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寸之外》未知的乔

1、重逢 再次踏足视

　　再次踏足视通大厦，是为了红头指标的验收工作。
　　我和纪老同行。
　　从前在这里的作为合作方任职过，大厦的闸机、流程、规矩，我都熟稔于心。过闸机时一路顺畅，没有半点阻滞。
　　纪老在身侧轻笑调侃：“看来我在视通，不算毫无人脉。”
　　我浅浅弯了弯唇角，语气清淡：“国企单位，时隔两年，系统也该迭代升级了。”
　　特意错开了拥挤的早高峰，慢悠悠赶来。
　　我心里清楚，那个人，在七楼。
　　人若是刻意想避开谁，总能找出千百种借口。可命运最是玄妙，无数次无心的取舍、随意的安排，偏偏悄悄剔除了所有擦肩而过的可能。

　　兜兜转转，还是在七楼，如期重逢。
　　旧事漫上来，是两年前的离职交接。

　　那时我带着新人上楼，逐一对接项目负责人。手上握着两个上海板块的项目，挨个登门熟识对接流程。
　　陈老师看着我，随口问了句：“怎么突然离职了？跳槽去更好的地方了？”
　　旁人会这么问，一点都不奇怪。
　　这份乙方工作太过安逸。只需要守好节目上线，保证零差错便是圆满。对接的同事早已熟络，日常工作轻松顺遂，摸鱼闲聊、准点下班是常态。管束宽松，闲暇时还能和同事去对面商场小坐解馋。
　　我彼时乖巧点头，温顺应道：“对呀，准备跳槽了。”
　　无人深问我跳槽去了哪里，我便无意多提。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他，都只是寻常道贺，热情有礼，却始终隔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一众对接人纷纷说着恭喜，我腼腆附和，笑着打圆场。
　　彼时，他是甲方，我是乙方。
　　思绪收回，电梯已然抵达七楼。

　　项目负责人付哥迎面走来，脸上带着熟稔的笑意，先招呼了纪老。目光落在我身上时，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
　　大抵是我从前常年在七楼奔走对接，给他留下过模糊的印象。
　　纪老顺势替我介绍，我礼貌颔首示意。一行人移步至播测屏幕前，正式开始本次的验收工作。
　　项目大方向早已敲定，样品内容完成了七成有余。余下的，只是细碎的打磨与调整，需要我们核验后给出最终整改建议。
　　纪老和付哥俯身细聊细节，氛围沉静。
　　短暂的空档里，赵大哥认出了我，悄悄把我拉到茶水间闲聊。
　　我并非魔都本地人。
　　在这座城市打拼数年，攒下积蓄，也慢慢学会了打理自己。如今的模样，和初来乍到时早已判若两人。
　　及腰的长发柔顺如绸缎，轻薄的刘海柔化了眉眼。肤色白皙，完全看不出曾在南方热带生活的痕迹。
　　我素来爱笑。松弛时笑，疏离时笑，就连暗藏锋芒、预备对峙时，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意。
　　我向来擅长掌控分寸。旁人总能隐约察觉，这副温和笑意之下，藏着善意，也藏着不轻易外露的棱角与戒备。
　　赵大哥看着我，感慨万千：“现在的你，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我记得初入视通的那段日子。
　　彼时合作方办公室座位紧张，我没有固定工位，只能临时坐在播测电视旁。周遭都是严谨的技术人员，赵大哥就坐在我隔壁。
　　工作清闲时，我们常会闲聊几句，打发琐碎的时光。
　　后来楼下工位空置，我搬去了二楼。
　　少了闲来闲谈的乐趣，也自然而然，减少了和某人碰面的所有契机。

