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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戏骨·第二章 六月飞雪 民国十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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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九年,冬月初四。子时前三刻。
沈渡站在福安里三号门口。
今晚没有风。这在冬天很反常——闸北靠江,夜里总有风从黄浦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和煤烟。但今晚没有。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十一点四十二分。
还有十八分钟。
温知微说过:子时不是"十二点整"——是天地换气的时候。阴阳交替,缝隙打开,鬼可以从那道缝里走过去。送归必须在缝隙最宽的时候做,早了门关着,晚了门又关了。
她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叼着烟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渡从领口内侧摸出那张符纸。朱砂已经干透了,笔画在月光下泛着暗红。他捏着符纸的边角,拇指在"送"字最后一笔上摩了一下。
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五步之外。周野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就在外面。有事喊。"
"嗯。"
"别逞能。"
"嗯。"
周野没再多说。脚步声退出去了。弄堂里安静下来。
沈渡推开三号的门。
屋里跟白天不一样了。
白天他来的时候,这间屋子是死的——家具在,人不在,像一张拍完照的底片。但现在,屋里有东西在呼吸。不是风,不是老鼠,是墙壁本身在微微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梦里喘气。
他走到饭桌前。四副碗筷还在。第四副碗里的隔夜茶已经干了,碗底留下一圈褐色的印子。
他没碰碗筷。
他走到墙角。那道裂缝白天只有两寸宽,现在——
四寸。
裂缝里冒出来的冷气比白天浓得多。不是凉,是冰。他蹲下来,把手悬在上方。指尖的麻木感瞬间窜到手腕。
他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三炷香,点燃。香的火头是蓝色的——不是普通的红火,是幽蓝色的,像磷火。
温知微给的。她说这种香叫"引路香",烧的是松脂混了坟头土,鬼闻得到,人闻不到。
他把三炷香插在裂缝正前方。香立住了——裂缝里冒出的冷气应该是往上走的,但香灰却往下落。一截一截地掉进裂缝里。
像有人在下头接着。
沈渡退后三步。从怀里掏出第二样东西——一只青瓷小碗,碗底画着一朵莲花。碗里是清水,水面上浮着三片指甲盖大小的金箔。
他把碗放在香前面。
然后他跪下来。
不是跪裂缝。是跪西南方向——温知微教的:"井在地下,但魂从西南来。你跪西南,等于站在她家门口等她。"
他跪下来。黑缎长衫铺在地上,领口那道符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子时到了。
香烧到一半的时候,裂缝里开始往外渗东西。
不是水。是雾。白色的,极冷的雾,从裂缝里一丝一丝地往外爬,像一只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手指慢慢张开。
雾爬过地面,爬过饭桌的桌腿,爬到沈渡跪着的地方,停住了。
像在试探。
沈渡没动。呼吸放得很慢。温知微说过:"送归的时候你不能怕。你怕她就不走——她会觉得你也不要她。"
雾又往前爬了一寸。碰到他的膝盖。
凉。不是冬天的那种凉,是没有温度的凉——像碰到了一块永远不会暖的东西。
然后裂缝里传出来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是唱。
调子一起,沈渡的脊背就僵了。
《窦娥冤》。六月飞雪那折。
他五岁那年坐在戏台下面听过。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冤——他只知道台上那个穿白衣的女人哭得太好听了,比他见过的所有大人都真。他哭得比她还凶。陈蕴在旁边看着他,没拦。
现在那个调子从地底下传上来,穿过十三年的土,穿过十二年的水泥,穿过一碗引路香,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闭上了眼睛。
唱词他记得:
"没来由遭刑宪受此大难,
看起来老天爷不辨愚贤——"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像唱的人在耳边。
沈渡睁开眼。
裂缝里在发光。
不是亮光,是那种极淡的、青白色的、像月光透过水面看到的光。光从裂缝底部往上漫,像井水涨上来了。
然后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
白。极白。不是活人的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像宣纸,像瓷,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黑衣服上那种刺眼的白。
手指细长。指甲是红的。不是活人的指甲油——是胭脂。涂了厚厚一层,边缘溢出指甲盖,染到了指腹上。
那只手撑着裂缝边缘,慢慢往外爬。
先是手腕。袖子——不是民国十九年的袖子,是民国七年的。大袖,青衣的袖口,料子已经烂了,一丝一丝地挂着,露出下面同样惨白的小臂。
然后是头。
头发先出来。湿的。黑得发亮,贴在脸侧,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水滴在地面上,没有声音。
然后是脸。
沈渡看见了她。
白玉卿。
二十二岁。民国七年死的。今年如果活着,该三十五了。但她脸上没有三十五岁的痕迹——死的时候是二十二,就永远是二十二。
她从裂缝里爬出来,跪在地面上。头发滴着水,青衣袖口烂成丝条,脸上胭脂没花——陈蕴说的没错,捞上来那天胭脂没花。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抖。
不是冷的。是哭。
她在哭。没有声音。眼泪从脸上滑下来,滴在地上,每一滴落地的瞬间就结冰了——地上多了一粒小小的冰珠。
沈渡跪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看着她。
他看见了她的脸。
然后他看见了她身后的东西。
不是红嫁衣。陈蕴说他五岁那年看见的是红嫁衣。但那不是白玉卿——那是另一个人。白玉卿身后站着的是一堵墙。墙上有一道裂纹。裂纹后面有东西在动。细细的,黑色的——
跟他在片场化妆间看见的那道裂纹一模一样。
沈渡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巧合。
他猛地抬头看白玉卿的脸。
她抬起头来了。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
不是活人的眼睛。活人的眼睛有光,有反应,有"在看你"的感觉。她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瞎,不是死鱼眼——是那种"我看见了你但我不知道你是谁"的空。像一个杯子,曾经装过东西,后来被打碎了,拼回来,但再也装不住水了。
她看着沈渡。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是唱。是说话。声音很轻很轻,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你……也看见了?"
