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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不等我 第二次见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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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见周二郎,是在十月下旬。
地方仍不是周家,也不是赵家。梁氏自己做这个中间人,索性请两边到她家吃一顿午饭。她家前头开着一间不大的杂货铺,后院两间正屋,中间夹着一个种了石榴树的小院。赵家只去了钱氏和惠娘,周家那边来的是周母、周二郎和那个十二岁的妹妹。赵德兴没有跟,说第一回已经见过人,这一次既然主要是让两个年轻人再说几句话,一群男人全坐在那里,反而谁都开不了口。
钱氏临出门前还是问了一遍:“真去?”
惠娘正在系衣带,闻言抬头:“不是已经说好了?”
“说好了也能改。”钱氏替她把后领翻平,“你若只是觉得人家都问第二回了,不好意思拒绝,那现在就别去。真去了,周家那边会当你至少还有往下谈的意思。”
惠娘停了一下:“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也正因为知道,今日才去。
周二郎不是一个让她见第一面就想躲的人。既然如此,再见一次、再问一些真正同婚后日子有关的事情,并没有什么不应该。她已经没有婚约,也没有答应谁等几年。退亲的时候这条路是她自己要出来的,如今真有人站到路上,总不能又因为觉得陌生便立刻往回缩。
梁氏显然比第一次相看时放松许多。人来齐以后,她只让几位长辈在屋里喝茶,把几个年轻人打发到院中剥新晒的花生。周家妹妹最爱说话,没一会儿便把气氛搅得不再那么僵。她先嫌哥哥剥得慢,又问惠娘布庄里是不是有许多别人挑剩的好布可以便宜拿。惠娘笑她:“真有便宜的,也先让熟客拿了,哪里轮得到我自己藏。”小姑娘立刻道以后她去买,惠娘便叫她带钱。周二郎在旁边听着,忽然说:“她买东西最会赊,别让她进你家门。”妹妹气得拿花生壳扔他,他也只是偏头躲开。
惠娘看了一会儿,问:“你回去问过你爹没有?”
周二郎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很快听懂她问的是分家的事。“问过。”他说,“挨了一顿说。”
惠娘有些意外:“为什么说你?”
“还没成亲就先问什么时候分家,我爹问我是不是已经嫌他烦了。”周二郎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说完才正经些,“不过后来还是讲了。他的意思是,油坊的生意暂时不拆。我哥管收料和榨油,我主要管送货、收账,以后谁成家了,住的地方可以分,吃饭也可以慢慢分开,但油坊还是一家做。田也不会现在就分。”
这比第一次那句“应该会分”具体得多。
惠娘问:“后院真能隔?”
“能,不过得重新开一道门。现在我哥嫂住东边,我若以后成亲,就住西边两间。灶房得另外搭一个,不是什么大工程。”周二郎顿了顿,又补道,“我爹没说成亲马上就搭。他说等真定了亲再花这个钱。”
“那若女家就是因为不想跟一大家子共灶,才肯继续看的呢?”
周二郎抬头看她。
惠娘也没避开。
旁边周家妹妹看看哥哥,又看看惠娘,很识趣地把头低下去,专心挑花生里的坏粒。
周二郎想了一会儿才道:“那我回去再问。”
惠娘反倒问:“你什么都回去问你爹?”
“家里的屋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他说,“我现在若跟你说肯定搭,回去我爹不肯出钱,那不是白说?”
惠娘听完,没有觉得这回答多讨喜,却也挑不出什么错。他十八岁,在家里做工,油坊、屋子、田都还在父亲名下,本来就不可能只因为要娶妻,忽然什么都能自己做主。若为了相看好听,张口便许一个独院、一处新灶,反而更不可信。
她换了个问题:“梁婶说你在油坊管送货、收账。账是你自己算?”
“简单的自己算,大账我哥记。我识字不算多,记人名、数目没问题,真碰上复杂的还是他来。”周二郎看她一眼,“我娘倒是说,你会算账。”
“所以呢?”
“没所以。”
“你娘有没有说,娶回去正好替你家看账?”
