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眼》阎安君

1、第 1 章附生 无

　　自从大白死后，它的身体连同我被我们亲爱的主人顾白亲手埋葬在不远处的郊外。

　　顾白埋葬我们时，我看到了他颤抖的双手、抿得发白的嘴唇，以及满脸止不住的泪水。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部分浸湿了大白的毛发，有一颗还砸到了我身上，滚烫的泪珠令我心颤。好吧，其实我没有心，准确的说，我只是大白的左眼，是一颗拥有独立意识的绿瞳。

　　大白是一只白猫，也是一只老猫。

　　我们的主人顾白见它通体雪白的毛发便给它取了这么一个名字，简单朴素，顾名思义。

　　我原本是大白左半边脸上的绿瞳，先前并没有独立意识。

　　直到某一天，天朗气清，大白正躺在院子里摇椅上，就着暖洋洋的太阳入睡时，我突然间感觉浑身颤动，这怪异的感觉惊得我扒开了闭合的眼皮，吓得想冲出眼眶。

　　拉开眼皮的一瞬间，阳光刺激着我，我忍不住绻缩起来，顺势拉下眼皮，待慢慢适应光线后再将眼皮拉开，探头探脑地转一圈看了看外面的世界。

　　这一看，我忽然间瞥见了大白的右眼此时竟是闭着的，这具身体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还在沉睡。

　　刹那间，我猛得意识到自己竟然觉醒了！我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巴，其实是把面前的眼皮扒拉得更高了。

　　我觉醒的这件事，令我震惊，令我高兴，同时又令我恐惧。

　　万一这具身体的主人大白不接受我怎么办？它会因此伤害我吗？万一被人类发现怎么办？他们会把我挖出来，拿去做研究或供人观赏吗？

　　一想到这些，我忍不住地颤栗，迅速将面前的眼皮拉下来一些，试图隐藏自己，不让别人发现。

　　在我一下颤动和上下扒拉眼皮之间，大白似乎惊醒了，它缓缓睁开了另一只眼睛。

　　不过，那只右瞳似乎没有像我一样觉醒。因为大白可以操控着它，而我却不受大白的操控。

　　怎么说呢，就是我能感受到大白的意愿，它想往右看，右瞳缓缓右转，但是我却可以上下左右地转，想怎么转就怎么转，想拉开眼皮出来或拉下眼皮躲进去，全凭我心意。

　　但此时我却不能这么想，也不能这么做，因为我怕我所担心的事情会发生。

　　于是，我继右瞳右转后，自己也跟着右转。

　　不过，我这一迟钝的行为却被这具身体的主人察觉到了。

　　“绿瞳，你……你竟然可以不受我的控制！”大白有些惊讶。

　　“我……我觉醒了。”我颤颤巍巍地通过神经向它坦白道，顺势向后缩了缩，把眼皮往下拉，遮住了半边身子。

　　“哦……原来是这样啊。”大白不愧是见过世面的老猫，短短之间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既然我们是共生关系，离不开彼此，那我们往后都要互帮互助，而且不能被别人发现这个秘密，这个约定你觉得怎么样？”

　　“嗯嗯，那真是太好了，我同意！”意识到大白并不排斥我，我一时间高兴得要从眼眶里跳出来，把面前半遮挡的眼皮拉得老高了。

　　大白真是只好猫，自那以后我们就是世界上最强的共生关系，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也是密切的亲人。

　　大白的右瞳视力受损严重，两米开外几乎看不清，必须依靠我才能看清外面的世界。而我只是一只绿瞳，难以独立行动，需要依附在一具身体上，活的身体，才能尽量避免被人类发现。

　　因此，我帮大白指引道路，提醒它夜里叼着食物经过身旁时老鼠，它则帮我接近主人顾白，通过神经让我感受到被顾白亲抚、被顾白关切的感觉。

　　可如今，大白老死了，我却不能被人类发现，哪怕是顾白，因为没有人能够接受一只拥有了独立意识的猫眼这个怪诞的事实，所以我不得不装出死亡的假象，就像右眼一样扒开眼皮，将全身都暴露在空气中，僵直得一动不动。

　　所以在顾白埋葬我们时，我就看到了令我心疼的一幕，我想抱抱顾白，告诉他大白虽然死了，可我还活着，我会一直陪着他。但是我只是一只绿瞳，只是大白的左眼，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白用那双颤抖又泛白的手指扒拉着土壤，将我们一点点埋葬，直到我再也看他那苍白泪流的脸。

　　埋完之后，我什么也看不见了，面前只是一片漆黑，泥沙钻进了眼眶，弄脏了我的身体，令我十分难受。但我知道，我此时还不能动，因为我听到了顾白轻微的哭咽声，他还没有离开。

　　距离埋葬大概过去了一个时辰，我听到了顾白的脚步声，先是沉重，后来便是越来越轻，脚步声渐行渐远，我知道，顾白终究还是离开了。

　　顾白离开了，我反倒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下可以爬出去了。

　　我用力挣扎着，将眼皮扒开到最大，四处转动，企图切断所有连接我与大白之间的神经。

　　终于，在我的努力下，所有神经与血管一跟接着一根断裂，发出“噗叽噗叽”的嘶裂声，只见被扯断的神经瞬间萎缩死亡，黑血缓缓从断裂的毛细血管里渗出。我终于还是从眼眶里挣脱出来了。