沈渡没说话。
"你看见了墙后面的东西。"她说。不是问句。是确认。"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五岁。"
白玉卿的眼泪又掉下来一滴。落在地上,结冰。
"五岁。"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苦的东西。"我也是五岁。五岁那年我娘带我去看戏,台上的人唱《窦娥冤》,我看见了她身后站着一个人。我娘说那是影子。不是影子。"
她低下头。
"后来我唱了戏。唱的就是她唱的那出。唱着唱着,她就不站在我身后了。她站在我里面。"
沈渡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谁推的你?"他问。
白玉卿没答。她的目光移开了——不是不看他,是看向他身后的某个地方。
沈渡顺着她的目光回头。
门口站了个人。
陆世昌。
五十三岁。米行老板。闸北地面上出了名的"陆大善人"。他站在三号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红布包。包不大,巴掌大,鼓鼓囊囊的。
他穿着长袍马褂,外面罩着狐皮坎肩。脸上挂着笑——那种标准的、年画里胖娃娃的笑。圆脸,双下巴,眼睛眯成一条缝。
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
提着红布包的那只手,在抖。
抖得很轻。如果不是沈渡这种眼睛——戏班子里练出来的、能在暗处看清人手指尖颤不颤的眼睛——根本看不出来。
陆世昌看见沈渡,笑纹僵了一下。
"这位小哥……"他的声音是那种刻意压低了的、带笑的、像在跟人商量事情的腔调。"你是?"
沈渡站起来。慢慢站起来。膝盖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拍戏的。"他说。
"拍戏的?大半夜的——"
"采风。"沈渡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导演让我来找个地方感受一下气氛。民国七年的事,你知道吧?"
陆世昌的笑纹又僵了一下。
"民国七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在试探。
"胭脂井。死过一个花旦。"沈渡看着他的脸。二十四岁的眼睛看着五十三岁的脸。"听说就在这底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白玉卿已经不在了——她缩回去了。裂缝恢复了白天的大小,两寸宽。但地上那些冰珠还在。一粒一粒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陆世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裂缝。
他手里的红布包抖得更厉害了。
"小哥你……"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靠近沈渡,是靠近裂缝。"大半夜的别在这儿待着。这地方不干净。"
"不干净?"
"以前是口井。填了。不吉利。"
"哦?"沈渡偏了偏头。"那您大半夜来这儿干什么?"
陆世昌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红布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红布包打开了。
里面是胭脂。一小盒。瓷的,盖子上画着一朵牡丹。打开盖子,胭脂是暗红色的,像干了的血。
他蹲下来。把胭脂盒放在裂缝正前方。
跟沈渡的引路香并排。
"这个……"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笑眯眯的腔调,而是某种更低、更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东西。"每年都放。放了十三年了。保平安。"
沈渡看着那盒胭脂。
"保谁的平安?"他问。
陆世昌没答。他把胭脂盒摆正,手指在盒盖上摩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
"小哥,听我一句劝。"他看着沈渡。五十三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善意,不是恶意,是恐惧。纯粹的、赤裸的、被压了十三年的恐惧。"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看不见比看见好。"
他退了一步。
"你看见了墙后面的东西,对吧?"