周二郎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说过。”
惠娘看着他。
他只好继续:“她是觉得这是好事。油坊前头收钱、记赊账,总得有人守。她自己不认多少字,我嫂子又得看孩子。”
“那我嫁过去就是去给你家算账?”
“也不是。”周二郎皱起眉,大概发现这话怎么说都容易不对,“你若不想做,当然不能逼你。可一家人有活,总不能完全不搭手。”
“那我娘家布庄忙呢?”
这一次他停得久一点。
“成亲以后,逢年过节、家里真有事,你回去帮忙有什么。”他说得不算强硬,却很明显是在说自己真正认为的东西,“可若日日上午在布庄,下午又回油坊,我觉得不大现实。你嫁过来以后,总得先顾自己住的这一边。”
惠娘没有立刻答。
这句话她不喜欢。
却也知道周二郎不是故意给她难堪。换成清溪大多数男人,大概都会这样想。女子出嫁以后离开娘家,到了夫家侍奉公婆、料理自己那一房的日子,有余力再去帮娘家。能住得近、常回去,已经比远嫁方便得多。赵德兴和钱氏从前替她想的也是这样,只不过因为杜家离得只有两条街,她一直没真正觉得“嫁出去”意味着什么。
若是嫁到柳桥,哪怕只隔一道河,她也会成为周家媳妇。
赵家布庄还是父母和二郎的。
她在柜台后站了这些年,会量布、会盘货、会跟客人争半尺一寸,到了周家以后,这些本事大概不会消失,只是用在谁家的账上会变。
周二郎见她不说话,问:“你很想一直留在布庄?”
惠娘想了一下:“我不知道。”
“那你刚才问得那么凶。”
“我要嫁过去,当然要问。”
“也是。”
他答完竟没有生气,只继续剥花生。
惠娘看着他的手。油坊的活同木工不一样,指缝里没有洗不掉的木灰,指甲边缘却有一点长期碰油料留下的深色。他掌心也有茧,拇指根和指腹最明显。并不好看,也没有什么特别,只是一个常年做活的男人该有的手。
她很快把目光收回来。
周家妹妹忽然问:“赵姐姐,你以后想不想要孩子?”
周二郎险些把手里的花生扔出去:“你问这个干什么?”
小姑娘莫名其妙:“娘前几日不是还说,二哥成了亲以后家里就热闹了?”
“那也轮不到你问。”
“我就问一句。”
周二郎耳朵已经红了,转头叫她闭嘴。惠娘倒没有被这句问得羞得抬不起头,只是心里忽然一顿。
孩子。
若嫁周家,这件事似乎根本不需要特别讨论。
周父周母有两个儿子,长房已经有一个女儿,二房成亲以后自然也会盼孩子。周二郎自己多半也从没想过“不生”还能成为一种长期选择。大家会把它当成同成亲、分家、做生意一样,几年以后自然会发生的事。
她想起另一个人说过的“不知道”。
能不能生孩子,不知道。
身体以后会不会再变,不知道。
甚至能不能像寻常男女那样做夫妻,长生也只给过她一个明确的“不行”。
惠娘握着花生壳的手停了一瞬。
周二郎见妹妹真把她问得不说话,皱眉道:“你别听她乱讲。”
惠娘抬头:“那你呢?”
“什么?”
“你想不想要孩子?”
这回连周家妹妹都安静了。
周二郎显然没想到她真会顺着问下去,脸上有些窘,过了一会儿还是答:“当然想。”
“为什么?”
“成家以后不都有吗?”
“我问你为什么。”
他被问住了。
半晌才道:“我也没想过为什么。就是……有自己的孩子,家里热闹些。以后老了也有人。你不想?”
惠娘道:“没想过。”
这也是实话。
过去她连嫁谁都不用想,自然更不会认真想以后生几个孩子。如今第一次有人把这些摆到她面前,她才发现所谓“一个正常的婚事”里面,早已经连着许多别人默认不用问的答案。
周二郎没有拿这件事追她,只道:“现在也不用想。”
惠娘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倒让她舒服了一点。
午饭以后,两家没有立即走。梁氏和周母在屋里说话,钱氏也陪着。惠娘原本准备帮忙收碗,梁氏却把她赶出去,说今日又不是请她来干活的。她只好回到院里,周二郎正在石榴树下替妹妹修一只断掉的竹提篮。他手上没有工具,只拿细麻绳把断处重新缠紧,缠得不算漂亮,却很结实。
惠娘在旁边看了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愿意再见我?”
