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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戏骨·第五章 入局 民国十九年 ...

  •   民国十九年,冬月初七。晨。

      纪棠是被一股药味呛醒的。

      不是中药铺那种苦香,是更冲的——艾草混着雄黄,烧过的焦糊味。她睁开眼,发现后间门开着,那股味道从前面厅堂飘过来。

      她披上棉袍走出去。

      八仙桌上摆着一套家伙:一碗黑乎乎的墨汁、一支狼毫笔、一摞裁好的黄纸。温知微站在桌前,正用指甲挑着一根针,针尖在灯火上烤。

      "醒了?"温知微没抬头。

      "什么味道?"

      "安神香。你昨晚睡得沉,没被呛醒算你皮实。"温知微把烤过的针放下,拿起狼毫笔蘸墨,在黄纸上画了一道弧线。"过来。"

      纪棠走过去。她看见黄纸上画的是一道符——笔画歪歪扭扭的,不像字也不像画,倒像心电图似的起伏。

      "伸手。"

      "做什么?"

      "给你打标记。"

      纪棠犹豫了一秒。然后把手伸出去了。二十五岁的法医把恐惧咽下去,像吞一颗苦药。

      温知微捏住她的手腕。针尖对准她虎口——正好是那个黑袍人手上长着符号的位置。

      "会疼。"

      针扎下去。

      纪棠没缩手。针尖刺破皮肤,温知微蘸了一滴墨,点在伤口上。墨渗进血里,在虎口上洇开一小片黑色。

      "这是——"

      "遮。"温知微松开手。"你虎口上那个东西是归档人的标记。他们用这个追踪你。我给你盖一层,能盖三天。三天之内他们找不到你。"

      纪棠低头看自己的虎口。黑色墨迹下面隐约有暗红色的印子——那个符号还在,但被墨盖住了,像一层灰盖住了血。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你得自己决定。"温知微把针放下。"是继续被他们追,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把标记拔了。"温知微看着她。"拔标记不是盖一层墨那么简单。要从根上断。断的时候会很疼。疼到你觉得不如死了算了。"

      纪棠沉默了。

      "你考虑。"温知微拿起笔继续画符。"不急。"

      前厅门响了。三下,停,两下。

      周野进来。今天没穿警服,穿了件藏青色夹袄,腰间鼓鼓囊囊的——枪。他扫了一眼纪棠,点了下头。

      "纪医生。"

      "周队长。"

      "今天有事要办。你跟不跟?"

      纪棠看向温知微。温知微没抬头,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跟。"纪棠说。

      周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又一个"的表情。

      九点。法租界。百代影片公司对面。

      沈渡站在街角。今天他没化妆,没穿戏服,穿了件灰布长衫,戴了顶鸭舌帽压低帽檐。二十四岁的脸藏在帽檐阴影里,像个普通的年轻学生。

      周野靠在电线杆旁边,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温知微在马路对面,坐在一家茶楼二楼窗前——位置正对百代大门,手里端着茶杯,烟嘴叼着,像在等人。

      纪棠站在沈渡旁边三步。她今天换了身深色棉袍,短发塞在帽子里。二十五岁的法医第一次干这种事——蹲点。她觉得荒唐,但脚底下像生了根,挪不动。

      "容世平。"沈渡说。"百代影片第二大股东。名义上管发行,实际上管的是——"

      "归档。"纪棠接了。

      "嗯。"

      "他也是你师傅。"

      "戏班子的师傅。教我唱了三年戏。"沈渡的声音平。"他教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现在知道了。"

      "你恨他吗?"

      沈渡没答。

      他看着百代影片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我七岁进戏班子。容班主对我最好。别的师傅打徒弟,他不打。他手把手教我吊嗓子,说'你嗓子是金子,别糟蹋了'。"沈渡的声音很轻。"我后来离开戏班子,他没拦。只说了一句——'去吧,这行吃不了这碗饭'。"

      他停了一下。

      "他那时候就知道我会走到这一步。"

      "什么意思?"

      "他知道我能看见。他选我进戏班子不是因为我嗓子好——是因为我能看见。戏班子是归档人的一个据点。他们一直在找'能看见的人'。看见了就能被控制。被归档。"

      纪棠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是被他选中的。"

      "不是选中。是——"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个符号印记在晨光里很淡,但没消失。"是圈养。他养了我七年。等我长大了,送到百代,送到聚光灯底下。所有人都看着我,就没人看见我背后站着谁。"

      "那你现在——"

      "我现在要把他的局拆了。"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昨天他托周野搞来的——百代影片的股东名册复印件。

      "容世平,四十八岁。祖籍绍兴。民国三年来上海。表面做戏班生意,民国十年转做影片发行。百代影片民国十六年成立,他是创始股东之一。"

      他翻到第二页。

      "但你看这个——"

      纪棠凑过去看。

      股东名册最后一栏,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

      "关联企业:慎余堂。主营:殡葬用品。地址:闸北宝山路四十七号。"

      "殡葬用品。"纪棠说。

      "慎余堂。"沈渡念出这个名字。"我查过。这家店开了二十三年。表面上卖棺材纸钱,实际上——"

      "实际上卖什么?"

