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旧照片》AmnesiaNee

1、一张旧照片 他们啊……

　　太爷爷已经八十来岁，一个人住在院子里。

　　我常常进去玩，太爷爷大部分时间在椅子上假寐，有时候喊他，他也不应声，有时候模模糊糊应了，你也不晓得他应的是谁。

　　那天太爷爷又在假寐，小方凳上放着一壶冒热泡的茶。

　　我为太爷爷祈祷，谢天谢地，这位耄耋老人还健在。

　　趁着太爷爷昏睡的劲，我噔噔噔钻进右边小屋的阁楼，打开铺满尘灰的阁楼。

　　左翻右跑之间蹭过书架，一本厚厚的“书”掉出来，摊在地上，泛黄的照片在布满灰尘的塑料膜下，是几个模糊的面庞。

　　我好奇心起，蹲下翻看照片。

　　照片上的人很多都已经面容模糊，有一些是在藤椅上拍的，有一些看起来是花园，有男也有女，我认出那个有着八字眉的是我太爷爷，他笑得憨态可掬，同一个围红围巾的女人搂在一起，背景是一片杨柳依依的湖泊。

　　翻到背面去，写了一个“张华”“秋湖”，“张华”是太爷爷的名字，“秋湖”是我太奶奶，看来这是两人的相好照啊。

　　我翻得津津有味起来，拿起相册，一张照片突然掉出来。照片上两个男人笑着靠在一起，都穿着最朴素的长衫，身后是一片山水清秀的公园。

　　我把照片翻过来，上面一行小字，“1930年于东京六義園/张华摄”

　　这两个男人引起了我极大的好奇心，我回到祖父那，询问他这张照片上的男人。

　　他的目光像一波秋水，穿越时间，荡开了时代的涟漪。

　　“三——二——一——咔哒！”

　　画面最后定格在平怡乂和周远国靠在一起微微笑着。平怡乂的手扶在周远国后背，周远国的右手轻轻拢在平怡乂腰上。

　　几乎是一喊“咔”，两人的手就不约而同地悄悄分开了。

　　张华从摄像机后出来，笑道：“好了。”

　　两人走过去，“远国，你真争气！不久就要去美国了。”

　　周远国笑得精神，拍他的肩，“是啊——还是比不上你，回家继承祖业，也不用东奔西跑了！”

　　张华垂了垂眼，“你知道我志不在此……”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也并不用说了。张华的祖家是广州十三行的商贾，哪怕世道怎样乱，商人总是能赚得油水的，他回国便是继承祖业传宗接代这一条路吧。

　　周远国知道这是他的痛处，因此也不再说。语气失落会，他们转头看向身旁那个安静儒雅的年轻人。

　　“你呢，进益？”

　　平怡乂穿一件粗布白衫，眼镜下白皙的面庞娴静而稳重，他看了周远国一眼，“我打算回国，先回南京看看。”

　　“南京也好啊，做个教员或者进报社，薪资虽则不高，好在环境安稳……”

　　三人三言二语在公园中走，散烂的日头渐渐往下落。

　　鹤卷町，下宿屋阁楼。

　　周远国从屋外走进，正把外衣解下，房内暖融融的，屋外是黄昏的夕阳，将近日暮，房内充斥着一种暖黄的橘色光晕。

　　他今日穿的西服，一边解下外套挂在壁挂上，取出照片转向平怡乂，“怡乂，照片洗出来了。”

　　平怡乂不知在忙些什么，刚刚解了眼镜，却不知踢到哪里去了，他少时用功弄坏了眼，解下眼镜的时候，隔着好几米远也看不清人。

　　平怡乂应了声，从木几前起来，一路微微弯了腰，朝屋子正中探索着过来，“等等，我的眼镜……”

　　他一边弯腰，像是想看清木板上哪里有他的眼镜，一下磕绊，突然绊着桌子一角，一下向前扑去。

　　周远国捞住了他，“小心。”

　　平怡乂抬头看去，略微迷茫的眼睛染上一些慌乱。周远国也错开了眼，扶着他站稳了就迅速放开了手。

　　平怡乂站了几瞬，突然弯腰，从桌子底下捡起眼镜，吹了吹，“真是老毛病了。”

　　周远国闷笑出声，“你这招子，编报纸得捡错字。”

　　平怡乂也跟着笑起来，像是真被他一句话逗笑了，肩膀笑得细细抖。

　　周远国把照片递过去，平怡乂拿在手中，目光停留在那两张头像上许久，有什么珍而珍重的东西从眼底流过，温暖而柔和，许是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

　　周远国朝他看过去时，他已经把相片掖在衣角擦拭了一下，放进衣襟暗袋里收好。

　　游轮就要启航，周远国站在聒噪告别的人群中，旁边有家人亲朋告别的哭声，呜咽的风声，混着远方游轮的蒸汽鸣笛。

　　周远国围着一条棕红围巾，提着小木箱港口的风吹起平怡乂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睛在镜面下闪起一种朦胧的碎光，看着周远国。

　　周远国也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暖融融的沉重。

　　他们在港口告别。

　　“我走了。”

　　“保重。”

