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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南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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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过江
姑奶奶说要南下的那天,谢府的腊梅开得正好。
她把话撂在花厅里,满屋子人都当她老糊涂了。丧了的女儿在江南“活着”——这件事,府里拢共五个人知道:老爷、夫人、姑奶奶、顾家那丫头,还有一匹不通人言的老马。多一个都不行,何况是千里迢迢,亲自去。
“京里一眼没看着,我就当她还活着。”姑奶奶拄着杖,一字一顿,“活人隔着三千里的信纸过日子,我这心口堵得慌。这一趟,我走完了,往后的路怎么走,我才放心得下。”
谢父沉吟:“姑母,您的身子——”
“我的身子我做主。”她把杖往地上顿了一声,“再说了,她不能回京。我不去,难道叫她一辈子做个没爹娘没家的野鬼?”
谢父哑了。
夫人已经在收拾行李了。没人拦得住这对一硬一软的组合——姑奶奶拿主意,夫人拿针线。夫人的包袱里,一半是药和厚衣裳,另一半,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物:一件云筝小时候的斗篷,一方绣坏了一半的帕子,还有一张三岁时抓周抓了胭脂盒的画。
画是临时找出来的。夫人说:“见了面,总得有东西递到手上。空着手,话都不好开口。”
船是腊月初九走的,走的漕帮的私船,打的是“老夫人南下进香”的旗号,随行的只有两个哑仆。姑奶奶的舱里带了一箱东西,谁也不许开——谢父问了两回,她只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运河过淮安那日下了雪。姑奶奶晕船,吐得脸色发青,却死活不肯折返。夫人劝她歇一日,她摆摆手,靠着舱壁,眼睛望着窗外的水:
“她那年在佛堂跟我说'但凭姑祖母和父亲做主',我就该知道,这话是刀。她说完,把退路全让出来了,把生路全留给我们了。”她闭着眼,“如今她一个人在南边,冷不冷,病不病,笑不笑,我一概不知。你说我歇不歇得起?”
夫人不劝了,默默把汤婆子塞进她被子里。
船到栖水镇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镇子不大,一条水,两条街,满街晒着鱼干和腊肉。姑奶奶不肯先去客栈,拄着杖,一路问过来的:“沈掌柜的胭脂铺子,往哪边走?”
问得多了,有个挑担的汉子好心地领了一段路:“就巷尾那家!字号'檀'字,好认得很——铺子里那位谢娘子,泼天的手艺,我们镇上人的闺女出嫁,头面全在她家办!”
谢娘子。
姑奶奶的脚步顿了顿。
拐进巷尾的时候,是晌午。铺门开着,柜台后头立着一个人,正低头给客人包纸包,穿一件半旧的藕色袄,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
三年了。
夫人走在姑奶奶身侧,一眼看见那个侧影,脚下像生了根,眼泪先涌上来,又被她死死忍住——她记着规矩,不能哭出声,不能认,只能看。
那人包完了纸包,笑着送客:“慢走,胭脂省着点用,过年再来!”
声音隔着一条街飘过来。
还是那个声音。只是尾音里多了点南边的水汽,软了。
姑奶奶站在巷口,看了很久。看她称粉,看她找钱,看她跟隔壁豆腐摊的老丈斗嘴,看她转头跟屋里说了句什么,屋里出来一个短打装束的高个子姑娘,接了纸包往码头去了。
“那就是半夏。”姑奶奶低声说,“顾丫头信里提过。”
夫人点头,眼泪掉在斗篷上。
“走。”姑奶奶转过身,“不去铺子。今日人多眼杂,等天黑。”
“那……”
“找个客栈,要间朝巷子的房。”姑奶奶往巷口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檀记胭脂,字是新的,笔画却遒劲,一看就是练过的。
她认得这手字。谢云筝小时候描红,描的就是这一路。
“把这家铺子也记下。”她说,“回头写了牌匾送来。祖传的字号,不能一天到晚拿块木板糊弄。”
当晚三更,巷尾的后门,被敲了三下。
两长,一短。
那是谢云筝小时候爬墙回来,跟她姑奶奶约好的暗号——怕她告状,先贿赂她开门。
门里的灯亮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乎是跑过来的。
门闩响了。
姑奶奶站在门外,扶着杖,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开了,那道身影扑出来,跪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只是死死攥住了她那只枯瘦的手,一声“姑祖母”卡在喉咙里,半天,只挤出三个字:
“您怎么……”
“我怎么不能来?”姑奶奶反手把那只手攥紧了,借着灯笼的光,从头到脚地看她——瘦了,白了,眉眼却亮堂了,是活得很好的模样。
她看着看着,那双素来挑剔的眼睛慢慢红了,嘴上却说:
“先扶我进去。外头冷,我这把老骨头,经不得夜风。”
谢云筝把人扶进屋,一回头,看见门口阴影里站着的多日不见的爹娘——父亲背着手,嘴唇抿成一条线;母亲已经哭得不能自已,怀里的包袱掉在地上,滚出那张三岁抓周的画。
她朝那幅画伸出手,接住了。
这一夜的后半段,栖水镇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巷尾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连狗都听得出,那是团圆的动静,不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