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笺藏页》夏邑雪

9、渐行渐远 离心

　　寒假的风还没完全褪去寒意，返校的人流涌进校门的时候，陆砚雨攥着手机里的花呗还款短信，站在宿舍楼下等阮清菲。车票是分期买的，过年在家他一分零花钱都没向家里开口，家里本就拮据，父母还要操心他读书的开销。他口袋里揣着一包她爱吃的橘子软糖，是他压缩了三天早饭钱买下的，满心期待能像上个学期那样，看见阮清菲笑着朝他走过来。
　　可阮清菲看见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像从前那样自然地接过糖。
　　“不用买这个了，浪费钱。” 她的声音淡淡的，肩上挎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装着兼职要用的围裙。返校之后她的兼职排得更满，白天上课，晚上要去校外的奶茶店打工，常常忙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宿舍。
　　陆砚雨的手僵在半空，最后只好把软糖塞回自己口袋。他心里隐约察觉到变化，却不肯轻易承认。
　　周一的专业大课，室友照旧早早抢占了靠窗的双人座，拍了拍旁边的空位，朝陆砚雨挤眉弄眼。陆砚雨坐下，目光一直盯着教室门口，等着阮清菲进来。
　　阮清菲准时走进阶梯教室，视线扫过前排，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位置，也看见了陆砚雨。她脚步没有停顿，径直往侧边一排单独的座位走去，放下书包安静坐下，拉开课本，从头到尾没有往他这边望一眼。
　　陆砚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整节课，他频频侧头看向斜前方的阮清菲。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和从前一模一样，可她自始至终腰背挺直，笔尖不停抄写笔记，仿佛周遭所有人和事都与她无关。中途陆砚雨鼓起勇气，拿出手机给她发消息：下课一起去食堂吗？
　　消息发送成功，却一直没有回复。直到下课铃响，阮清菲迅速收拾好书本，背上帆布包，起身就往外走。陆砚雨快步追上去，在走廊里拦住她。
　　“清菲，看到消息了吗？一起吃饭吧。”
　　阮清菲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眼底没有往日的暖意。“我下午兼职要提前过去，没时间。你自己吃吧。”
　　“那我送你去兼职的店？” 陆砚雨下意识说，这是他以前常做的事。
　　“不用麻烦你。” 阮清菲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客气得像对待普通同学，“来回跑很耗时间，你还有作业要写。”
　　她避开了他伸过来想要接书包的手，简单道别之后，转身汇入人流。陆砚雨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越走越远，指尖微微发凉。
　　之后的日子，这样的场景反复上演。
　　陆砚雨依旧习惯性想对她好。路过小卖部，会下意识想买一杯热饮；偶尔约她自习，消息发出去，往往要等两三个小时，才收到一句抱歉，兼职走不开。难得阮清菲有空答应去自习室，气氛也全然变了。
　　从前自习，陆砚雨总忍不住偷偷看她，找机会闲聊，给她倒水。现在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将近一个拳头的距离。整间自习室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没有人说话。阮清菲埋着头刷题，全程不抬头；陆砚雨盯着书本，字却一个都看不进去，余光反复落在她的脸上，好几次想要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一次自习结束，天色已经暗了。陆砚雨提议去校门口的小餐馆简单吃点东西。阮清菲拗不过，跟着去了。点菜的时候，陆砚雨习惯性想多点一份她爱吃的番茄炒蛋，阮清菲立刻出声拦住：“就点一碗面，我吃不完。”
　　结账的时候，陆砚雨熟练点开付款码。阮清菲看着他手机页面弹出来的花呗小额提醒，心口一阵发酸。她清楚，陆砚雨和她一样家境清贫，寒假回家靠花呗买车票，平日里省吃俭用，他硬撑出来的大方，全是透支自己换来的。
　　走出餐馆，晚风卷起路边的落叶。陆砚雨习惯性伸手，想要牵住她的手。阮清菲的手指微微蜷缩，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躲开了。
　　陆砚雨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失落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砚雨，” 阮清菲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向他，声音平静却沉重，“我们这样太累了。”
　　陆砚雨喉结滚动：“我不觉得累，我想陪着你。”
　　“可是我累。” 阮清菲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我要上课，要打工养活自己，家里电话打来，永远都是叮嘱我多体谅哥哥。我每天都在盘算每一笔开销，不敢乱花一分钱。我看着你为了请我吃饭、给我买小东西，不断透支花呗。我心里不安，我承受不起这份付出。”
　　“我心甘情愿的，不用你有负担。” 陆砚雨急忙解释。
　　“感情不是靠硬撑的。” 阮清菲轻轻叹气，“两个人都过得捉襟见肘的时候，甜蜜会慢慢变成压力。我不想成为拖累你的人。”
　　那次谈话之后，隔阂愈发清晰。
　　他们不再一起漫步校园小路，不再分享日常琐事。偶尔在教学楼、食堂偶遇，也只是简单打一声招呼，简短寒暄两句便各自离开。陆砚雨室友看见两人之间的变化，私下里偷偷问陆砚雨怎么回事，陆砚雨只是摇摇头，眼底藏着掩不住的低落。
　　陆砚雨手机里那张云台山偷拍的照片还静静躺在朋友圈，照片里阮清菲站在山边，眉眼带着笑意。可现实里，那样鲜活温柔的模样，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
　　一天傍晚，陆砚雨在奶茶店门口等阮清菲下班。他没有提前告诉她，只是想远远看一眼。阮清菲换下班服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想看看你。” 陆砚雨声音放轻。
　　阮清菲沉默片刻：“早点回去吧，宿舍快熄灯了。”
　　没有多余的交谈，没有停留。她没有邀请他多待一会儿，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和他并肩走一段路。她朝着宿舍方向走去，陆砚雨跟在她身侧半步，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再也无法靠近的距离。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却始终没能重叠在一起。明明还是同一个校园，他们曾经分享过无数细碎温柔，如今相处只剩下拘谨与客气。那份热烈青涩的喜欢，正被现实的窘迫一点点冲淡，两个人慢慢走向陌生。
　　“我先上楼了。” 走到宿舍楼下，阮清菲停下，转头淡淡说了一句。
　　“嗯。” 陆砚雨应道。
　　阮清菲转身走进宿舍楼大门，没有回头。陆砚雨独自站在路灯下，望着紧闭的宿舍楼门，风吹起他的衣角，口袋里那包没送出去的橘子软糖，早就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