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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几天 那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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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我状态不好。其实跟工作没关系。是我自己睡不好,脑子里一直转着事。画展结束后的那个星期,我每天上班对着电脑,下班对着天花板,中间穿插着无数次刷手机又锁屏的动作。
陆则衍和沈聿的群还在,但安静了很多。以前沈聿会发些有的没的,陆则衍会回。现在群里只剩工作消息,一条一条,公事公办。过于公事公办了。那种刻意,像两个人商量好了似的,谁都不多说一个字。
周五晚上九点多,我还在公司。季度方案要重做,甲方反反复复改口径,我对着文档已经改到第三版,眼睛酸得直流泪。整层楼就剩我这一盏灯,空调系统早就停了,空气里有一股闷闷的旧地毯味。
手机亮了一下。
我以为是工作群,拿起来看,是陆则衍的私聊。
“还在公司?”
我回:“嗯,加班。陆总也没走?”
“走了。在家。”他回得很快,像是手机就在手里握着。“方便聊几句吗?”
我犹豫了一下。陆则衍从来不在晚上找我。他找我永远在白天,永远跟工作有关。这句话后面没有“关于项目”之类的后缀,就是“聊几句”。我手指停在键盘上,打了“好”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打了很长一段字过来。不像平时他发消息的风格,平时他回消息都很短,能一个字解决的绝不用两个字。这次是一整段,没有分段,像一口气写完没检查就发了。
他说他对一个人有了感觉。说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了。说那个人跟他完全不一样,身上有一种他羡慕的东西,松弛的、自由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里每天都是这件事,开会的时候走神,睡觉前想,醒来第一个念头还是。他说他怕。怕的东西很多,怕别人怎么看,怕家里人知道,怕这段关系没有结果,怕到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最后一句是:“跟你说这些挺奇怪的。但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旁边那盏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我手背上,照出几条青色的血管。
他说“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这句话很重。但不是那种重。我听得出来,这是一种走投无路的重。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手边能抓的东西不多,而我恰好是一根浮木。跟我是谁没关系,跟这根浮木是什么样的没关系。他只是需要抓住点什么。
我没有回“你喜欢的是沈聿吗”,没有问“你们到哪一步了”。我只是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打字。
“嗯。听见了。”
发出去之后觉得太短了,又补了一句:“这种事,别人帮不了你。你得自己想。”
他说:“我知道。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我说:“不客气。早点睡。”
对话到此为止。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天花板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很轻的电流声。我想起陆则衍白天开会时的样子,永远坐得笔挺,说话条理分明,回答问题滴水不漏。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什么都搞得定的人。但他刚才那段话,乱得不成样子。标点符号都没打全。
他在我面前把壳卸了一小块。但那壳底下装着的东西,不是给我的。
我睁开眼,把文档保存了,关机,收拾东西。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快十一点了,街上车少了很多,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深夜特有的冷清,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第二天中午,我刷朋友圈。沈聿发了一张图,是工作室的画布,上面只有一道颜色,灰色。配文是一个字:“难。”
我看着那个字,想起画展那天他在影像厅说的“画不出来”。过了几分钟,再刷新,那条动态已经删了。
我放下手机,去茶水间泡了杯茶。热水浇下去,茶叶在杯子里翻滚,慢慢舒展开。我靠在料理台边上,捧着杯子暖手,心里想的是:沈聿也在熬。跟陆则衍一样的熬法。只是两个人熬的方向不一样,一个怕往前走,一个怕等不到。
我什么都没做。没截图,没转发,没去问任何人。我只是看着,像看一本还没写到结局的书。
又过了几天,一个周四的晚上,沈聿在群里发了条消息,问陆则衍:“明天晚上有空吗?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没有@,没有加“陆总”,就是“你”。群里有三个人,但那个“你”指向谁,我们都心知肚明。
陆则衍回:“有。”
沈聿说:“那我去找你。你公司楼下?”
“好。”
两句话,结束了。我盯着那个对话看了几秒,然后点了返回。群里重新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我没参与。第二天周五,我也没问。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们那晚去了哪里,聊了什么,做了什么。我唯一知道的是,那天之后,很多东西变了。
变化是从一些小地方开始的。
比如周一的时候,陆则衍在群里发了一条工作消息,末尾加了一个“~”。波浪号。我以前从没见他用过。紧接着沈聿回了一个,也带了一个波浪号。两个人像在对暗号,用同一个标点。
又比如周三中午,我偶然路过公司楼下的咖啡店,透过玻璃窗看见陆则衍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在他手边,另一杯在对面,还没人坐。他在看手机,表情很松。我没进去,绕道走了。
再比如,沈聿的朋友圈消停了。之前那种隔三差五的低落动态全没了,最近一条是前天发的,拍的是天空,很蓝,配文是“天气不错”。底下陆则衍点了赞。我也点了。三个人并列在点赞列表里,很整齐。
又过了两天,我们三个人约了一次工作晚餐。还是那家槐序,还是那个包厢。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们俩已经坐在里面了。陆则衍坐靠窗的位置,沈聿坐在他旁边——不是对面,是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但那个距离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他们之间的空气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坐在一起,中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膜。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不去碰那层膜,说话做事都带着试探。现在那层膜没了。沈聿会随手把陆则衍面前的茶杯拿过来倒水,喝完再放回去。陆则衍会侧头看他一眼,什么都不说。沈聿跟他说“这个菜不错”的时候,陆则衍会直接把自己碗里那块夹给他,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
他们什么都没宣布。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说“我们在一起了”。但那种松弛,比任何宣告都明显。就像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装了。
我坐在对面,低头吃菜。菜还是那几样,味道没变,但今天吃起来有点不一样。像在吃别人家做的饭,咸淡刚刚好,但不是你的口味。
整顿饭我话不多。偶尔接两句,剩下的时候就是听他们说。他们聊的东西我还是插不上嘴。但现在插不上嘴的感觉跟以前不同了。以前是他们之间有一种加密语言,我破译不了。现在也是加密语言,但密码已经换了。换成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那一串。
吃完饭出来,还是那个巷子口。夜风比上次冷,梧桐叶落了一地。沈聿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陆则衍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过去。沈聿接过来围上,什么都没说。
那条围巾是深灰色的,绕在沈聿的脖子上,衬得他脸很白。他缩在围巾里笑了一下,说:“谢了。”
陆则衍说:“走吧。”
两个人往同一个方向走了。我站在巷子口,看他们的背影并排消失在拐角。
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低头看了眼手机,沈聿在群里发了消息:“到家了说一声。”发完又补了一句:“苏砚也是。”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收起手机,往反方向走。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台阶往下延伸,灯光明晃晃的,人进进出出。我站在风口里,脑子里闪过饭桌上那一幕——沈聿拿陆则衍的杯子喝水,陆则衍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他们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我拉紧外套,下了台阶。地铁里暖一些,空气混杂着铁锈味和消毒水味。我靠在车厢门边,看隧道壁上的灯一闪一闪地往后掠。
我想,有些东西确实诞生了。就在我不知道的那个晚上,在那场我没有参与的谈话里。它悄悄地冒了头,然后扎了根。我站在离它最近的地方,但始终隔着一层玻璃。
车门开了,我走出去。冷风灌进来,我裹紧衣服爬上楼梯,走进小区的铁门。
上楼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陆则衍在群里发的:“到家了。”
紧接着沈聿回:“我也到了。”
我没有回。锁了屏,继续上楼。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我站在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听见屋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对自己说,这只是一个开始。
然后推开门,把外面的夜色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