沈渡没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也看见过。"陆世昌的声音低下去了。像在跟自己说。"后来我就不看了。不看就没事。不看——"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不看她就出不来。"
他最后看了沈渡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很快。狐皮坎肩的毛领子在夜风里晃。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三号的方向。
然后他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盒胭脂。
胭脂盒旁边是引路香。香烧完了。最后一截香灰落在碗里的水面上,金箔晃了一下。
他蹲下来。拿起胭脂盒。
打开。
暗红色的胭脂。他凑近闻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胭脂味。底下有一层铁锈味。很淡。但他在片场化妆间闻过一模一样的味道——裂纹后面渗出来的就是这个。
胭脂里掺了血。
不是朱砂。是人血。
十三年。每年一盒。每年一盒掺了血的胭脂倒进井里。
沈渡把胭脂盒合上。盖子上的牡丹在月光下红得发黑。
他站起来。领口那道符已经不烫了。凉的。像在说:她没走成。
回到七号门的时候已经是寅时。
沈渡敲门。三下,停,两下。
开门的是陈蕴。
她没睡。五十六岁的人,眼睛清亮得像没熬过夜。
"进来了?"她问。
"进来了。"
"看见她了?"
"看见了。"
"她的脸?"
沈渡沉默了几秒。
"看了。"
陈蕴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你看了她的脸。"
"嗯。"
"她认出你了?"
"她没说认不认。但她问我——'你也是五岁开始的?'"
陈蕴的眼睛眯了一下。很轻。像风吹了一下水面。
"她看见了你。"陈蕴说。不是问句。"她看见你了,你看见她了。对上了。"
"师傅,胭脂里有血。"
陈蕴没动。
"陆世昌每年往井里倒一盒掺了血的胭脂。十三年了。"
陈蕴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进来。"她说。
沈渡进去。温知微在里屋,没睡,烟嘴叼着。周野不在——应该是回警局写报告去了。八仙桌上多了样东西:一张照片。不是沈渡见过的那些现场照——是一张旧照片。民国初年的戏班子合影。
照片上有七八个人。穿戏服的。中间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青衣,脸上胭脂很浓。
白玉卿。
她站在照片正中间,笑得很浅。不是那种戏台上的笑——是私底下的、松下来的、不演的笑。
沈渡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生前跟你有交情?"他问。
陈蕴走到八仙桌后面坐下。壶里的茶还是凉的。
"没有。"她说。"但她的师傅跟我有交情。"
"她师傅是谁?"
"死了。"陈蕴端起茶,"死在她前面。要不然推她的人不敢动手。"
沈渡在桌前坐下。
"陆世昌。"他说。"米行老板。今晚出现在现场。每年往井里倒胭脂——不是祭她,是镇她。胭脂里掺了血。"
陈蕴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血是谁的?"
"不知道。但十三年了。每年一盒。"
陈蕴沉默了很久。
五十六年的沉默。沈渡等了。他二十四岁,学会了等——跟一个五十六岁的人学会的。
"你看了她的脸。"陈蕴最后说。"这意味着她记住你了。下次她出来的时候,她会找你。"
"我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陈蕴看着他。"是她为什么找你。她问你五岁的事——她在找同类。她觉得你是跟她一样的人。"
沈渡的手指在袖口里捻了一下。
"我不是。"
"你是。"陈蕴说。语气平得像在念账。"你五岁看见墙后面的东西,到现在没闭过眼。她也是五岁。她闭了——被推下井的那一刻闭的。但她没闭住。她死都闭不住。"
陈蕴把茶杯放下。
"她找你,是因为她觉得你懂她。你确实懂。但懂一个人和救一个人是两回事。"
"那我该做什么?"
"送她走。"陈蕴说。"但不是今晚这种送法。今晚她没走成——因为陆世昌来了。他的胭脂把她拉回去了。"
"下次什么时候?"
"下一个忌日。"陈蕴翻了一页账册。"九月初九。"
沈渡算了一下。还有九个月。
"这九个月——"
"查。"陈蕴说了一个字。"查陆世昌。查他的血从哪来的。查他为什么怕她出来。查他推她那天的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合上账册。
"你不是要替她讨公道。公道这东西,鬼不需要,活人才需要。她需要的只是走。"
陈蕴看着他。
"但你得让她走得干净。"
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弄堂外面天快亮了。东边泛着一层灰白的光。哑巴老头的馄饨摊收了。地上留着一滩洗锅水,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师傅。"
"嗯。"
"五岁那年我看见的穿红嫁衣的人——不是白玉卿。"
"不是。"
"那是谁?"
陈蕴没说话。
很久。
然后她说:"等你送走白玉卿那天,我告诉你。"
沈渡的手在门框上收紧了一下。
"走了。"他说。
推开后门。天亮了。灰白的光打在他脸上。二十四岁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年轻,也很空。
他整了整领口那道符。符纸凉了。
然后他往片场方向走。今天那场戏,导演说拍外景——男主在坟前烧纸。
沈渡想,应该不难。
他口袋里那盒胭脂还在。暗红色的。他没扔。
不是留着当证据。是留着——等哪天他搞清楚那里面是谁的血。
然后他会让陆世昌自己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