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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体育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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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是另一种煎熬。
大家换上运动校服,成群结队,男生去篮球场打球,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拍照。
江漓不擅长社交,也没有结伴的伙伴,大多时候会一个人沿着塑胶跑道慢慢慢跑。
晚风卷起跑道边梧桐的落叶,一圈又一圈,耳机里面放着安静的纯音乐,只有这个短暂时刻,她能够短暂隔绝那些流言蜚语。
可就连这点喘息的时间,也时常被打破。
有时候跑步经过篮球场,刚好赶上周亦生他们打球。
少年在球场上奔跑跳跃,球衣被汗水微微浸湿,阳光下挥洒汗水,引得场边不少女生驻足观望、小声尖叫。
江漓看见之后,会立刻调转方向,尽量绕远路避开球场。
江漓刻意回避,不代表麻烦不会主动找上门。
一次自由活动,她坐在看台台阶上背英语单词,把书本摊开搁在膝盖上。
渡诗雨带着两个女生慢悠悠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站在她的面前,挡住落在她身上的阳光。
“江漓,还在努力读书啊。”渡诗雨抱着胳膊,嘴角噙着淡淡的嘲弄,“再怎么考第一名又能怎么样,有些东西,生来没有,一辈子都得不到。”
江漓合上单词本,没有抬头,不想跟她们产生争执。
“怎么不说话?”旁边一个跟班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抽走江漓手里的英语书,随手往看台下一抛。
书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落在跑道上,书页散开,被风刮得到处乱飞。
“你!”江漓猛地站起身。
“干什么?”渡诗雨抬下巴,眼神倨傲,“不过一本书而已,多大点事。江漓,我警告你,别以为你安分坐着就没事,只要你还在这个学校,只要你还在同一个班级,我就不会让你过得舒服。”
“我已经没有靠近周亦生了。”江漓咬着牙,声音微微发抖,“我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他,也没有做过任何打扰他的事情。”
“你不主动,可你眼睛会看。”渡诗雨冷笑,“只要你还在同一个教室,只要你心里还存有半点妄想,就是错。最好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要给我们所有人添堵。”
说完,她不再多停留,带着跟班转身扬长而去,留下江漓一个人站在高高的看台上。
跑道上散落一地的书页被秋风卷着到处飘。
江漓跑下看台,一页一页去捡,灰尘沾满指尖。书页被跑道上细小沙粒磨出许多细小破洞。
江漓蹲在跑道上捡书页的时候,篮球场那边传来一阵喧闹。
周亦生刚刚投进一个三分球,周围响起阵阵欢呼。
他顺着喧闹望过来,视线落在江漓的身上。
四目遥遥相对。
隔着几十米空旷的操场,秋风卷起满地梧桐黄叶。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江漓,脸上看不出明确情绪。
江漓看不清那眼神里面究竟是愧疚,是漠然,还是别的什么。
仅仅短短两三秒,周亦生便收回目光,重新转回球场,继续投入打球。
没有过来,没有询问,没有制止。
那一刻,江漓心里那一点点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或许他事后心里会有一丝微妙的不安,可他不会站出来为江漓对抗渡诗雨,不会为了江漓,打破自己原有的圈子。
渡诗雨是他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是家世相当的朋友,而江漓,仅仅只是一个妄想他的穷学生。
孰轻孰重,早已经分得清清楚楚。
江漓把捡回来的残破书本抱在怀里,转身走回教学楼。
回到出租屋的夜晚,则是另外一重地狱。
每周周五放学,江漓都必须回到那间阴暗潮湿的棚户区小平房。
学校虽然提供住宿,但那间宿舍名额只覆盖工作日,周末她没有别的去处,只能回到那个所谓的家。
每一次回去,江漓的精神都会绷到最紧。
江漓永远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母亲陈砾大多时候不在家,泡在地下赌场彻夜不归,把屋子留给喝得醉醺醺的继父徐士丛。
只要陈砾不在,徐士丛的怒火就毫无顾忌。
周五傍晚放学,江漓背着破旧帆布包走回棚户区。
狭窄曲折的巷弄,路灯昏昏暗暗,不少墙皮剥落,空气中混杂煤烟、酒精和腐烂垃圾的味道。
江漓推开那扇破旧木门,屋内光线昏暗。
很多次推开门,扑面而来浓烈的酒气。
徐士丛歪歪斜斜坐在桌边,面前散落一堆空酒瓶,满脸通红,眼神浑浊凶狠。
看见江漓回来,便是一通无端的谩骂。
“死丫头还知道回来?”