周二郎抬头:“什么?”
“梁婶第一次来时,是两家父母先问。第一次见完以后,你若觉得不合适,也可以不见第二次。”
他说:“我觉得还行。”
惠娘听见这三个字,忍不住笑:“我回家也是这么说你的。”
周二郎也笑了一下:“那不是挺巧。”
“哪里还行?”
他手里的麻绳停住,大概比刚才被问分家还难答。想了半天才道:“你问东西问得清楚。”
“这也算好?”
“至少不会成亲以后忽然说,原来你一直想的是另一套。”周二郎低头继续缠篮子,“我家什么样,你问。我不知道的就回去问。我也想知道你在意什么。这样总比都不说好。”
惠娘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他并不知道这句话落到哪里。
周二郎继续道:“还有我娘说你会做生意,我起初以为你肯定很厉害,见了以后也就那样。”
“什么叫也就那样?”
“就是会骂人,但也没骂我。”
惠娘瞪着他。
周家妹妹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惠娘本来想回一句,自己最后也没忍住笑。她忽然发现,周二郎这个人并不精明,也不会说那些让姑娘听完便脸红的话,甚至偶尔有些笨,可至少相处起来不用猜他每句话背后是不是还藏着别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被什么刺了一下。
因为长生偏偏藏过。
藏了六年。
她脸上的笑很快收住。
周二郎没看懂,只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我不是说你真爱骂人。”
“知道。”
“那你怎么又不高兴?”
惠娘低头把桌上的花生壳拢进小竹篓:“没你的事。”
这句话把周二郎说得更摸不着头脑,却也没有追。
回去的路上,钱氏仍旧没有急着问。直到母女两个上了渡船,她才道:“这一回呢?”
惠娘站在船舷边,看着岸慢慢退开:“还是还行。”
钱氏笑了一下:“你这辈子是不是只会说这三个字?”
“难道见两回就能说很好?”
“也对。”
惠娘想了一阵,又把今日问过的几件事告诉母亲。说到共灶和布庄时,钱氏明显认真起来:“他说嫁过去以后不能日日回来,这话倒正常。可你若以后真想常帮家里,就得在定之前说清楚。别成亲前觉得什么都好讲,成亲后才争。”惠娘问:“你想让我继续守布庄?”钱氏摇头:“我想不想不重要。你嫁了以后有自己的日子,我和你爹不能把你叫回来当半个伙计使。可若你自己不愿意从此只逢年过节回来,那就提前问。”
惠娘点了点头。
“孩子的事呢?”钱氏忽然问。
惠娘猛地回头:“你怎么知道?”
“周家小姑娘出来时还在跟她娘说,被她哥骂了一路。梁氏都听见了。”钱氏没拿这件事笑女儿,只道,“周二郎怎么答?”
“说想要。”
“正常。”
“你看,你们都觉得正常。”
钱氏听出她话里有一点别的意思:“那你不想?”
“我现在不知道。”
“那就不知道。”钱氏道,“你才十六,今日叫你说十年以后要几个孩子,你能说得准才怪。成亲的人家会看这个,是因为谁都盼香火。你真要继续谈,心里知道周家有这个想法就行。”
惠娘没有把长生牵进来。
母亲不知道另一件事。
也不能知道。
正因为不能说,她只能把那部分自己留着。她忽然更加清楚,若有一天真要重新选择长生,孩子、生育、如何对父母解释、婚后怎样藏住秘密,全都不是一句“我愿意”便能消失的东西。
可这些是以后的事。
眼前的周二郎并没有因为那一堆难题就自动变成更好的人。
钱氏见女儿一直沉默,又问:“还见不见?”
惠娘没有立即回答:“周家怎么说?”
