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天 姐姐回来了 ...

  •   2026年7月14日天气雨星期二
      咚的一声巨响和警笛声救护车鸣笛声重合。
      对面楼的那个女人跳楼了。
      她之前住在我们家对门,印象里是一个雷厉风行的女人。上初中那时正值封控时期她开的超市包揽了一整条街的水果蔬菜生意,姐姐咬的脆苹果和家里涮的火锅食材都是她一个人拖着骨折的腿爬上老楼区六层送上来的。
      争吵也是这时候发生的,她男人的声音透过两层门板穿到我家来,震得茶几都摇晃起来。
      “整天就守着那点烂菜零钱过日子,这个家谁做饭谁接孩子?!”
      他养的鸽子又在我家窗台落了屎,脏了我妈新擦的玻璃。
      “人不行养的死鸽子也没个形!”她摔了筷子骂骂咧咧站起来,却又在父亲的目光里坐下来。
      陈年的烟油味从他的齿缝里钻出来,姐姐往我这边挪了挪,
      “他一天干活也忙,他媳妇不带孩子这日子怎么过,这家不用要了。”
      不知道是不是联想到了他自己,话锋一转又转到钱上。
      “民办的大专可费钱了,我有个同事一年光给他女儿交学费就交了两万块,不如出去早点打工。”
      印象里姐姐只是笑着说她不会考大专的,但我分明看她左眼的泪砸进碗里,没声。
      夏秋灵,我的姐姐,我又爱又恨的人。
      从小到大永远是别人家优秀孩子的姐姐,是榜样。她的成绩名列前茅,唱歌也好听。每次放学的时候我在门口等她就能看到和她结伴的好朋友,她的老师也笑着看她,那些人无一例外都说她的性格好。
      但是这样好的人落在我家了。
      比较,不停的比较。
      “夏秋果?你是夏秋灵的妹妹吧,”小学时的班主任站在讲台半眯着眼睛看开学考成绩单,“你的成绩可没有你姐姐好啊。”
      年幼的我其实不知道怎么做,只记得所有的眼泪都抹在了姐姐的怀里。
      讨厌死了,怀里都是暖的。
      我发誓要超过她,再也不要和她说话了。但是姐姐有种魔力,你越努力赶超她就越拔高一截,第一第一又是第一。
      我想,我永远赶超不上她了。
      于是在和解的那天夜里,我又窝在她的怀里,把眼泪抹在她胸膛,我的头顶也温温的、湿湿的。
      话说得远了,接着讲回跳楼的好心阿姨吧。
      自从她和丈夫吵完架后那个超市就关门了,她的女儿也有了热饭吃。
      不过争吵的次数也变多了。
      半夜写作业的时候偶尔会有一些刺耳尖锐的话传到我耳边。
      “你又不挣钱不就得听我的,这菜做成这样能吃吗?”
      杯子,盘子,啤酒瓶——然后是她的尖叫。
      “我难道没挣过钱!你身上穿的脚上踩的哪个不是我买的?你有没有良心?”
      其实我觉得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答案,因为我爸爸妈妈也这么吵,这样歇斯底里地质问通常只能换来沉默。
      姐姐把我的头按进她的怀里,掌心捂住我的耳朵。
      两个人的心跳混在一起也挡不住掀桌子的声音,男人的声音再一次尖锐起来:“靠你赚的那两个子够养活这个家吗,还不得靠我。你现在跟我说话那么硬气,别忘了你当时是怎么大着肚子跪在地上让我离婚娶你的。”
      看吧,男人是这样的,这个肚子里的孩子是女人一个人孕育的,和他毫无干系。
      姐姐知道这个故事,一个二十出头的电子厂女工被一个近五十岁的二婚男人追求,隐瞒家室的混蛋在她怀孕之后彻底撕破脸皮让原配来扯掉她这个“狐狸精”的脸面。
      最后有了一个和我同龄的孩子,从农村老家搬来了小县城的老城区做了我们的对门。
      在这次争吵后,对门变得安静下来。阿姨不再和我们打招呼,似乎也没有力气再爬上六楼了。
      封控结束的那年,她们的女儿上了技校,她们离婚了。
      这下是真的安静了,只偶尔有空酒瓶的声音传过来,楼道里堆了一堆空纸箱。
      妈妈在一次买菜回来之后和我们讲,她的半边脸上都是淤青,眼眶还在流血。
      我至今仍记得那时候她的评价:这就是离婚的代价。
      这场婚姻存续的时候没带来什么受益,分开了反而让她拥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对面的四楼。
      不明白她为什么仍旧选择住在这里,可能是因为这里是她逃离了乡村指指点点的第一个落脚地。
      母亲似乎从这件事里发现了可以教育我们的反面教材,就是她的婚姻导致了女儿考上技校,所以她不应该离婚。
      我也不能上技校。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到我上了高三,今天姐姐放暑假回来了。