“吃我的住我的,一天天还一副冷冰冰的臭脸。”
“要不是你妈,我才懒得养你这个拖油瓶。”
有时候仅仅只是辱骂,有时候怒火上来,拳头耳光就会落下来。
江漓学会了预判风暴来临的信号。
看见他拿起酒瓶,看见他眼神变得赤红,江漓就尽量缩到墙角,双臂护住头脸,尽量把伤害降到最低。
皮肉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胳膊、后背留下大片青紫。
江漓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哭喊。
一旦哭喊反抗,只会换来更加变本加厉的殴打。
江漓身上常年新旧伤痕交替。
在卓越中学,大家都穿着长袖校服,手臂上的淤青能够被布料遮掩。
江漓格外庆幸这套宽大的校服,替她藏住来自家庭的累累伤痕。
有一回周五晚上,徐士丛赌钱输得很惨,喝得酩酊大醉。
仅仅因为江漓晚饭烧的开水温度不够,他勃然大怒,一把揪住江漓的头发,把江漓狠狠推到墙壁上。
江漓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斑驳的墙面上,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养你有什么用!”
他嘶吼着,巴掌落在江漓的胳膊上。
江漓死死咬着唇,眼泪在眼眶打转,不敢哭出声。
那天夜里,徐士丛闹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江漓蜷缩在狭小冰冷的硬板床上,浑身到处都在疼。
窗外巷子里的路灯微光透过破旧窗户缝隙照进来。
江漓悄悄打开台灯,拿出习题册。
胳膊火辣辣地疼,抬手写字都牵扯着刺痛。
可江漓依旧咬着牙,拿起笔刷题。
读书,是江漓唯一的逃生通道。
只要她足够优秀,熬完高中,考上远方的大学,拿到更远地方的奖学金,她就可以彻底逃离这里,再也不用回到这间屋子,再也不用面对徐士丛,再也不用指望她那个毫无母爱的母亲。
身上的伤口会慢慢结痂,心里的伤口却反复被学校里的流言和排挤撕扯。
学校与出租屋,两处都是煎熬。
周一到周五,承受来自同学的冷眼霸凌;周五到周日,承受来自继父的无端暴力。
江漓的十七岁,两头都是深渊。
偶尔夜深人静刷题疲惫的时候,脑海之中还是会不受控制浮现周亦生的模样。
想起开学第一天,阳光落在他脸上,他温和开口问她要不要坐前面空位的画面。
那一份最初的温柔是真的,后来那句伤人的“不自量力”也是真的。
江漓分得清楚。
他不是纯粹的坏人,他只是活在云端,看不见泥潭里面人的苦难。
他的善良,是有边界的,只愿意给予和他同一个世界的人。
对于江漓这样突兀闯进去的淤泥,他只能看见旁人渲染出来的虚荣与妄想,看不见淤泥之下满身的伤痕。
期中考试很快来临。
整个高一精英部全部严阵以待,所有人都在拼命复习。
对江漓而言,这次考试更加重要。
特等奖学金和成绩直接挂钩,只有稳住年级第一,江漓才能继续稳稳拿到这份支撑她读书的资助。
无数个深夜,哪怕身上带着伤痛,江漓依旧熬到凌晨。
台灯小小的光圈笼罩桌面,四周漆黑寂静。
试卷一张接一张写,错题一遍一遍复盘。
出租屋里时不时传来隔壁住户的吵闹,或者徐士丛醉酒之后含糊不清的梦呓,江漓全部隔绝在外,埋首题海。
期中考试考场,全年级打乱座位排布。
很巧,江漓的考场和周亦生在同一栋教学楼,考场教室相隔不远。
考试进出的时候,偶尔会擦肩而过。
每一次遇见,江漓都会刻意侧过头,目光看向别处,快步走过。
不再期待对视,不再贪恋那一张耀眼的脸。
考试结束,成绩榜单张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公告栏。
公布成绩那一天,大厅围满学生,大家挤在一起查看排名,议论分数。
江漓站在人群外围,隔着层层人影望向榜单最顶端。
第一名:江漓。
鲜红打印出来的名字,稳稳压过所有精英家庭出来的学子,包括周亦生。
他成绩同样优秀,排在年级第三。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惊叹是有的,但更多是不服气、嫉妒、更加刺耳的闲话。
“真是想不到,她居然又考第一。”
“死读书罢了,除了成绩,还有什么拿得出手?”
“成绩再好又怎样,出身摆在那里。”
渡诗雨就站在不远处,看见榜单,脸色很难看。
她的名次排在十几名开外,远远落在江漓的后面。
渡诗雨心中的嫉妒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
成绩这一块,她没有办法打败江漓,就更加要在别的地方,把江漓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