“梁氏刚才偷偷跟我讲,周二郎自己没意见。周母也觉得你可以。若咱们这边也愿意,后面就不再这样一回一回见了,该请正经媒人上门。”
惠娘心里微微一紧。
相看和请媒人不是一回事。
一旦媒人真正进门,两家便是明着往婚事上谈。虽然仍能停,却不再只是“看一看”。
“今日不用答。”钱氏像看出她的迟疑,“回去慢慢想。”
惠娘嗯了一声。
她没有因为周二郎“还行”便立刻往下走,也没有马上拒绝。
只是第一次很具体地知道,另一个人真的在等她一个回答。
与此同时,府城已经下过第一场冷雨。
长生那间靠柴房的小夹屋到了晚上冷得厉害。窗纸没破,风却能从木框缝里往里钻。她花十几文买了一小捆废棉和旧纸,自己把窗缝一处处堵过,又从铺里捡了两块别人不要的薄板,把床靠墙那一面隔了一层。冯师傅看见以后说她一个木匠住间破屋还能把房子修出花来,长生只道冬天冷的是她,又不是冯师傅。
做满三个月以后,她手上的活也渐渐不同。最初只是跟着别人做重复床架,如今一些普通柜子、门窗已经会单独分给她。遇上外出量尺寸,老郑也开始叫她一起。长生最初不擅长同府城客人谈话,有人嫌报价高,她往往只会把木料、工钱一项项算给人听;老郑后来教她,客人问贵不贵,不一定真想听你算账,有时只是想看你肯不肯让几十文。长生学了两回,第三次便知道先问对方到底要什么木料、做多久,再决定有没有能省的地方。
月钱涨过以后,她第一次给自己买了一件真正厚些的冬衣。
没有买新的。
是成衣铺里别人做大了没取走的一件旧青布夹袄,改一改袖口便能穿,价钱比新做少近一半。她拿回来以后自己不会缝,最后还是冯师傅娘子看不下去,替她把袖边收了一道。对方一边穿针一边问:“你娘不管你衣裳?”
“她在清溪。”
“那你成亲没有?”
“没有。”
“一个人出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给自己添东西。”
长生听见“成亲”两个字,手上正在磨的凿子慢了一下。
冯师傅娘子没注意,又道:“老冯还说你干活肯出力,就是太闷。过两年手里有点钱,找个知冷知热的媳妇,比天天住这破屋强。”
长生低头道:“不用。”
“什么不用?”
“暂时不用说亲。”
“你才十七,当然不急。”女人把改好的衣裳往她面前一推,“又没叫你明日成亲。”
长生接过衣裳,道了谢。
她没有解释。
府城没有人知道她曾经订过亲,更没人知道为什么退。这里所有人看到的都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年轻木匠,父亲病死,出来做工,尚未娶妻。偶尔有人说一句以后替她介绍姑娘,也同问旁边任何一个未婚男人没什么分别。
最初她觉得这样轻松。
如今听得多了,反而越来越容易想起清溪。
十一月初,船行给她带来孙氏的一封信。
母亲平时回信很慢,一个月往往只有一封,写的也都是屋顶补过没有、粮价涨没涨、她寄回去的钱收到了。长生从不嫌短。她知道孙氏写字费劲,每封信多半还得先在废纸上慢慢描一遍。
这一回她拆开信,看见的仍是那些寻常事:镇南屋檐前些日子漏了一角,赵德兴找人来补了;钱氏给了一小坛腌萝卜;二郎前阵子帮家里抬布,滑了一跤,摔青了膝盖,第二日又跑去河边。
信看到最后,仍旧没有惠娘。
长生把纸折起来,过了一会儿又重新展开。
她前几封信也没有问。
母亲自然不会主动写。
她坐在小夹屋的床边,看着纸尾剩下的一小块空白,心里忽然烦得厉害。明明退亲时是自己亲口答应,惠娘以后相看别人,她没有资格管。如今真离了这么久,她甚至不知道赵家有没有给她看过人。
不知道反而更难受。
第二日晚上,长生写回信时,前面仍照常写工钱、冬衣和铺里的活。写到最后,她问孙氏身体好不好,又问赵叔钱婶近来如何,二郎膝盖好了没有。
笔尖停住。
这样写下去,唯独少一个人的名字,反而比直接问更显眼。
长生盯着那几行字很久,最终还是添了一句:
惠娘可好?