      "卖名字。"沈渡说。"你花钱,他们帮你把一个人的名字从所有地方抹掉。户籍、报纸、墓碑、族谱。全套服务。"

      纪棠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收紧。

      "这就是归档人的明面生意。"

      "嗯。慎余堂是壳。归档人是里子。"

      对面茶楼二楼,温知微敲了一下窗户。

      沈渡抬头。温知微用烟嘴指了指百代影片大门。

      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

      中等身材,穿深灰色西装,外面罩着黑色呢子大衣。左腿微微跛着——左脚落地比右脚慢半拍。走路的时候身体有一个极细微的倾斜,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自己撑住的树。

      容世平。

      四十八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花白。脸上挂着笑——跟陆世昌那种笑不一样。陆世昌的笑是虚的,他的笑是实的。像一把磨得很亮的刀,你知道它锋利,但你看不见刃。

      他走到街边,一辆黑色轿车停过来。司机下车开门。

      容世平弯腰进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沈渡站在街角。帽檐压得很低。

      "跟不跟?"周野问。

      "跟。"

      闸北。宝山路四十七号。慎余堂。

      门面不大。黑漆招牌,金字"慎余堂"三个字。门口摆着两口棺材样品——不是真棺材,是缩小的模型,漆得锃亮。橱窗里陈列着纸扎人、纸马、纸房子。

      沈渡站在街对面。慎余堂的门关着。不是打烊——是那种"不接客"的关法。门板上贴着一张符纸。白色的。不是朱砂画的,是黑墨。

      "那是封门符。"温知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侧。她今天换了件深紫色棉袍,烟嘴叼着。"不是防外面的东西进去。是防里面的东西出来。"

      "里面有什么?"

      "慎余堂后面有个院子。院子底下有——"

      "井?"

      温知微笑了一下。

      "聪明。三口井。一口装活人的名字,一口装死人的魂魄,一口——"

      她停了。

      "一口什么?"

      "一口装被归档的人。"温知微说。"那些被抹掉的人,魂魄没地方去。慎余堂替归档人收着。收在井里。跟白玉卿一样。"

      沈渡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

      "容世平去慎余堂了?"

      "车停在后巷。"周野从拐角探出头。"他进去了。后门。跟一个穿黑袍的人一起。"

      "黑袍人。"纪棠说。"走路跛脚。"

      "不是。"周野摇头。"那个黑袍人走的是右脚慢。跟上次的不一样。"

      沈渡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止一个。

      归档人的人不止一个。不止一种步态。不止一个标记。

      "纪棠。"他转头。"你回去。"

      "我不——"

      "回去。回法医处。把那四具尸体的档案全部调出来。户籍册上注销的那七个人——你去查他们的原始档案。所有能找到的记录,全抄下来。"

      "你要干什么?"

      "我要进慎余堂。"

      "你疯了?"

      "不是疯。是还。"沈渡看着她。"他们归档了我的母亲。归档了白玉卿。归档了七条命。我要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个还回去。"

      纪棠站在那里。冬日的阳光照着她的脸。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

      她二十五岁。七天前她还在显微镜下看组织切片。现在她站在一间殡葬用品店对面,听一个影星说要"把被抹掉的名字还回去"。

      "我跟你一起进去。"她说。

      "不行。"

      "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她顿了一下。"我需要亲眼看见。如果我要帮你们,我得知道我在对抗的是什么。"

      沈渡看着她。看了三秒。

      "跟在我后面。"他说。"三步。不许超。"

      纪棠点头。

      慎余堂的后门。

      一条死巷。两边是砖墙,头顶晾着几件衣服。地上湿的,有积水。空气里一股纸灰味。

      后门是木板的,没锁。虚掩着。沈渡推门进去。

      里面不是殡葬用品店的后仓。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纸——不是符纸,是名字。密密麻麻的名字,用毛笔写在白纸上,一张一张地贴在墙上。从地面一直贴到天花板。

      沈渡举着马灯照过去。

      名字。全是名字。

      他凑近看。字迹有深有浅——有些是墨写的,有些是血写的。血写的那些已经发黑了,但还能辨认。

      沈玉鸾。

      他母亲的名字。贴在走廊中段,偏右,齐腰高。白纸黑字。底下盖了一个红色的戳——圆圈,一竖,弯钩。

      归档的戳。

      沈渡的手指悬在名字前面。没碰。

      "走。"他低声说。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锈了。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门后面是院子。