　　今日我穿了一身黑色法式木耳边包臀套装。版型利落大气，正式得体，又藏着几分温柔松弛的休闲感。
　　赵大哥笑着打趣我，说我去了好单位，藏得严实，连声招呼都不打。
　　“看来咱们的关系，还没处到份上。”他玩笑道。
　　我微微眯眼，笑意温柔，顺势把玩笑轻轻挡回去：“大哥从没问过呀，您要是问了，我哪会瞒着。”
　　闲谈之间，我们交换了近期的行业消息。
　　国之大庆在即，各项直播任务重中之重，零容错是底线。技术团队提前筹备了多套应急方案，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一场直播事故，足以断送职业生涯。无人敢拿前途赌侥幸，所以近期全员紧绷，格外忙碌。
　　聊完工作，纪老和付哥也敲定了后续的修改方向与对接细则。接下来要召开组会，同步所有工作信息。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半小时。
　　我们三人站在原地闲聊，话题很自然地落到了我身上。
　　付哥率先开口，语气带着笃定：“我记得你，以前是在七楼的吧。”
　　我含笑应声：“是的，以前负责综艺板块的合作对接。付哥记性真好，我离职这么久，您还能记得。”
　　“那必须记得。”付哥笑着打趣，“我们单位本来年轻好看的小姑娘就少，肯定得格外记一记。”
　　直白的捧场，分寸刚好，不逾矩，不刻意。
　　纪老在一旁笑着搅局：“干了这么久，也没见你在这边谈个对象。”
　　我坦然接话，带着几分佯装的腼腆：“我性格内向，平时跟帅哥说话都会脸红，谈恋爱这事，还得再练两年。”
　　纪老听完，满眼都是难以置信，斜睨了我一眼，语气戏谑：“你要是内向，这世上就没有外向的人了。”
　　人世向来多误解。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从前在视通的我，是安分乖巧、谨言慎行的小姑娘，安静内敛，从不张扬。
　　唯独纪老，看透了我温顺表象下的鲜活与从容。
　　二位说笑的间隙，他从一旁路过。视线相撞，猝不及防。
　　心口猛地漏一拍。脸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轻轻朝他颔首。能看得出来，看见我的那一刻，他同样意外。同行的陈老师，眼里也是相同的错愕。
　　短短一瞬对视，足够让我的心跳持续加速半分钟。我常常自问，为何对北哥这般执念。或许是遇见他之后，生出想要好好打扮自己的念头，慢慢变得舒展好看；或许是心底暗下决心，要从合作的乙方，成长成和他一样的甲方，一路追赶，在这条路上慢慢蜕变。
　　说到这里我必须要额外提一嘴，别被以上冠冕堂皇的说辞蒙蔽。根源其实是藏在骨子里的自卑。我总默认，想要被人喜欢，先要足够优秀，才配得上那份偏爱。网上那些情感道理、所谓相处的标准答案，我都看过。我不会去辩驳，但也不会全盘照搬。人下意识做出的选择，才是最真实的自己。读懂自己，接纳并不完美、甚至略显丑陋的那一面，不和自己较劲，是一门需要长久琢磨的功课。
　　后来开会，再次碰面。我坐在纪老身侧，低头记录。几位项目负责人快速核对细节，会议很短，很快便散场。
　　返程回单位的路上，手机弹出他的微信。他问：回去了？我们本来想叫你一起去食堂吃饭。我回复：对啊，单位还有别的事，只能下次啦。北哥：下次还来？莉莉：应该吧，还要过来验收。北哥：哦哦。
　　有件事我要提前说清楚。北哥是摩羯，比我大四岁。他不会随意闲聊，主动发来消息，一定是存在合理由头，不会无端搭话。
　　初见第一眼就动心。借着日常项目对接，慢慢看见他身上的闪光点，也看见他平凡的缺点。第二次邀他一起打游戏的时候，他大约察觉到我的心思，开始刻意保持距离，整个人变得别扭。大概男生察觉到自己不喜欢的人怀有好感时，都会是这个状态。
　　但我偏偏欣赏这份极强的边界感。还记得刚认识那段时间，他过来这边播测。我刚结束工作，顺手把遥控器递过去，他没有接。我将遥控器放在桌面，他才伸手拿起，开始调试画面。那一刻心里是有一丝不快的，可转念一想，这样的边界感很难得。若是日后相处，想越轨大概也很难，防备心本就很重。
　　有意思的是，偶尔周末的闲聊，发起者往往是他。只是机会不多，平均一两个月才有一次。这样的节奏，维持了整整一年。回头看，这段时间里，他大约委婉拒绝过我四次。我读懂了他的局促，主动退到他觉得安全的距离，以合作方、普通朋友的姿态对话。慢慢的，他不再紧绷，相处缓和了不少。
　　仔细想想，我好像从未正式追过他。算不上主动，只是安静放在心底的喜欢，没有过多付出，仅仅是惦记。看似克制被动，实则处处受限。只有他主动找我，我们才有闲谈的机会。一旦我主动开启话题，便能感受到他字里行间客气的敷衍。久而久之，便选择闭口。成年人各自有生活，不必勉强。
　　看到这求大家放过我吧，这般没出息。
　　转机出现在喜欢他的第二年。我们聊天频次变多，他愿意和我说更多琐事。我一直把我们定义成普通朋友，直到闺蜜点破，异性之间，很少有人愿意随意分享私生活。我起初还不肯相信。那段时间我脚伤居家办公，很多对接工作由他代为处理。想着欠下人情，我开口约他去单位食堂吃饭。潜意识里早已预判他会拒绝，这样我体面还人情，进退自如。没想到，他没有推脱，顺势提议，去对面商场吃晚餐。
　　我一下子慌了。反复复盘整件事，原来很多东西早已悄悄改变，只是我一直在心里给自己设限。聊天时，他有意无意，让我了解他的性格，乃至他的家庭。闺蜜说，异性若是毫无好感，不会做这些。只是这点浅浅的好感，不足以让他打破当下的生活状态。
　　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心底藏不住雀跃。至少确认，于他而言，我不是无关紧要的工作伙伴。这份微小的欢喜，一直持续到那场晚餐结束。
　　饭后，他的态度明显淡了，不再像从前那样热切。好像短暂地失恋一场。直白来说，是对方没有看上我。这话太过被动，争一口气的说法应当是：一餐饭过后，双方预判不符，默契终止这段试探。
　　我难过了很久，真的很难过。到底是哪一层厚重的滤镜，让这个不算好看、时常不修边幅的人，牢牢占据我的心思。
　　转而想想暗恋的好处就是我可以随时拍板叫停，我必须要展示我的魄力

　　作为乙方我对他敢使用最大的生气手段就是只发传统表情包绝不打任何文字，以达到不跟他说一句话的效果！
　　直到我考上公务员，不再参与和他的项目对接。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算是被动落幕。