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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臣觉得,殿下是最真的人 十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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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长安城的第一场霜降了下来。
裴衍被问斩的消息,就是在这天清晨传进宫里的。
李昭宁正在和皇帝李崇一起用午膳。十五岁的少年正低头扒着碗里的白饭,听到太监战战兢兢的通报后,“啪”地一声摔了筷子。瓷片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他的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皇姑……”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裴将军他……”
李昭宁放下碗,走过去将他抱进怀里。李崇比她矮半个头,瘦得像根竹竿,浑身抖得厉害。他不是在为裴衍哭——裴衍他只在宫宴上见过两次,印象不深。他是在怕。裴衍死了,北境的屏障塌了,下一个被杀的是谁?
“陛下别怕。”她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说,“有皇姑在。”
这话她说得心虚。因为她自己都怕。
【当前反派心跳:八十八次/分。距离上次接触:两天。】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萧鹤鸣那天送了凤佩之后,又来过两次,每次来,心跳都在九十以上。李昭宁开始怀疑这个监测机制——是不是只要他出现在她面前,心跳就会自然升高?
后来她发现不是。是他看她的时候,心跳会升高。
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不是看工具的目光,是看猎物的目光。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心跳也会加速。不是因为爱,是因为狩猎的本能。
萧鹤鸣在狩猎她。
李昭宁很清楚这一点。但她不打算跑。跑不掉。她现在的身份是长公主,萧鹤鸣是摄政王,他随时可以进宫,随时可以出现在她面前。她躲得了一次,躲不了十次。
而且她还有任务在身。
“姑姑在想什么?”李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李昭宁回过神来,摸了摸他的头:“在想……陛下该加餐了。你太瘦了。”
李崇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姑姑,萧鹤鸣他……”他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七哥说,他在调北境的兵。”
李昭宁的手顿了一下。北境兵权。裴衍死后,萧鹤鸣果然动手了。
“七皇子还说什么了?”
“说萧鹤鸣最近在查户部的旧账,牵扯了好些人。”李崇的声音越来越低,“姑姑,他是不是要……”
他没说完。但李昭宁知道他要说什么。
篡位。
萧鹤鸣篡位的时间点,在原书里是三年后。但现在裴衍提前死了,北境兵权提前收回,户部提前清洗——所有的时间线都在往前推。萧鹤鸣加快了速度。
李昭宁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三年变两年,两年变一年。如果照这个速度下去,萧鹤鸣可能明年就动手了。而她——什么准备都没有。
“陛下。”她蹲下来,平视着李崇的眼睛,“你信姑姑吗?”
李崇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信。”
“好。”李昭宁握着他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那听姑姑的话。从今天起,你做三件事。第一,好好读书,好好上朝,萧鹤鸣说什么你都点头。第二,不要私下联络朝臣——一个都不要。第三,如果有人来找你,说要帮你对付萧鹤鸣,你告诉他,你只听摄政王的。”
李崇瞪大了眼睛:“姑姑,你让我——”
“忍。”李昭宁打断他,“陛下,你才十五岁。他不会现在就杀你。但他会杀那些想帮你的人。你越是反抗,死得越快。”
李崇的嘴唇颤了颤,最终垂下头:“……朕听姑姑的。”
李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的,像铺了一层碎钱。
她需要钱。不,她需要人。
萧鹤鸣有兵、有权、有人脉。她有什么?一个长公主的名头,一座空荡荡的宫殿,和几个只会端茶倒水的宫女。她需要自己的班底。但长公主不能结交朝臣——这是规矩,也是红线。萧鹤鸣的眼睛盯着整个朝堂,她稍有动作就会被发现。
那她能做什么?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唐朝的长公主是怎么积累势力的?太平公主。太平公主结交朝臣、培植党羽、参与政变,最终几乎篡了位。而她和李昭宁一样,是皇帝最亲近的人。
但太平公主有武则天留下的根基,有几十年经营的人脉。李昭宁什么都没有。
不,她有一件太平公主没有的东西——她知道未来。
她知道萧鹤鸣会在什么时候动手,知道他会用谁、杀谁、放过谁。她知道原书里哪些人是忠臣,哪些人是墙头草,哪些人后来被萧鹤霄杀了。
那些被萧鹤鸣杀了的人——就是她的机会。
十月中旬,李昭宁做了一件事。
她以“为先帝祈福”为由,在长公主府设了一间经堂,每日请僧人诵经。消息传出后,长安城里的权贵夫人们纷纷来“随喜”,顺便巴结这位皇帝最亲近的长公主。
第一个来的是兵部尚书王崇的夫人。王夫人四十来岁,说话爽利,一坐下就试探着问:“殿下,我家老爷前几日被摄政王叫去问话,回来后三天没说话。殿下可知道是什么事?”
李昭宁给她倒了杯茶:“本宫不知。不过王大人清廉正直,想来无事。”
王夫人苦笑了一下,没再追问。李昭宁注意到她手腕上戴了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和王崇的俸禄不太匹配。
第二个来的是御史中丞赵俨的妹妹赵书怡。
她是个寡妇,丈夫死在北境,抚恤金被户部扣了半年才发下来。她来经堂不是为了祈福,是为了哭。
“我那苦命的郎君……”她趴在蒲团上,哭得撕心裂肺。
李昭宁递了帕子,听她哭完,轻声问:“抚恤金的事,可有着落了?”
