安静。
制氧机没有,引力井震动也没有。
只剩站台远处传来的低频嗡鸣和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她坐下来,靠着床沿,看着那朵小花。
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微微颤着,像在呼吸。
过了很久,她拿起数据板,翻到通讯页面。和隋安然的加密频道。
她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星尘草开花了。”
发送。
回复来得比她预想的快。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矮玫瑰呢?”
“裂了一条缝。”
“快了。”
贺无漾看着那两个字。
快了。
她把数据板放下,靠着床沿继续看那朵花。
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微微颤着,像是在呼吸。
她没有再发消息。
隋安然也没有。
第七天傍晚,贺无漾把花盆从露台搬回来时,矮玫瑰完全开了。
深红色的花瓣一层层展开,中间露出浅色的花心。
星尘草已经开了四朵,白色的花瓣在深红色的玫瑰旁边显得格外小,但很密,挤在一起,像一群挤着取暖的人。
她站在窗前,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有了温度。
那盆花放在桌上,铁皮盒子在灯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哑光。
矮玫瑰的花苞还带着早晨露水的痕迹,花瓣边缘是湿润的。
第八天中午,贺无漾从委员会回来,推开门时看见隋安然的背包放在床上。
人站在窗台前,低头看着花盆。
星尘草已经开了四朵,矮玫瑰也绽开了两片深红色的花瓣。
隋安然听到门响,转过头。
她瘦了一点,颧骨更明显了,左臂的纱布换过了,但脸色还好。
她看着贺无漾,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
“手怎么了?”
贺无漾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上贴着一块小创可贴。
“前天搬花盆的时候刮了一下。没事。”
隋安然走过来,拉过她的手看了一眼。
创可贴下面是一道很浅的划痕,不严重。
她松开手,走回窗台前。
“周谢找到了?”贺无漾问。
“找到了。”隋安然说,“在灰色星域一个废弃矿业站。他一个人在那儿待了快一个月。”
“他怎么样?”
“瘦了。还活着。”隋安然说,“他同意回来作证。明天我送他去联邦情报部门办移交。”
贺无漾走到窗台旁边,和她并肩站着。
星尘草的四朵小白花在暮光里泛着淡淡的蓝,矮玫瑰的花苞又张开了一些,深红色的边缘像晕开的颜料。
“你那边院子,”隋安然说,“我查了帝国首都星的春天时间表。开春还有半个月。如果你能回去的话,应该正好赶上发芽。”
贺无漾转头看她。
“监督委员会第一阶段报告后天提交。”她说,“提交完就能走。”
“回帝国?”
“回帝国。”贺无漾说,“回老城区。回去看花。”
隋安然看着她。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站台的灯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窗台上的花盆里。
星尘草的叶片和花瓣在光下投出细细的影子。
“你跟我一起去吗?”贺无漾问。
隋安然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盆花,过了一会儿说:“我联邦那边还有收尾工作。退役手续,交接文件。”
“多久?”
“十天。”
贺无漾点头。
她伸出手,把那盆花从窗台上拿下来,放在桌子上。
“那这盆花你带着。”她说,“十天后,带着花来老城区找我。”
隋安然低头看着那盆花。
星尘草的小白花在移动中轻轻晃了两下,矮玫瑰的花苞又松开了一点。
“我不会养。”她说。
“我教你。”贺无漾说,“你到了之后我教你。每天搬出去晒太阳,浇水别太多,别淹着根。很简单的。”
隋安然看着她。
棕黑色的眼睛在暮光里有一层暖色,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她伸手接过花盆,手指碰到了贺无漾的手背。
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是温的。
“十天后。”她说。
贺无漾点头。
她第二天送隋安然上了去联邦的运输舰。
这次那盆花也被带上了舰。
贺无漾站在泊位上看着飞船离港,银灰色的舰身消失在航道尽头。
她没有立刻走,站了一会儿,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母后写的信。
信纸的边缘已经被她摸得起了毛,但字迹还清晰。
“等花开了,妈妈就回来了。”
贺无漾把信收好,转身走回枢纽站主楼。
后天,她要提交最后一份报告。
然后回帝国。
回老城区。
回去把那个院子种满。
隋安然会带着花盆来,她会站在院子里教她浇水,教她松土,教她怎么让星尘草开满一整个春天。
她走进大楼时,脚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
两天后,监督委员会的最终报告正式提交。
贺无漾作为独立观察员在报告上签了字。
报告建议:关闭灰色星域的全部十七个中间节点,解除帝国军械局和联邦后勤部相关责任人的职务,对涉事人员进行司法审查。
附带的备注里,记录了陆林晚的调查报告草稿,作为通道历史的完整补充。
签字结束后,仲裁官宣布委员会进入休会期,后续司法程序由两国各自的检察机关跟进。
贺无漾收起自己的数据板,和几位仲裁官道别,然后走出了环形会议室。
她在走廊里遇到了议长。
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表情平静。
“你要回帝国了。”议长说。
“回老城区。”贺无漾说。
议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灰色盒子,递给她。
“中立星域交通局的通行证。无限次往返。你以后可能会需要。”
贺无漾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张硬质卡片,银白底色,上面印着中立星域的徽记和一串通用编号。
她把盒子合上,收进内袋。
“谢谢。”她说。
议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高跟鞋点在地面上,声音渐远。
贺无漾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枢纽站繁忙的站台。
她等这一刻很久了。
现在终于可以走了。
她回到房间收拾背包。
隋安然的床铺依然整整齐齐,被子叠得像一块方砖,她记得联邦没有这种习惯。
桌上那个铁皮盒子的位置还留着,一小圈没有灰尘的印子。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
她收好背包,把那件从灰砾星一直穿到现在的深色外套叠好放在最上面。
然后她拿起数据板,打开加密频道,打了一行字。
“明天到老城区。”
回复来得很快。
只有两个字。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