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携过七年冬》予寒书

9、耳机余响 三角洲对局

　　周末的宿舍少了平日里早课的匆忙，上午大半时光都浸在松弛的安静里。裴依趴在书桌前整理笔记，室友们一个出门逛超市，一个去社团开会，剩下的那个戴着耳机躺在床上刷视频，整个寝室只飘着微弱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寝室传来一阵熟悉的游戏音效。
　　短促的枪械上膛声，地图撤离点的提示音，还有三角洲独有的环境背景噪音。
　　裴依握着笔的手一顿，笔尖在草稿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是顾泽。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侧耳去听。隔壁传来的说话声隔着一堵墙，闷闷的听不真切，但游戏的音效不会骗人。那些枪声、道具提示，是他们从前无数个夜晚一起听过的声音。
　　心脏轻轻跳了两下。
　　裴依低头看向电脑桌面，三角洲的游戏图标静静摆在角落。上一次点开它，已经是很久之前。升入大学之后，她几乎没有再上线。一来课业忙碌，二来，这个游戏承载太多和顾泽有关的回忆，她不敢轻易触碰。
　　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反复犹豫。
　　理智在劝她不要点开，不要主动靠近。明明在校园里碰面，他们都要装作互不相识，何必再跑到游戏里，重新拾起旧时光。
　　可耳边不断传来的游戏声响，像一根细细的线，勾着她往回忆里拽。
　　她想起初二的周末，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屏幕前打三角洲。顾泽操作稳得惊人，总能提前预判敌人位置，每次遇敌都会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那时候她操作不算好，经常迷路，捡物资也笨手笨脚，他从来不会不耐烦，耐心标记物资点，提醒她哪里危险。
　　后来他被官方注意到，收到职业赛事的邀请。那一夜，少年坐在屏幕前，认真和她讨论这件事。职业训练会填满他所有空余时间，日复一日集训，没有多余空闲。思虑再三，他选择拒绝。理由简单，他不想因为训练，挤掉陪伴她的时间。
　　那段往事，深埋心底很久。
　　裴依深吸一口气，鼠标轻点，启动游戏。
　　加载页面缓缓弹出，熟悉的背景音乐响起。她登录账号，点开组队大厅，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ID。房间只有他一个人，房间没有设置密码。
　　裴依指尖微颤，点下加入。
　　进入队伍的一瞬间，语音频道安安静静，没有人说话。
　　顾泽的头像就在队伍列表里，安静亮着。
　　裴依没有开麦，他也没有。
　　屏幕上只有两个人的角色静静站在出生点。
　　良久，队伍频道弹出一行白色小字，是顾泽发的：来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多余情绪，却让裴依心口一紧。
　　她没有打字回复，只是按下准备。
　　对局开始。
　　地图的风沙卷起，角色落地。依旧是从前的习惯，顾泽率先标记落点的物资，红色标点一个个落在地图上。没有语音沟通，两个人只靠游戏标记、快捷信号配合，一切自然而然，仿佛中间空白的这些年从未存在。
　　裴依依旧不擅长激烈的正面交火，习惯跟在后方搜集物资。遇到敌人的时候，顾泽会第一时间发危险标记，迅速拉枪线，把火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中途一队敌人从侧面突袭，子弹呼啸而来，直冲向裴依的角色。她来不及转移位置，眼看血量快速往下掉。
　　几乎是本能反应，顾泽的角色立刻横冲过来，挡在她身前，开枪反击。一套操作行云流水，是刻进肌肉记忆里的保护，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提前商量。
　　裴依盯着屏幕，鼻尖微微发酸。
　　这么久没有一起组队，这份默契居然一点都没有消散。
　　游戏里，他依旧下意识护着她。
　　一局游戏过半，一路清理敌人，搜集物资。两人全程沉默，耳机里只有游戏里呼啸的风声、枪响，安静得有些空旷。没有闲聊，没有打趣，和从前边打边说笑的模样截然不同。