“有着落了。”赵书怡擦着眼泪,“但听人说,户部那边的账……我家郎君的死,怕是没那么简单。”
李昭宁的手微微一顿,没那么简单意思是有人动了手脚。北境的仗打了三年,死了多少人?抚恤金被扣了多少?户部的账里藏了多少鬼?
萧鹤鸣在查户部的账。但他查的是裴衍的账,不是所有人的账。
李昭宁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萧鹤鸣不是在查贪污,他是在选择性地查。查裴衍,是为了兵权。不查其他人,是因为那些人是他的人。
“赵娘子。”她握住赵书怡的手,“你丈夫的事,本宫记下了。”
赵书怡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殿下……”
“本宫不能保证什么。”李昭宁平静地说,“但本宫会记住。”
赵书怡的眼圈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哭。她跪下来,给李昭宁磕了一个头。
十月下旬,李昭宁又做了一件事。
她开始读书。不是读《女诫》《内训》那些教女子守规矩的书,而是读《贞观政要》《资治通鉴》《六韬》《三略》——兵法、谋略、治国、用人。
她把这些书藏在佛经下面,白天读经,晚上读书。宫女以为她在用功修行,实际上她在学怎么打仗、怎么用人、怎么把一个人从高位上拉下来。
她现代学的是历史系,本科四年读了无数史料,研究生方向是唐代政治史。太平公主、韦后、安乐公主——她写过论文分析她们的权力之路。现在她自己走在这条路上。
每读一页,她就在心里画一张图——萧鹤鸣的势力分布图。谁是他的人,谁是墙头草,谁可以被拉拢,谁必须除掉。
十一月初三,萧鹤鸣又来了。
这一次他来得突然,天刚擦黑,他一个人骑着马进了宫门,连通报都省了——摄政王有这个特权。
李昭宁正在书房看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
“王爷怎么来了?”她合上书,站起身。
萧鹤霄走进来,随手关了门。他穿着一件墨色的披风,上面沾了夜露,眉眼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邃。
“来看看殿下。”他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案上的书——佛经摊开着,下面压着一本《六韬》。
李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面上不动声色,伸手去翻佛经,把《六韬》盖住了。
“王爷喝茶吗?”
“不喝。”萧鹤鸣没看茶,看着她,“殿下近日在读什么?”
“佛经。”李昭宁笑了笑,“为先帝祈福。”
萧鹤鸣“嗯”了一声,没追问。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裴衍的事,殿下听说了吧?”他忽然说。
“听说了。”李昭宁倒茶的手很稳,“王爷雷厉风行。”
“殿下不觉得臣太狠了?”
李昭宁抬眼看他。萧鹤鸣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今天的天气。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观察她。他在试探。试探她对裴衍之死的看法,试探她的立场。
“狠不狠的,本宫不懂。”李昭宁把茶推到他面前,“本宫只知道,王爷做的事,自有王爷的道理。”
萧鹤鸣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正的、从眼底漫出来的笑。那双桃花眼弯起来,像两弯月牙,好看得很。
“殿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心跳:九十九。】
李昭宁低头喝茶,遮住自己的表情。九十九。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萧鹤鸣的心跳越高,说明他对她的兴趣越大。兴趣越大,说明他越想把她攥在手里。而她越被攥在手里,越危险。
“王爷。”她放下茶杯,忽然说,“本宫有一事相求。”
“殿下请讲。”
“七皇子李桓……”她斟酌着用词,“他近日在国子监读书,听说和王侍郎的儿子交好。王爷看这事——”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李桓在结交朝臣,你管不管?
萧鹤鸣的笑淡了一瞬。“殿下是在提醒臣?”
“本宫是替王爷操心。”李昭宁垂下眼,“七皇子年轻气盛,万一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伤了王爷和陛下的关系,不好。”
萧鹤鸣盯着她看了很久。“殿下想得真周到。”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连七皇子的事,都替臣想到了。”
“本宫是皇帝的姑姑。”李昭宁平静地说,“也是王爷的……朋友。”
朋友。她用了这个词。
萧鹤鸣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朋友。”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个词的分量。
【心跳:一百零一。】
李昭宁差点把茶泼了。一百零一。她从未见过三位数。
萧鹤鸣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一只手撑在她的椅子扶手上。这个姿势让她完全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她条件反射地往后微微靠了一些。
“殿下。”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沉水香的味道,“臣的朋友不多。”
“王爷有臣子,有同僚。”她别开眼,轻声说,“朋友不需要多。”
“但朋友要真。”萧鹤鸣说,目光落在她唇上,又移回她的眼睛,“殿下说呢?”
李昭宁的心跳快得要命。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恐惧。这个男人太危险了。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带着目的。而他现在的目的,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他想看看她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王爷觉得本宫真吗?”她反问。
萧鹤鸣笑了。他直起身,退开一步,像是忽然收起了所有的锋芒。
“臣觉得,殿下是臣在长安城里,见过的最真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李昭宁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
萧鹤鸣说她真。但她比谁都假。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不是长公主。她对他的每一分笑、每一句关心、每一次“不小心”的触碰,都是演的。
而他看不出来。或者说——他看出来了,但他不在乎。因为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假的。太后假、朝臣假、皇帝假。他活在一个全是面具的世界里,所以当他看见一个“真”的人——哪怕那个真也是假的——他也会当真。
李昭宁忽然觉得很悲哀。不是为萧鹤鸣悲哀,是为自己。
她以为自己在利用他,但实际上,她也在被他利用。她以为自己在演戏,但实际上,她的命就攥在他心跳的数字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