只有四个字。
写完以后,她又觉得太明显,想拿笔划掉。墨已经干了,真划反而更扎眼。她看了一阵,索性把信折起来。
自己问的。
没有什么见不得人。
信送出去后,她又有些后悔。
不是后悔问惠娘。
是怕母亲看见以后真把什么都告诉她。
这种心思连长生自己都觉得烦。
孙氏的回信将近半个月后才到。
那日长生跟老郑去城东装一套书柜,天黑才回。船行伙计白日把信送到木作铺,冯师傅随手压在账本下面,见她回来便丢过去:“你娘的。”
长生先去洗了手。
等回到夹屋关好门,才拆信。
孙氏先写天气冷了,叫她别省炭钱;又说赵二郎膝盖早好了,前几日还爬上布庄后头的小棚挨了赵德兴一顿骂。长生看得嘴角动了一下,接着往下。
下面只有两行。
赵家都好。
惠娘前些日子又去见了一回柳桥周家二郎。周家有意请媒,尚未定,惠娘说还要想一想。
长生的手停住。
她先看到“又”。
又去见了一回。
那便不是第一回。
她把信重新从头看了一遍,像怀疑自己漏了什么。孙氏没有多写周家是谁,只说柳桥,油坊,二郎。可“周家有意请媒”几个字已经足够清楚。
不是街坊随口提一句。
也不是钱氏听过一个名字。
惠娘已经见过那个人两次。
长生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她最先冒出来的竟是一股恼火。
为什么没人告诉她?
念头才出来,她自己便知道荒唐。
谁该告诉她?
孙氏早知道,却没有写,因为这是赵家的事。
赵德兴更没有理由专程托船去府城告诉一个已经退了亲的人:我女儿现在去看别人。
惠娘自己更不可能写。
她甚至明确说过,不要私下通信。
长生低头看着那封信,胸口仍然堵得厉害。
她以前嘴上说得很清楚:赵家给惠娘相看,她不会管;惠娘若真定了别人,那是惠娘自己的婚事。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当然知道相看是什么意思。
可知道和亲眼看见“周家有意请媒”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第一次很具体地想象,有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男人坐在惠娘对面,钱氏和赵德兴打听他的家境,惠娘自己看过以后没有拒绝,于是又去见了第二回。
那个人也许会进赵家布庄。
二郎会不会问他东西?
钱氏会不会像从前给自己盛饭一样给那个人添菜?
赵德兴会不会问他挣多少钱、家里有没有债、以后怎么养惠娘?
这些原本都是长生熟得不能再熟的东西。
现在正在轮到别人。
她猛地把信折起来,动作太重,纸边都压出一道歪痕。
隔壁有人敲墙:“长生,吃不吃饭?我们去巷口。”
“你们去。”
“又不吃?”
“等会儿。”
外头脚步很快走远。
长生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最后还是起身去吃饭。她记得孙氏说过别为了省几个钱饿肚子,也记得第二日还有活。心里再烦,肚子不会因为惠娘相看别人便不饿。
第二天,她果然做错了一件东西。
不是什么大错。
一只柜子的两根横档原该留同样的榫肩,她量第一根时走了神,墨线往里错了半分。锯下去几寸以后自己才发现,停手已经晚了。料还能改作另一处,却得重新拿一根好料开。
老郑在旁边看见,问:“昨晚没睡?”
“睡了。”
“那你尺怎么量的?”
长生没有找借口:“我错了。”
老郑把那根料翻过来看一眼:“还好能挪去做后档。重新开一根。以后墨线划完再量一次,你手再快,也快不过一块料的钱。”
“知道。”
老郑听见这两个字,看她一眼:“你今日心不在。”
长生低头重新拿料:“不会了。”
结果午后冯师傅还是知道了。
不是老郑告状,而是木料进出都得记。冯师傅问清楚以后没有骂得很重,只道:“家里有事?”
“没有。”
“没事就把心收回来。你若真有急事,我准你请假。没急事,做坏的就是我的木头。”
长生脸上有些热:“我赔。”
冯师傅皱眉:“谁叫你赔了?我是让你以后看尺,不是让你有几个钱就拿来顶错。木匠做错东西,最先学的是为什么错。”
长生沉默片刻:“走神了。”
“为什么?”