　　从前他们开着语音，一边搜物资一边随口闲聊，讲学校里琐碎小事，畅想以后。而现在，隔着屏幕，隔着一堵宿舍墙，两个人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裴依一边捡装备，一边分神胡思乱想。
　　他现在摄影学习很忙，为什么今天有空打开三角洲？是单纯想打一局游戏，还是……猜到她或许能听见隔壁的音效？
　　她不敢往下猜测。
　　对局推进到撤离阶段，顺利清掉最后一队拦路的对手。两人带着搜集到的物资，赶到撤离点。直升机的轰鸣声响起，屏幕跳出撤离成功的提示。
　　这一把，赢了。
　　结算页面缓缓加载出来。
　　队伍对话框，光标闪烁片刻，一行文字跳了出来。
　　顾泽：好久没一起打了。
　　短短六个字，轻轻砸在裴依心上。
　　她盯着这行字，很久没有回复。
　　是啊，好久。从初中到大学，近七年相伴，中间他们无数次并肩在这个地图里闯荡。谁能想到，时隔这么久再组队，他们现实里遇见，却只能点头作路人。
　　裴依手指放在键盘上，斟酌许久，只打出三个字：嗯。
　　对话框沉寂下来。
　　过了几秒，顾泽发来新消息：最近还常玩吗？
　　裴依：很少上线，今天偶然听见声音。
　　没有继续追问，他只回：这样。
　　停顿片刻，顾泽打字：摄影大赛的作品，差不多定稿了。
　　裴依指尖一顿，想起香樟树下，他相机取景框里，她的侧影。
　　她迟疑着回复：是什么主题。
　　顾泽：你之后去展厅就能看到。
　　没有直接剧透，留了悬念。
　　裴依没有再追问。
　　两人没有开新对局，就停留在结算界面。安静的队伍房间，仿佛能看见屏幕两端各自沉默的人。
　　裴依想起当年那个夜晚。少年拿着手机，翻出官方发来的职业邀请邮件，认真问她想法。职业电竞是无数玩家梦寐以求的机会，一旦签约，就是全新的道路。
　　“要是去集训，我能陪你的时间就太少了。”当年顾泽的声音还清晰浮现在脑海，“我不想这样。”
　　那时候裴依劝过他，机会难得，不必因为自己放弃前程。可他已经做好决定。最后放弃那条铺满荣光的电竞路，转头一头扎进摄影里，一点点打磨技术，准备冲击这次校园摄影大奖。
　　他放弃了一条路，选择奔赴另一条。而这条路，也藏着和她相关的回忆。
　　裴依心里五味杂陈。游戏里本能的掩护不会骗人，多年磨合出来的默契不会骗人。可回到现实校园，擦肩而过时，他只能给她一个淡淡的点头。
　　到底是什么，隔开了他们？
　　裴依敲字：当年那个职业邀请，你有没有后悔过。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安静了好一会儿。
　　顾泽慢慢回复：偶尔会想起，但不后悔。
　　简单一句话，没有多余解释。
　　裴依看着屏幕，不知道该再接什么话。再多追问，好像就要戳破两人之间那层小心翼翼维持的薄纸。
　　顾泽发来：我这边要准备整理拍摄素材，先下了。
　　裴依：好。
　　两人先后退出队伍，游戏界面慢慢关闭。
　　电脑屏幕暗下去，房间瞬间恢复安静，隔壁房间的游戏音效也随之消失。
　　裴依靠在椅背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面，耳罩还残留着温热。耳机里刚刚听过的枪声、风声仿佛还在回响。
　　一局游戏，短暂把他们拉回过去。游戏之中，他们还是可以彼此依靠的搭档。可游戏结束，就要回归现实里陌生人的身份。
　　七年的羁绊，藏在无声的配合、下意识的掩护里，却在现实面前被迫收敛。
　　她分不清，这份本能的保护，仅仅是长久游戏养成的习惯，还是心底没有放下的在意。
　　窗外阳光慢慢偏移，落在书桌一角。裴依拿出手机，点开浏览器，搜到校园摄影大赛展厅开放通知。再过几日展厅就会对外开放，所有人都可以进去观展。
　　顾泽的作品会摆在那里，作品名，画面，所有藏在里面的心事，都会公开展出。
　　裴依轻轻呼了一口气。
　　她一定会去。
　　她想亲眼看一看，那幅作品里面，藏着的究竟是怎样一段属于他们的七年时光。
　　手机安静躺着，没有新消息。裴依知道，这一次游戏结束之后，他们大概又会回到互不打扰的状态，继续在校园里，做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可方才对局里那些无声的默契，那句好久没一起打了，会一直留在她脑海里。
　　耳机余响不散，旧年心动，未曾完全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