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翡翠城》一旧云里雾里

27、第 27 章 你就来赠我

　　三天假期转瞬即逝。苏既明又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骑车挥别送到楼下还想再送的外公外婆，从家里回到学校。

　　车轮碾碎黄色落叶，风声鼓荡在耳边，他迎着朝阳骑得飞快。一口气进到校门，跑上楼，推开教室门口。班里到处是假期后的问候寒暄，嬉笑玩闹，但苏既明的视线就是穿过纷杂的人群，越过喧扬的笑闹，一眼看到了那个人。

　　他已经在座位，右手搭在书上，另一只悬在桌沿，肩线舒展，姿态放松。苏既明放慢了脚步，轻轻走过去，语调忍不住飞扬，“早晨。”

　　贺述尧也看到他，被他一脸的眉开眼笑引出笑意来：“早晨。”

　　苏既明正想再说什么，忽的被一股力气从后面勒住。张洲豪整个人扑了过来。

　　“明明！航展好看吗？有没有‘沙特之鹰’？有没有‘枭龙’？”张洲豪揽住他肩膀，语气兴奋，“看见歼十表演了没有！”

　　苏既明被拉得整个人转了个身，只好放弃跟贺述尧再讲点什么，对着张洲豪点点头，回座位放好自己的书包。

　　“都有。看了落叶飘，j转弯，还有眼镜蛇，歼十表演了好几遍呢。”

　　张洲豪闻言作仰天扼腕状，长叹：“这才是男人应该看的东西！”

　　周元培在旁边凉凉搭腔：“别管他。这个人被人妖刺激到了。”

　　张洲豪随即一个锁喉擒拿扣住周元培：“好啊你周元培，我还没跟你算账——能现场抢到Mavic Mini都不吱声叫我们一起买？居然敢独享！”

　　周元培反手拧他胳膊，笑骂：“哎哟喂，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芭提雅看秀看到乐不思蜀？还有心思关注鄙国科技发展？”

　　周围同学都笑，有人招呼苏既明过去吃零食。

　　“明明试过咸蛋黄鱼皮吗？特别好吃！”

　　“不要信他们！”周元培一边和张洲豪过招，还能抽空顾这边，捏住鼻子做出拼命扇风的动作，“明明千万别试，腥死了！”

　　“那是你不懂欣赏。”张洲豪将周元培推走，拽着苏既明过去，“说是东南亚网红美食，快来试试。”

　　苏既明见他桌子上都是零食，还堆着不少花花绿绿的玩意，拿起一个看，问：“这是……斧标驱风油？”

　　“对，正宗得不能再正宗，对跌打损伤最有效。本少爷亲自从外面背回来的。”张洲豪颇为自豪地说，“还有泰国鼻通，我妈说高三困了正好闻一下，和驱风油双剑合璧，提神醒脑有奇效。索性买多点回来送大家。”

　　苏既明果然看到自己桌上也有一份。

　　“其实我爸说，泰国手信当然最好就是送乳胶枕啦。”张洲豪搭着他肩膀，悄悄压低声音，“我见森哥最近天天失眠，看换个枕头能不能睡个好觉，我给咱726宿舍兄弟都买了一个，等回去宿舍你带个头说你要哈。”

　　森哥是邱宇森，成绩一直中等靠后，最近两次考试排名都在下降，焦虑好多天了。

　　苏既明点点头，张洲豪平常咋咋呼呼大大咧咧，其实有时心思也很细腻。最关键是他不会只是心里想想，而会直接采取行动。

　　苏既明于是也去翻自己背包，掏出一堆航展的纪念品，“我也给你带了点东西。”

　　“战机模型！”张洲豪还没回应，其他人已经一拥而上，“这个我也要！”

　　苏既明买的是那种迷你的合金模型，细节精致且不贵，他买了好多架，什么机型都有，此外还有造型巧克力，主题曲奇饼，宇航员同款压缩饼干等等。周元培带的则是宇航文创文具占多，更讨女生欢心。