她没答。
冯师傅也没真追,只摆手让她回去做活。
当天晚上,长生拿出纸,几乎下意识就想写信问孙氏周家到底什么情况。
周二郎多大?
做什么?
家里几口人?
惠娘第一次什么时候去看的?
第二回为什么还愿意去?
笔蘸了墨,却迟迟没落下去。
问清楚以后呢?
若周家不好,她难道要高兴?
若周家很好,她又能做什么?
她甚至没有资格托母亲去替自己打听。
婚是她和惠娘一起退的。
“各自听便”四个字也是她亲手写在新文书上的。
长生把笔放回去。
那封信最后只写了几句家常,没有问周家。
可接下来的几日,她明显比平时更烦躁。别人提娶妻,她会立刻把话岔开;老郑跟她说有个木料商的女儿年纪同她相仿,她连对方后半句都不听便道“不看”。老郑被她堵得莫名其妙:“我就说人家会记账,你急什么?谁说给你做媒了?”旁边几个人笑起来,长生自己才发现反应过了头,只能低头继续磨刀。
她倒没有再做错活。
胸口堵着的东西没有散,却被她硬生生压进了手上的尺、刨子和锯里。
几日后有一艘清溪来的货船靠府城,船行伙计顺路给冯家带了两封旁人的信。院里有人喊了一声“清溪来的”,长生正低头修一只柜门,还是下意识抬了头。伙计手里没有她的名字。她很快继续做活,心里却更烦——惠娘本来就不会写给她,她竟已经开始对一个根本不该来的消息有反应。
月底结工钱时,她甚至比前一个月多拿了一点外出安装的日工。钱到手以后,她照例先分出给孙氏的部分,剩下的钱数了两遍,忽然想起那两只还放在镇南的樟木箱。
铜角还缺两枚。
锁扣也没装。
她以前总觉得箱子放着没什么。
如今第一次想到,若周家真的请了媒人,那两只箱子怎么办?
惠娘若定了亲,赵家自然会重新置办嫁妆。
那两只自己从十三岁便想着做给她的樟木箱,难道还继续叠在孙氏屋角?
长生坐在床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她还是没有写信问。
因为即使惠娘真的嫁了别人,箱子也不能成为她去拦婚事的理由。
这点道理她明白。
明白得让人更恼。
清溪那边,惠娘也在考虑同一件完全不同的事。
周家没有立刻让媒人进门。梁氏把意思传来以后,钱氏先告诉丈夫,赵德兴只问女儿:“还想看吗?”惠娘说不用再见第三回。他听见这句脸色先是一沉,以为女儿要拒绝,紧接着便听她说:“人已经看过两回了。再看也看不出十年以后什么样。让我想几日。”
赵德兴这才没有多问。
惠娘真正要想的,也不是周二郎今日好不好。
这个人现在看起来没有明显不能嫁的地方。家里有营生,父母身体尚好,兄嫂虽同住却不是一家十几口乱挤;周二郎自己会做事,也不赌不混。她问什么,他答得未必让她满意,却至少没有为了娶妻什么都先答应。
如果只问“能不能过日子”,答案大概是能。
可“能”是不是就够,她不知道。
她有一晚帮钱氏收完铺,回屋以后把旧木盒从抽屉里拿了出来。盒盖一拿便松,她早就会修,却一直没动。手指摸过边角时,她忽然想起周二郎缠妹妹那只竹篮的手法,笨一些,却也修得结实。
若她以后真嫁周家,长生这只盒子也仍然可以留下。
没有谁规定嫁了一个人,就必须把十六年的东西全部烧掉。
同样的,留下盒子也不能证明她就不该嫁周二郎。
她以前已经想明白过这一点。
如今真正难的是另一件事。
她并不讨厌周二郎。
却也没有因为见不到他便想知道他今日在做什么。
第二回相看过去十来日,她甚至从没无缘无故想起柳桥的油坊。只有父母提到时,她才认真去想分家、做账、孩子这些问题。
长生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出来,惠娘立刻皱了眉。
不一样又能证明什么?