      不大。青砖铺地。院子正中央有一口井。不是福安里那种被填了的——是活的。井台是青石的,井沿上有绳痕,一道一道的,磨得很深。

      井水黑。不是脏的黑,是深的黑。像一口什么都吞得下的嘴。

      井旁边还有两口。并排。三口井。温知微说的没错。

      沈渡走到第一口井前面。低头看。

      井水里映着他的脸。二十四岁的脸。素脸。黑缎长衫。领口那道符。

      他看见井水里自己的倒影,然后倒影变了。

      不是他的脸了。

      是一张女人的脸。红嫁衣。长发。眉眼跟他七分像。

      母亲。

      她在水底下看着他。嘴唇动了。

      沈渡听不见。但看懂了。

      她说的是——

      "别下来。"

      沈渡的手指在井沿上收紧。指甲发白。

      "沈渡。"纪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站在院子门口,没敢进来。"你没事吧?"

      他没回头。

      "没事。"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然后他看见了——井台边缘有一道刻痕。不是符号。是字。

      很小的字。刻在青石上,被绳痕磨得几乎看不清。他蹲下来,用马灯照着,眯着眼辨认。

      "玉鸾十二年秋"

      他母亲的名字。刻在井台上。不是归档人刻的——是有人偷偷刻的。归档人不会留名字。会留名字的,是记得她的人。

      陈蕴。

      是陈蕴刻的。

      沈渡的喉咙发紧。

      他站起来。转身。

      然后他看见了院子另一侧的人。

      容世平。

      站在第三口井旁边。大衣敞开,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还是那副笑。

      "小渡。"他说。声音跟当年在戏班子里一模一样。温和的。带着那种师傅看徒弟的慈爱。"你还是来了。"

      沈渡站在第一口井和第二口井之间。纪棠在身后。他没回头,但身体微微侧了一下——挡在她前面。

      "容班主。"他说。声音平。"不。容世平。"

      容世平的笑纹没变。

      "你查了不少东西。"

      "查了。"

      "查到哪了?"

      "查到你把活人从世界上抹掉。"

      容世平摇了摇头。不是否认。是那种"你还是太年轻"的摇头。

      "小渡。归档不是抹掉。是收纳。"他说。"有些人活着就是错。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麻烦。我做的事情——是让世界干净一点。"

      "干净?"沈渡的声音冷了。"你把我娘归档了。她碍着你什么了?"

      容世平的笑终于淡了。

      "你娘……"他停了一下。"你娘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她看见了归档的过程。她要告发。我拦过她。她不听。"

      "所以你杀了她。"

      "我没杀。"容世平说。"是她自己跳的井。"

      沈渡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根骨头。

      她自己跳的。

      不是被推的。不是被谋杀的。是她自己选的。

      跟白玉卿不一样。白玉卿是被推的。他母亲是——

      自愿的。

      "她跳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容世平的声音低下去了。"她说——'我儿子能看见。他长大了会来找你们。你们拦不住他。'"

      他看着沈渡。

      "她赌对了。"

      沈渡站在院子里。冬日的阳光照着三口井。青砖地面上的影子很短——是正午了。

      他二十四岁。站在他母亲的井前面。听她的仇人——也是她的朋友、他的师傅——说她自己跳的井。

      "你骗我。"他说。

      "我没骗你。"容世平说。"你可以不信。但你可以去问陈蕴。她当时在场。"

      沈渡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今天来干什么?"他问。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容世平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小盒子。木头的。雕着花。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银的。素圈。内侧刻着一个字——鸾。

      "你娘的。"容世平说。"她跳井之前摘下来放在井台上。我收着了。等你来拿。"

      他把盒子放在第二口井的井沿上。

      "小渡。你跟你娘一样。看见了就不肯闭眼。但你要知道——闭眼不是懦弱,是活路。"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了一下。

      "那个法医姑娘。"他没回头。"她身上有标记了。你盖不住的。三天之后标记会醒。醒了她就跟你的母亲一样——看得见,然后被找到,然后——"

      他没说完。

      "你保不住所有人。"

      他走了。

      院子门吱呀一声关上。

      沈渡站在三口井中间。阳光照着他。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三张嘴里。

      纪棠走到他身边。她没说话。她看见了他手里的东西——那个木盒子。银戒指在盒子里泛着冷光。

      她看见沈渡打开盒子的时候手在抖。

      他拿起戒指。翻过来。内侧那个"鸾"字。

      他攥紧了。

      戒指的银边硌进掌心。疼。但他没松手。

      "走吧。"他说。声音哑了。

      两个人走出慎余堂后门。走进冬日的阳光里。

      沈渡走在前面。纪棠跟在后面三步。

      她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像在忍着什么。

      她没有上前。没有说话。

      她只是跟着。三步的距离。像周野跟他的距离。像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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