　　全班都闹哄哄的，大家围在一起分享，假期有出游的同学基本都带了手信回来，丰俭贵贱不论。其实以前3班的氛围就不差，只是大多局限在小团体里，自从贺述尧开了个头，主动给全班请客，大家心里分享的欲望就像被点燃似的，彼此间的距离都近了不少。

　　苏既明见桌角还放着一份米白油纸包好的点心，方方正正看着很是朴素，纸面印着的靛蓝色招牌「意斋燕窝糕」，是工整典雅的繁体字。

　　这风格老派中又透着一股讲究，苏既明心里一动，就听到旁边有人说，“这份是尧哥带回的。不是很甜，挺好吃。”

　　果然。

　　苏既明回头看，贺述尧还是方才的姿势，书本已经合上了。苏既明悄悄往后挪了几步，还记得自己想跟贺述尧讲的话，于是手指点点他的桌面，问：“贺述尧，你吃朱古力吗？”

　　他叫贺述尧不像其他人一样，不是哥就是兄，或者乱七八糟的大佬，腔调十足的贺同学，他只会连名带姓地喊，他觉得贺述尧的名字起得好。

　　贺述尧听见，也不看他，也不开口，只把搭在桌边的手向上一摊。

　　苏既明心领神会，将一颗歼十造型的黑巧放落他掌心里。

　　贺述尧摊开的手没有就此合上，他抬起头，轻哼问道：“就一粒糖？”

　　苏既明误以为重点在「一粒」之上，于是回道：“你不是不爱吃甜吗。”

　　贺述尧换了个表达：“就糖？”

　　苏既明这下才听懂，贺述尧不是嫌弃糖果，而是不满这种“人人有份”的礼物，在明目张胆地讨要一份特别对待了。

　　前三天假期两人几乎没断过的线上联系，那些隔着屏幕天马行空的闲聊和不分时候的分享，所积累的亲密感在此刻骤然变得具体而真实起来。

　　苏既明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心虚地看看周围，因为他确实专门给贺述尧准备了一份与众不同的礼物。只是眼下场合不是很适合拿出来。

　　苏既明忽然灵机一动，想起手机还没锁进柜子，他拿出来向贺述尧晃了晃，就这么隔着一张课桌，面对面地给贺述尧发起微信，当众说起属于两个人的悄悄话来。

　　「我给你买了个大飞机！」

　　贺述尧也拿出手机，屏幕刚一亮送过来这句话，冷不防被逗笑了一下。

　　大飞机，是庞巴迪，湾流，还是空客380？

　　「多大？」他回复。

　　才点发送，瞬间收回好几条。

　　「是1：100的运-20！」

　　「涡轮桨叶可以转动，侧舱门可以打开，起落架也能收起来那种！」

　　「我在中航展台排了差不多40分钟队才买到！」

　　「本来一开始想买c919，结果实物还是运20好看」

　　「那个灰色涂装太好看了！」

　　第一眼看见这个颜色就想到贺述尧。可能是对第一次见面的那台车印象太深刻的缘故，总感觉这种沉实的色调，莫名地贴他。

　　只是这种官方出品的高精度模型都不便宜，苏既明看上的这款要四位数，他只买了两架。

　　贺述尧看着对面一脸眉飞色舞，指尖在手机屏幕翻飞的苏既明，他大概还不知道呆站在教室里发消息的自己有多引人注意。

　　居然也是模型。

　　1：100的运-20，在模型里确实不小了，不怪说是大飞机。尤其对比张洲豪他们那种半个手掌的大小，苏既明送自己的这份说得上独一份的偏厚。贺述尧手指点在屏幕上，没有马上回复，而是抬头看着苏既明。

