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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两条路 ##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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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2 章两条路
工资又拖了半个月。
九月头上,秋老虎还趴在厂区上空。财务室门上贴出一张手写通知:本月工资缓发,补发日期另行通知。落款日期空着。
姜卫东路过的时候,通知前头围了一圈人。没人骂,也没人吵,就是站着看,看完了走。头一年进厂的工人还会问一句“啥时候发”,如今连问都懒得问了。
半年拖三回,人心里那杆秤早就称平了。
厂长的行李卷是当天下午进厂的。
* * *
聂长庚是打地区学习班上回来的,两个月。一个帆布提包,一个网兜,网兜里搪瓷缸子、一双解放鞋,还有一捆报纸裹着的讲义。
五十三岁的人,两个月不见,鬓角白得更狠了。下了班车他没先进办公室,在厂区里转了一圈:灌装车间、糖库、戏院那边的仓库,转得不快,谁打招呼他都点头。
傍晚全厂开会,大喇叭一响,人到齐了。
会上就两件事。
第一件,工资。聂长庚说:本月工资,月底之前补齐,一分工人不短。他说这话没拿稿子,就站在台沿上,一只手撑着桌子。
台下静了几秒,有人带头鼓掌,稀稀拉拉的。
第二件,他没绕弯子。
“地区局给我压了指标。”他说,“年底前,扭亏。扭不了,明年开春,咱们厂上地区关停并转的名单。”
关停并转四个字一出,台下连稀拉的掌声都没了。
姜卫东坐在人堆里,听得明白。这四个字他前世的行业志里见过成百回:凡是上了名单的厂,档案进了库,厂房进了开发公司,牌子进了历史。他重生回来这几个月,心里一直悬着的,就是这四个字什么时候落下来。
现在落下来了。
散会的时候,人群往外走,谁也不说话。前头有人低声嘀咕:“扭亏扭亏,拿什么扭?拿嘴?”
“那你说咋办?”
“咋办?”那人回头望了一眼台上,聂长庚还站在那儿,弯着腰把讲义往网兜里塞,“……熬呗。”
* * *
第三天,厂门口的公示栏贴出一张大红纸。
毛笔字,刘会计的手笔:关于拟推荐姜卫东同志转正的公示。头一行就是他的名字。
一个月的公示期。
大红纸底下围的人,比工资通知底下多。二嘎子是从西街一路跑过来的,扒开人群看了三遍,拽着姜卫东的袖子直晃:“转正!卫东,转正啊!铁饭碗!你娘知道不?”
“先别嚷嚷。”姜卫东说,“公示呢,一个月,出岔子的多了。”
“能出啥岔子!”二嘎子嗓门更大了,“查账你立了功,退糖你救了厂,供销社老王上回见我姐都打听你!”
旁边有老工人搭腔:“小姜这孩子,稳当。”
“票干净,账干净,人干净。”另一个说,“没跑儿的事。”
中午在食堂,刘会计端着饭盆凑过来,四下看看,把声音压到只剩气:“卫东,恭喜啊。”
“还公示着呢,刘会计。”
“那也是十拿九稳。”刘会计扒了口饭,眼珠在眼镜后头转了转,“我说句话啊,你可别嫌俗。公示这东西,说到底是厂领导报、局里批。这阵子,是聂厂长当家。聂厂长那儿,你……要不要表示表示?”
“怎么表示?”
“提两瓶酒吧,不贵,意思到了就——”
“刘会计。”姜卫东给他把汤碗扶正,“我要送了礼,那张红纸就该揭下来了。”
刘会计端着碗愣了愣。
“转正公示,公示的是这个人干净。”姜卫东说,“票干净,账干净。我要是拿两瓶酒去换,跟在票上做手脚,是一个性质。”
刘会计讪讪地扒完了饭,临走嘟囔一句:“年轻人,规矩大……”
* * *
郑守财是在公示贴出的第四天露面的。
核查还没完,人天天照常上班。供销科的窗户里,算盘声一天比一天少。这天下午,姜卫东送出库单,在走廊上跟他走了个对面。
“郑厂长。”
“嗯。”郑守财站住了。
两个月不见,人瘦了一圈,笑纹还在,就是不动了。从前那笑纹是活的,说话的时候一层一层往外漾;如今是钉在脸上的,话不说,笑纹不动。
他袖口上沾着一块墨。蓝黑墨水,蹭开了,像誊抄什么东西蹭的。
“下个月,供销社那边的糖,”他说,“我盯着办。”
就一句。说完背着手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比从前慢。
姜卫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这话搁半年前,得说成一炷香的工夫:厂里的难处、他的交情、他陪过的酒。如今六个字,就完了。
核查组在县里还没撤。姜卫东想起孙股长临走时收进夹子的那几张底根,心里有数:这个人如今的算盘,只剩一件事可打:把自己摘干净。
* * *
后半夜,姜卫东被一阵动静弄醒。
他睡在仓库值班室,声音从车间方向来,一下,一下,很轻,像谁在用小锤敲铁。他披上褂子过去。
车间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工作灯。聂长庚站在二号灌装机前,手里一把油壶,正往导轨上注油。注几下,用手抹一把,再注几下。
五十多岁的人,半蹲着,一只手伸进机器肚子底下,摸到一个部件,停住,像号脉。
“厂长?”