　　远处游轮的风拂过，周远国的红围巾被吹拂起，随着启航的声音，一点点消失在人潮里。

　　1937年，平怡乂已经在南京落脚，他住在桐山街道53号，走五分钟就能到达光明报社的地址，他在里面工作。

　　“日本人就要打来了。”

　　“该死，好不容易办起的报社，又要付之东流了！”

　　冬主任一把把报纸丢下，摘下眼镜抹额。

　　平怡乂拿着一份征募，走了过去，他的目光坚毅，微微的铿锵，“主任，我想跟着他们一起。”

　　跟着他们一起南下运送那批文物。

　　冬主任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打量道：“你去？”

　　“何必淌这趟浑水？”冬主任道。

　　“我是来辞职的。”平怡乂摘下眼镜，他的眉头微微蹙着。

　　冬主任看着他半晌，瞪大了眼睛，“你行啊你！”

　　他一把甩了眼镜，转了身暗骂。平怡乂已经走过去，把那些原本属于工作的东西放好，打通了征募稿上的电话。

　　1937年夏，河上。

　　大雨刷刷而下，一支木船随着涨涌的河水摇晃，闪电打下一道道白练。

　　“浪太大了！”

　　一个人大喊道着，船的一角迅速沉下、倾斜，那些木箱子一个个坠入水中。

　　“箱子落水了——”

　　水涨起来，波浪把船打得翻涌，木箱漂浮在水面上沉沉浮浮，如同飞絮一样流入洪流中。现在下去，简直是自寻死路……

　　平怡乂纵身跃入了河中，扑腾着水就往四处的箱子游，波浪把他的身躯打得起起落落，手才刚刚扒住一只箱子，就被一个浪花打下去。

　　“保护文物——”

　　随着一声呐喊，更多人跳入水中抢救那些木箱。

　　大雨轰鸣，江面上多出一群追寻木箱的蚂蚁，雨浪一浪高过一浪，不知这一局是否能顺利过关。

　　1937年秋，防空洞。

　　成箱的木箧堆在挤着堆放在一起，小小煤油灯下，一张简易木板当成的床上一个人虚咳了几岁。

　　平怡乂躺在床上，自从那年落水他的身体就经常泛寒，这几年跟着这些文物辗转反侧，入蜀以后频繁地气短、羸弱，他跟着这批文物滞留了。

　　外面又划过飞机轰鸣的机翼响，防空洞微微颤抖着，落下一些灰土。

　　平怡乂从口袋摸出一张边沿已经卷边的照片，看着上面两个男人的合影，眸光无限怀念而温柔，触碰上那人的脸。

　　可能没办法再见了……

　　照片经过哭声，喊声，火车鸣笛，人流中的吵吵闹闹，最后敲开南洋宾馆那一扇小门，到了张华手中。

　　张华拿到那种照片的时候，失声痛哭，将它好好收藏，放入了一个木匣。

　　1942年，广州。

　　“丰荣！来信了——”女人欢喜的声音传来，拿着一封信跑来。

　　张华过去，跟着张秋湖一起展信，看到扉页上的落款，周远国。

　　丰荣，我自斯坦福大学毕业，不久就要回国。祖国忧报频频，我归心似焚，昼思夜想，常常夙夜难眠。教授挽留，朋友劝诫，我终留不下去。我国民精神之慷慨，然器炮之用，始终依赖外造。若是此次回国能有所建树，定能助鼎添力。船票早已买好，移民局辄后察办，却一拖再拖……怡乂可还安好否，若是得信，替我稍通消息，我不久回国，让他安然也。

　　张华看到“怡乂”二字，又泪上眼眶，将信纸折好，“远国，我会替你传到的……”

　　1942年，冬。

　　“丰荣！丰荣！你快看今天的报纸——”张秋湖拿着一张报纸过来，张华同他一展报纸，双目震颤。

　　“麦特森玛丽波萨号于昨日在太平洋西撞礁石沉船，381人遇难，余下失踪未明。此次乘客有多名海归学子，包括斯坦福大学教授周远国……”

　　远国，远国！怎么会这样？玛丽波萨号一向稳得很，来来回回多少次都没事，怎么会触礁呢！怎么会出这样的事——不！

　　张华突然当头一灵光，浓厚的悲痛和愤怒涌上心头，他一点点佝偻着身子下去，捶着报纸伏首痛哭。

　　1952年。

　　“爹爹，这里怎么有张照片啊？”

　　“放下！放回去。”

　　1967年。

　　“爸，把您那些旧东西都烧了吧。现在外面闹得风风雨雨，随便抓到一点就是扣帽子。这些旧照片，这些旧照片赶紧烧了吧！”

　　“烧、你们去烧，都烧了好！把这座屋也烧了，咳、咳咳……”

　　1988年。

　　“爷爷，这个是你吗？这是舅舅，这是伯伯，这是……这两个是谁啊，他们笑得好害羞呢……”

　　“哪里翻出来的，都是灰尘，老东西脏得很……快丢回去！”

　　“爷爷……”

　　2013年。

　　“太爷爷太爷爷！我捡到一张照片……”

　　“他们是谁啊，太爷爷，能给我讲讲他们的故事吗？”

　　“他们啊……要从1930年说起……”

　　……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