　　苏既明会准备特别的礼物给自己，贺述尧并不奇怪，神奇的是他们之间某种意义上算是心有灵犀。

　　没等到他回复，苏既明的消息又来了。

　　「盒子有点大，我先放在单车棚，放学再给你吧。」另一个苏既明准备送给弟弟。

　　「好。」贺述尧回。

　　很快又追来一条：「你回座位。」

　　「好。」苏既明意犹未尽地收起手机。周围的同学提醒他马上要上课了，他以为贺述尧也是提醒自己准备上课。

　　刚回到座位坐下，就感觉好像桌子哪里不对，但看到老师已经到教室门口，苏既明立马把一切抛之脑后，全心投入无机化学的知识怀抱中。

　　下课后，他还沉浸在配位化合物电子排布的思考中。一边整理笔记，一边伸手到旁边的塑料收纳箱里摸找一本教辅书。这时候他才明白今天座位为什么好像格外拥挤，原来是之前挂在课桌旁边的试卷夹被人悉数转移到了书箱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大的黑色帆布袋。没有任何文字和图案，长度刚好能稳妥地靠在课桌侧面。

　　苏既明拉开一看，首先看到的是同样黑色的绒面防尘袋，裹着沉甸甸的、一臂见长的方形物品，再拉开防尘袋，皮革质地的礼物盒泛着特有的细腻纹理色泽，缠着精致的暗红色缎带，静静地藏在重重包裹中等待着被他发现。

　　那么悄无声息又郑重其事。

　　苏既明缩回手，猛然想起刚刚贺述尧特意叮嘱自己回座位，他倏地回头，动静之大，贺述尧也看过来，苏既明顾不得其他，赶紧用嘴型无声地问：

　　「是、你、吗？」

　　贺述尧看着他嘴巴一开一合，既不点头也不否认。

　　苏既明以为他没看懂，又放大放慢问了一次，嘴巴一会儿扁一会儿圆，企图与之达成脑电波的对接。结果反而是周元培留意到了，有些疑惑地转过来问：“苏既明你跟谁眉来眼去呢？”

　　什么眉来眼去，苏既明讪讪地坐回来。

　　“是不是课堂有哪里没听懂？”周元培还在问，知道他化学配平相对弱点，“可以问我呀。”

　　“应该没吧……”苏既明不敢再回头，一边回答周元培，一边伸手到桌子底下，隔着防尘袋里轻轻抠着礼物盒的一角。

　　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东西。他想马上就拿出来看看，又有种觉得应该再等等趁无人再看的心虚。

　　这时，换贺述尧主动走了过来，语气还是冷淡，内容却是请教：“上课那题通过螯合作用形成的配位键是多少摩尔？”

　　他极少有请教别人问题的时候。周元培都惊讶起来。但苏既明本身配位化学也是弱项，刚刚上课十分认真听了，见贺述尧来问，没做多想就现场画起结构图讲解。

　　“我们用箭头来表示螯合作用形成的配位键，你看这里……所以加起来……”

　　图文结合，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贺述尧又指着图问：“这两个之间也有配位键，怎么不算？”

　　苏既明解答：“因为不是螯合作用形成的，你要这样判断……如果遇到……还有……就要注意……”

　　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他讲得分外认真，口吻也像老师一样，完全能想象这个人要是当老师会是什么模样，贺述尧分神了一下，最后大发慈悲地表示明白，补充说道：“配位键数和配位数并不完全相同。”

　　“对！加上你说的这个，就基本可以涵盖这类题了！”苏既明高兴地说。

　　面对这么完整的梳理，他下意识想找笔记本整理出来，忽然才明白，贺述尧哪里是真的不懂，他是专门过来考考自己，帮助自己梳理归纳的。

　　苏既明抬起头，贺述尧站在他旁边，手指点点桌面：“明明挺聪明的，”话语稍稍一顿，“怎么才发现？”

　　？？？

　　这是一语双关？

　　苏既明想起那份不知名物品，用眼睛使劲盯他，无声逼问：「是不是你？！肯定就是你吧！」

　　贺述尧眉毛轻挑，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回去了。

　　苏既明简直抓耳挠腮，第一次收到隐秘礼物的体验感太新鲜强烈，他破天荒地在教室里有些坐不住，恨不得马上拆开看看是什么。

　　然而没到合适拆开礼物的时机，体育委员梁嘉炜带着校运会的最新消息先一步回来了。

　　“预报名啊预报名！最后一年的校运会了，”体委梁嘉炜在讲台上挥舞着报名表，“大家先把自己想参加的项目报上来，我们择优选取，田忌赛马啊诸位！”

