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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江南柳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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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柳州,暴雨如注。
司马府内寂静无声,只余檐角的铃铛在狂风里叮当乱响,廊下的灯笼早已灭了大半,雨水冲刷着石板上的血迹,一路顺着砖缝淌进泥里。
陈余这辈子没跑得这么快过,脚下的石板被血水泡得湿滑,一脚踩空,整个人摔在石阶上。
身后杀手越逼越近,刀锋贴近的那一刹那,渗人的凉意直逼脖颈。
他没来得及出声。
横刀没入血肉的闷响几乎被雷声盖住,杀手忽然僵住,弯刀脱手,当啷一声砸在石板上。一双黑色描金的靴子映入眼帘,鞋底踩在血水里。
他颤颤巍巍抬头。
惨白的闪电撕开天幕,照亮了来人的身形。一身湿透了玄色的衣袍,贴在削瘦的骨架上。血污和雨水的模糊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暗得让人无端想起地府里的河,平静、阴冷。
那人一言不发,攥住他后领往上一提,像拎一只湿透的猫。人还没站稳,就被拎上了马。
雨夜的山道好似没有尽头。
马蹄踏破水坑,泥浆四溅。身后有马蹄声追来,不算近,但始终甩不掉。风雨声太大,大到陈余有时能听见风中隐约传来喊话声,急切又阴鸷,有时又什么都听不见。
那人侧过头,似乎在听风里的动静,然后猛地拽了一下缰绳。马匹在狂奔中骤然转向,踏进一条更窄的林道。泥泞的路面上遍布碎石和断枝,马蹄打滑,谢停彧腰背绷紧,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像一张蓄满力的弓。
但追兵显然是老手,一支箭从后方破空而来。那箭来得太快,他只来得及侧身躲过要害,箭矢钉进马臀。马匹发出一声嘶鸣,前蹄猛地腾空,马身剧烈地倾斜,他们被甩了出去。
坠落的那一瞬很短,又好像很长。
谢停彧意识浮浮沉沉,像是被一只手按进了水底,耳畔似有呻吟飘来的,时而苍老,时而尖锐,时而呜咽,断断续续并不真切。
“菩萨开眼,菩萨开眼……”陈余在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声音又低又急,“求求老天爷了,别让我死在这儿,别让大人……别让他……”
雷声。
“啪——!”
公堂上,惊堂木猛然落下。
太师椅上的人一身绯红官袍,端茶懒散坐于堂上,腰间的玉带在烛火下泛着润光。
“小谢大人,这江南的官场......就是烂泥塘,没有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花。我劝你一句,点到为止,再查下去你我都不会有好下场。”
四周的黑暗里,渐渐浮现出无数张模糊的面孔,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各种腔调的声音。
“谢大人!”
“青天大老爷!”
“谢停彧!”
“疯子!”
——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是公堂上的官吏还是街头的百姓。
然后那声音变了,变成了磕头的声音。
一个女人跪在他面前,额头撞在青砖上,发髻散了,一缕头发贴在脸颊上,被眼泪和尘土糊在一起。她不断用颤抖的手比划着,眼里的哀求也慢慢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某种冷下去的决绝。
最后,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人群里,瘦小的身影很快被黑压压的人群吞没。他伸出手,却什么都没抓住。
又是一道惊雷。
堂外站着一个人,绛紫色宫装。雨幕像是珠帘一样垂在她身前,雍容华贵,凤钗微摇,一双婉约的美目就那么静静地、远远地注视着他。那目光慈悲得近乎哀戚,像寺庙里垂目的观音。
“回头吧,孩子。”
他跪在堂下,浑身是血,白衣成了红袍。手抠进砖缝,指尖早已血肉模糊。
“凭什么要回头的是我。”
“江南的百姓被那帮畜生剥皮拆骨的时候,你怎么不劝他们回头?”
那妇人没有说话。
他想质问,伸手,只得到只有一片虚空,整个人再次向下坠落。
“老师?老师!”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焦急。
谢停彧猛地睁开眼。
日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眯了眯,视野逐渐从模糊到清晰。眼前是一面碧色的湖,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映着不远处飞檐翘角的亭台楼阁。他靠坐在一把轮椅里,膝盖上搭着薄毯。
身边还蹲着一个半大的少年,玄青色的暗纹锦袍,腰间还坠着一枚和田羊脂玉环。眉眼青涩,瞳色偏浅,日光下看像浸了水的琥珀,倒映着他的影子,专注又小心翼翼。
“老师,您又做噩梦了?”
微风轻抚过脸颊,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懒懒道:“不过是梦到有人在我耳边念折子,那股唠叨劲儿,怕是连翰林院里那帮老骨头都赶不上。”
少年没动,薄唇抿成一条线,“我没有又唠叨,是太医说。”
“太医说要我少操心,不要天天闷在家里,多看看水,多吹吹风。”谢璟懒懒地将头往后一靠,望着碧波粼粼的湖面,语气平淡,“所以七殿下,您的课业今天做完了吗。”
李谨的眉头皱得更紧:“老师——”
“上次那篇论漕运的,中间一段引例不够扎实,臣记得有本《咸通水利志》——哦,对了,臣膝上这本就是,殿下要不要现在翻翻看?”
李谨嘴角动了两下,到底没再说什么。冷着脸站起来,拿着书挪去他身后站着。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游廊那头传来。
一个圆脸微胖,穿着深紫色内侍服的人影一路小跑,头顶的冠帽都有些歪了,看见谢璟坐在水亭边,眼睛顿时一亮,像是终于找到了救星。
“哎哟喂——谢大人,可算找着您了!”大太监赵德安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老奴这腿都快跑断了,您倒好,在这儿赏鱼呢。”
一边先给谢停彧利落地行了个礼,又朝李谨弯了弯腰:“七殿下安好,陛下让咱家来传话,今日的琼林宴,请您务必赏光。”
“不去。”谢停彧捻了点鱼食撒进池子,锦鲤围过来,红的白的挤作一团,水面哗啦作响。“新科进士的宴会,我一个不上朝的草民,去凑什么热闹。”
赵德安脸上的笑差点没兜住:“瞧您这话说的,论才华功绩,朝上能有几位大人和您相提并论,况且——”
“赵公公。”谢停彧怕拍手,把最后一点鱼食抖干净,“刚刚只是说笑,陛下召见,谁敢推辞。”
赵德安顿时眉开眼笑,连忙侧身让路。身后李谨眉头紧蹙,看着自家老师那微微上扬的嘴角,也只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