“啊。”聂长庚没回头,“吵着你了?”
“没有。”姜卫东走过去,“这台机子,二号,八〇年大修过一回吧?”
“七九年。”聂长庚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擦手,“你倒摸得出年份。”
“导轨的磨痕,能看出来。”
聂长庚看了他一眼,在旁边的木箱上坐下了。
“这台机子,是我跑省城求来的。”他说,“七五年,厂里就四台土机器。我在省轻工局门口蹲了三天,人家处长下班,我跟着走,跟了三天。”
他拍了拍机身,像拍一头牲口的脊背。
“那时候我想,有了这台机子,厂子能起飞。”他说,“飞是飞了,飞了十年,落下来,垫在了底下。”
车间里静着。远处夜班压瓶的闷响一下一下。
“小姜,你在学习班……”聂长庚忽然改了口,“我在学习班,听了个新鲜事。”
“什么事?”
“临州那边,有个县,农具厂。”聂长庚的声音压低了,“把铸造车间,包给了一个工人。自己找料,自己找人,自己找销路,挣钱了归自己,亏了算自己的,厂里只收承包费。一年,车间就活了。”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怕说错。
“地区管这个,叫试点。”他说,“咱县里还没动。”
姜卫东站在工作灯底下,没接话。
这事他知道。比聂长庚知道得早,知道得多。可这话不能说:一个临时工,凭什么知道地委在议什么文件。
“厂长,”他问,“您信这个吗?”
聂长庚半天没吭声。他伸手又摸了摸机器的导轨,油亮亮的。
“我信机器。”老头说,“机器不哄人。喂它油,它就转;不喂,它就锈。别的——”他摆摆手,站起来,“我五十三了,学不动了。这厂子,往后是你们的。”
他拎起油壶往车间外走,走到门口,停了停。
“公示那事,我没帮上忙。”他背对着姜卫东说,“那是局里点了名的。好事。可小姜,你要是……”
后半截话他没说。摆摆手,走了。
姜卫东在工作灯底下站着,站了很久。
* * *
真正的动静,是第二天傍晚来的。
收工的哨子吹过,人流往大门口涌。广播喇叭正播县广播站的节目,前头是防汛的稿子,播完了,播音员换了个调子:
“……地委扩大企业自主权试点工作座谈会日前召开。会议指出,要解放思想,放开手脚,支持一部分条件成熟的国营、集体企业,把车间、产线包给职工个人经营……”
喇叭底下的人流,一点一点慢了下来。
“……试点企业将在承包经营、用工分配等方面,享有更大的自主权……”
“包给职工个人?”有人仰头冲着喇叭喊,“真的假的?”
“广播里说的,还能有假?”
“包给个人……那咱工人算什么?”
“算什么?挣钱算你的,你算什么不好?”
七嘴八舌里,不知谁冒了一句:“哎,咱们厂能包不?听说厂子车间能包给个人了!”
这话像一把盐撒进了油锅。
人群呼啦一下围到公示栏跟前。大红纸还端端正正贴在那儿,“姜卫东”三个字让夕阳照着。有人看看红纸,又看看喇叭,忽然把头转向正要出门的姜卫东:
“小姜,你都要转正吃商品粮了,这个……你还折腾不?”
姜卫东还没答,旁边人抢了话:“转正多稳当,折腾啥?”
“稳当?”另一个声音接上,“厂子年底就关停并转了,稳当到哪儿去?”
两边的话头绞在一起,越绞越乱。
夕阳把公示栏的影子拉得老长。红纸的上半截浸在光里,下半截埋在影子里。姜卫东站在人堆当中,一眼扫过去——
左边,红纸上毛笔字写着的名字;头顶,喇叭里刚刚说出的那个“包”字。
两条路,头一回,摆在了同一块公示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