　　“什么田忌赛马，校运会又不是回合制，”周元培大声在底下吐槽，“这语文比我还差吧。”然后又转过来问，“明明你报什么，还是1500？”

　　苏既明的运动爆发力不强，但胜在耐力还行，之前一直都是班里男生长跑的“中流砥柱”。

　　“是。”苏既明回答。

　　深中校运会虽不是回合制，但为了激励更多学生参与，所有项目都有参与分，完成比赛即可，缺人或者中途放弃则不给分。最后一次中□□动会，他还是想继续为班里贡献这小小的一分。

　　“好样的明明！”

　　体委过来听到，当场献上个狗熊比心的动作：“爱你哦。”

　　被周围女生们一通嫌弃笑话。

　　“尧哥尧哥，你报哪几项？”体委顾不得女生们的哄笑，带着假装狗腿的笑容挤过来了。

　　作为体育委员，梁嘉炜一向尽心尽责。他是特地过来摸底新同学体育特长的，以便更有针对性地推荐安排参赛项目。

　　“尧哥你爱好是哪几项？特长应该是全部擅长吧？”

　　虽然语文不好，但梁嘉炜的算盘打得啪嗒响，他琢磨着最好就是贺述尧能填补上班级的夺分弱项，一定要最大化发挥他的优势，为班级总分添砖加瓦，争取今年摘掉三等奖的耻辱帽子。

　　“特长和爱好这两东西，千万不能乱写，”旁边张洲豪忽然语重心长，“想当年，有人年少无知，加上崇拜某位体育明星，胆大包天填了个跨栏，结果三年都被安排去比这项。”

　　刘成恺笑喷：“豪哥大胆说，你算跨得很好的了。”

　　众所周知，跨栏项目若非经专业训练，连顺利跨过栏去的胆量都不是人人皆有。因此每年校运会，这个项目都会演变成一场大型的「观赏各路选手如何花样百出推倒栏杆」，堪称最受欢迎的节目之一。

　　“所以从此我就悟了，特长和爱好，一定要填写一些平时比不了的，”张洲豪拍拍贺述尧肩膀，恳切地传经送道，“比如滑雪啦风帆啦，这类有场地限制或装备要求，总之就是别人想质疑验证都没一点办法那种。”

　　贺述尧点头，表示受教。

　　众人起哄。

　　“有人就是你吧！”

　　“「朋友就是我自己系列」。”

　　“豪哥也跨不去栏？！”

　　“所以跨栏到底什么时候取消？？”

　　……一通叽叽喳喳。

　　体委如临大敌，正色以告：“张洲豪你别教坏好同学！”然后转向贺述尧，切换回狗腿子模式，语气谄媚。

　　“贺同学你肯定不会这样的，大佬怎会有哪个项目不行呢，特长必然就是十项全能……”梁嘉炜麻利地递上表格，直接把笔塞进贺述尧手里，“麻烦尧哥在这里填一下，名字我都替你写好了……啥！？”

　　体委当场呆住。

　　众人凑上一看，表格上面，贺述尧龙飞凤舞写下的是「击剑」二字。

　　“哈哈哈张洲豪你干的好事！”

　　“大佬就是大佬，马上学以致用啊！”

　　“尧哥是不是故意的？”

　　“笑死，你看梁嘉炜那脸色。失算了！”

　　体育委员捧着贺述尧填好的表格，脸红白交错好几轮，终于鼓起勇气颤声问道：“那个……贺同学您填的这个，是正经体育项目吗？”

　　最后半句几乎含在喉咙里咕哝：“还是说有别的什么……”

　　周围一群深谙网络梗的少年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击剑怎么了？

　　贺述尧眉头轻挑，纵使他还不够懂得内地当下的网络黑话，也隐约猜到自己写下的是什么容易引发歧义的词汇了。

　　不过，他转了下笔，笔尖在指间流畅地旋过半圈，稳稳停住。抬眼时对上一众人的目光，最后扫向苏既明有些紧张的关切视线，眼底没半分被玩笑搅乱的波澜。

　　“对，就是击剑。”

　　贺述尧肩背舒展地靠向椅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锐气十足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