　　大白，对不住了，我得离开去找主人了，希望你在喵星过得快乐。

　　心中暗暗与大白告别后，我一点点扒开上方的土壤，一步步挪动，最终钻了出来，呼吸到一股清新的空气，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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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里，雨水冲刷过后，留下一地的污水与垃圾，恶臭味充斥了整条巷道，逼得行人不敢靠近半分。

　　“大哥，快看，是那个小子！”墙上的黑猫忽然间瞥见了巷子里的一只白猫，立即向身旁的老大汇报。

　　“呵呵，遇到我们算那小子倒霉。”狸猫老大呲道。

　　那只白猫，天生有缺陷，生来就只有一只右眼。因为这个，在一次追逐老鼠的过程中，它不小心看叉了眼，撞到了狸猫它们，导致它们刚抓住到手的几只大肥鼠全跑了。

　　晚餐没了，狸猫及小弟们都很又气又恼，但白猫可不是傻的，见事情不对，一溜烟就跑了，气得狸猫它们决定下次再遇到它一定会给它个教训。

　　然而这次，那只白猫还真给狸猫它们遇上了。

　　“你们几个从后面围住它，我和小黑在前面拦着它，这次可别让它跑了！”狸猫老大吩咐道，眼底划过一丝阴鸷。

　　“嘿，小子，上次让你逃了，这次你可没那么好运了！”黑猫从墙上跳下，一边逼近一边恐吓道。

　　听到声音，白猫抬眼看去，认出上次得罪过的那几只猫，心下一惊，转头想跑，却见后路都被堵了。

　　“弟兄们，揍它！”狸猫老大传下指令。

　　这下完了，注定免不了一顿挨揍，白猫心慌。

　　没等白猫有下一步动作，众猫纷纷将它围住，接着按住它暴打一顿，将上次的不痛快通通倾泻出来。

　　直到众猫打够了，狸猫老大下令一声，它们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污脏的巷子里躺着一只白猫，它鼻青脸肿，被掉毛发的部位光秃，眼里蓄着泪水。

　　为什么？为什么我生来就是个残废？为什么我的右眼那么不争气？为什么我那么不幸了，老天还要泼我一盆冷水？

　　白猫仰着头躺在地上，轻微抽泣，目光空洞，泪水糊了一脸。

　　“嗒吧嗒吧……”我路过巷子时，突然瞥见了一只躺在地上的白猫。

　　大白？不，不是它，它看起来更年轻一些，大白已经死了，只不过它与大白长得相似罢了。

　　我原本想忽略它，偷偷溜走，但它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模样让我心疼，这让我想起了大白，大白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安静、一动不动。

　　它也要死了吗？我突然生出这个可怕的猜想，于是心生不忍，一步步朝它挪了过去。

　　我走路的声音比较轻，以至于白猫都没有察觉到。

　　“你怎么了？”我从后面轻轻拍了拍它的身体。

　　白猫僵硬地转过头，在看到我的一瞬间立马吓得原地跳起来，“啊啊啊！”，连连后退了几步。

　　“怪……怪物！”白猫惊魂未定，炸毛瞪眼地盯着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向它解释道，“我只是一只猫眼，我其实不是……不算什么怪物。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大概是听了我的解释，白猫又看了看，确认我没有什么杀伤力之后，竖起的猫毛这才缓缓平息下来，回归原位。

　　看到白猫慢慢放松警惕，我这才小心地问道，“你刚才怎么了？”

　　“唉……别说了，都怪我只有一只右眼，导致做什么都不顺畅，才会被它们揍了一顿。”白猫怏怏不乐地叹气。

　　我这时才注意到它左眼皮扁扁的，像泄了气的皮球，里面空空的，竟没有左瞳！

　　“那个，我可以成为你的左眼，让你看起来跟其它正常的猫一样，不过，我可是有条件的。”我看着垂头了吧唧的白猫，开口道。

　　一听这话，白猫立即抬起头，那只睁得圆溜溜的蓝眼睛一眨一眨的，脸上写满了渴求。

　　“什么条件，快说快说！”

　　“你得帮我找到我先前的主人顾白，最好能让我多亲近亲近他。”

　　“没问题！”，白猫拍了拍胸脯，似乎在说包在我身上了，“那就这样说定了！”

　　“嗯。”

　　“那你趴下来，让我进到你的左眼眶里边去。”

　　白猫闻言照做，乖巧得很。

　　我一点点爬上了它的左脸，轻松扒半开半闭的眼皮，挤进了眼眶里，再顺势拉下眼皮。

　　我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调整好位置，接着通过感知与眼眶里那些已经萎缩的神经再次连接起来，直到所有左眼部的神经被重新唤醒，彼此间联络起来。

　　不一会儿，闭合的眼皮再次被我拉起来，光线透入，刺得我一跳，白猫也接收到了这刺目酸胀的感觉。

　　“我……我的左眼活了？！”白猫兴奋得语无伦次。

　　“嗯，我们成功了，猫兄！”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竟真的成功了！

　　是了，既然大白死后自己与它之间相连的神经都未立刻死亡，直到自己扯断神经，它们才立即呈现出萎枯之态，那么自己能唤醒神经并连接它们也并不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