认识十六年的人当然更容易想起。她连长生走路时习惯把工具袋挂哪边都知道,拿一个见过两面的男人来比,本来就是欺负人。
她不肯用这个答案。
她甚至有一瞬想过,长生若知道周家已经准备请媒,会是什么反应。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长生不该参与这个答案;她若只是为了看长生会不会难受,便故意拖着周家,同样是在拿别人试自己。可越是不许自己想,那个人反而越清楚地留在问题边上,既不能拿来作答,也没法装作不存在。
可她也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想尽办法保证对周二郎公平。
不拿长生跟他比。
不因为他陌生就拒绝。
不因为他是“正常男人”便自动答应。
每一步都没有错。
只是她还没有问过另一句——自己到底想不想嫁。
第二日早晨,钱氏看见女儿坐在柜台后发呆,伸手敲了一下账本:“还想?”
惠娘抬头:“嗯。”
“周家没催。”
“我知道。”
“那就慢慢想。”
惠娘看着母亲:“娘,你当年嫁我爹的时候,想不想嫁?”
钱氏愣了一下,随后笑:“怎么突然问我?”
“你就说。”
钱氏把手里的布放下,真想了一阵:“你外祖父先看中的。你爹那时候家里也没现在这间铺,就一个人跟着亲戚跑布。我见过他两回,觉得嘴太多。”
前头正在理货的赵德兴听见,立刻回头:“你说谁嘴多?”
钱氏当没听见,继续道:“后来他说亲的人来问,我也没觉得非他不可。不过问我愿不愿意,我说愿意。”
惠娘问:“为什么?”
“觉得人能过日子。当时哪想得到后来这么多。”钱氏看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一见周家二郎就喜欢他,所以不该嫁?”
惠娘脸微微一热:“我没说喜欢。”
“本来也不是非得见两面就喜欢。”钱氏道,“可你若只是因为挑不出毛病便答应,也不必这么急。嫁人不是买布,不能想着这匹没破没褪色就一定得拿。”
赵德兴在前面又道:“你卖布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
钱氏终于转头:“你闭嘴。”
惠娘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她又问:“若我最后还是不想呢?”
“那就不想。”
“周家又没做错什么。”
“人家没做错,你就一定要嫁?”钱氏皱眉,“相看不就是为了看合不合?周家看你也一样。他今日觉得你合适,若明日又觉得你脾气太硬,不愿意了,我还能去他家门口骂人?”
惠娘慢慢点了一下头。
这句话把她心里压着的东西松开一些。
她还不需要因为一个人“没有问题”,就立刻把自己交出去。
但她也没有马上决定拒绝。
三日以后梁氏再来,惠娘自己坐在旁边听。
钱氏没有替她答,只说:“姑娘还在想。你跟周家讲,若他们不愿意等这几日,也可以去看别人,不用挂着。”
梁氏笑:“几日有什么等不得。真要定一辈子的事,哪能催半个月。”
她走以后,惠娘继续量布。
日子照常。
只是同一日傍晚,府城的长生也把孙氏的回信重新折好,压进自己装钱和船票的小木匣最底下。
“周家有意请媒,尚未定。”
她已经能把这几个字从头到尾背下来。
可她没有回清溪。
也没有写信给惠娘。
第二日卯正,她照旧到了木作院里。老郑已经在划线,看见她便把一张新开的料单扔过来:“东街那户人家五扇窗,你去复一遍尺寸。上回你跟我去过,这回你自己去,回来算料。”
长生接住纸:“我一个人?”
“怎么,怕?”
“没有。”
“那就去。”
她把尺、墨斗和记尺寸的纸装好,出了门。
街上刚开市,挑担的人来来往往。她走了半条街,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几日没有再反复想什么时候能回清溪。
不是不想回。
只是眼前有活。
孙氏有自己的日子。
惠娘也有自己的日子。
这个事实并没有因为她不喜欢,就停在那里等她。
长生把料单重新折好塞进怀里,加快脚步往东街走。
她亲手把婚约退掉时说过,不叫惠娘等。
到了今日,她才真正知道——惠娘确实没有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