      咚的一声和爸爸锁车门的声音重合,我站在六楼往下看,能看到打招呼的姐姐和一个蔓延开的红点。
      老小区因为这件事变得喧嚣,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一点,她的躯壳变成了钉子,灵魂飘散到了天国。
      姐姐不会错过任何一条八卦,但是这次她也难得沉默,应该是想起了那个脆苹果。爸爸倒是表现得很激动,扔下姐姐的行李箱就用那张充斥着烟臭味的嘴嘟嘟囔囔咒骂着:“房价掉成这样了跳完就更卖不出去了,晦气。”
      妈妈把围裙甩在进门的鞋架上,用漏勺指着沸腾的火锅说:“别吵吵了,快点吃饭。”
      姐姐的怀里依旧是暖的,只是因为我比她高了一头躺不进去了。
      从南方带回来的潮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鱼腥味被一股烟味盖住了,不用猜都知道他又在车里抽了烟。
      他的咒骂停止了,又换成了一脸憨笑的表情去靠近妈妈身边。
      他以前当然也是看不起妈妈的,毕竟一个在家里待了十几年全职照顾孩子的初中肄业家庭主妇通过电视和老旧手机了解的世面怎么能有他这样复读差五十分上大专的在汽车厂有临时工身份的人多呢。
      转机应该就出现在今年五月份,这个前半生沉迷游戏的男人又又又一次栽在了他喜欢的游戏上。
      在交易他的PPT转场的劣质网游账号时共享屏幕被诈骗两万七千块,这几乎骗光了他前半年的收入。他没脸面对这个家的任何人,却有脸把卡又交还给母亲然后卑微乞求她原谅因为“疏忽”而犯下的错误。
      他把这件事通知我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愧色,因为我只是女儿。
      “你敢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我姐。”他的蔑视让我愤怒,只得搬出似乎在他心里更重要的姐姐来唤起他的良知。
      不过显然,我高估了他。
      姐姐在屏幕的那头哭得近乎失声,一声声质问让我想起了之前吵架的对门阿姨。
      父亲是沉默的,他听着姐姐痛苦的质问声竟然浮现出自豪的笑意。
      看吧,父亲的权威就在这,无论是对了错了痛苦的都不是他自己而是他的家人。
      姐姐的哭声在一小时后停止了,我仍记得她说:“我们不是你的家人吗?你做这件事的时候有想过我们是你的家人吗?”
      “我是你爸爸,你和爸爸说话就是这个态度!”他的沉默撕裂了,当然,是被电话的忙音。
      他那双浑浊却狠厉的眼睛死盯着我:“你和你姐姐都一个死样。”
      原来,都一个样。
      我一直追求的认可原来要靠姐姐懂事形象的崩塌获得啊。
      母亲哭着闹着提出第四次离婚,结果依旧是和好了。
      这次依旧搬出了老旧的理由:孩子要高考了。
      似乎他犯了什么错都可以用孩子来挽回,因为孩子是他婚姻的底牌而不是底线。
      话又说远了,我怀疑我有点ADHD。
      姐姐回来给我确诊的。
      无聊的医学生就是这样的。
      希望那个跳楼的阿姨不会让这个暑假不顺利。
      姐姐也有缺点,花钱大手大脚,有一百能花一百一。不过看在她带回来的荷花酥和专辑的份上我原谅她了,毕竟有我这个省钱大方好妹妹她应该感到荣幸。
      不过妈妈把它放冰箱了,今天是吃不上了。
      火锅的热气蒸腾上来,熏得我镜片上起了雾,眼前模糊起来。
      饭桌上气氛特别安静,姐姐的唇角没在笑,回家似乎并不让她高兴,但是她看我的时候很高兴,眼睛笑得弯起来。
      她和我说抹茶红豆荷花酥是给我买的,别人不许吃。
      姐姐不给我用她的新手机拍专辑,坏姐姐。
      姐姐给我买了懒羊羊挂件,好胖胖。
      我得先控诉她,上学的时候连周六周日也不给我发消息。看吧,我都猜到她要说什么了:姐姐太忙了,有活动要学习。
      但是她看起来真的好累,收拾完了南卧室属于她的部分后就睡着了。
      真是臭胖胖,连妹妹的话都不能听完。
      我挨着她睡,竟然从她的枕头上闻到一股烟油味。
      我把她的枕头扔下去换成我的,这样我们两个人的头就靠在一起,暖暖的。
      我不想离她太近,因为她今天没有下飞机就给我发消息,不搂着她睡是夏秋果独家惩罚。
      哈哈哈,我真是邪恶夏秋果。
      晚安姐姐。
      希望明天是好的一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